岁时春: 第330章 入宫
夜色沉沉笼罩皇城,宫墙高耸冰冷,层层叠叠的殿宇在黑夜里只剩肃穆的黑影。
夜风掠过檐角,卷起一阵寒凉,宫里值守的禁军来回巡守,火把次第排列,将宫道照得明暗交错,处处透着被外敌掌控的压抑与森严。
为了顺利入宫不惹人注目,谢琰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不但将自己的肤色抹黑,还贴上了一圈浓密粗糙的络腮胡,换上了一身粗糙的衣物。
加上他在北境为质多年,摸清了北境人的习惯,模仿起来也惟妙惟肖,于是跟在阿宴身后,像......
阿宴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带着血丝的笑。他喉结上下一滚,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浅白印子,却浑然不觉痛。
“胡言?”他轻声重复,尾音微扬,像一柄钝刀缓缓磨过青石,“小姐觉得,我是在胡言?”
他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方才包扎好的膝盖——纱布边缘微微翘起一角,露出底下淡红的皮肉。那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却让宋柠脊背一僵,本能地绷紧了腰身。
“你记得么?”他声音低下去,哑得厉害,仿佛被山风刮过喉咙,“去年冬至,你在后园赏雪,踩断枯枝摔了一跤,也是这般磕破了膝盖。我那时还不会包扎,手忙脚乱翻了三本医书,熬了整夜调出止血散,又怕药性太烈伤了你身子,特意掺进蜂蜜,混成温润的膏子。第二日天未亮就守在你房外,等你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端着药碗的手。”
宋柠怔住。
她当然记得。
那时她只当他是忠心护主的少年侍从,连药碗都未多看一眼,只敷衍道了句“有心了”,便将人打发去整理库房旧册。她甚至没留意,那日阿宴袖口沾着墨迹,指腹有新磨出的薄茧——那是彻夜翻书、反复研磨药粉留下的痕迹。
可如今再听,竟如钝针扎心。
“小姐说周砚年少护你、处处让你。”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嗓音沉得像坠了铁,“可他护你时,我在你身后递伞;他让你时,我在你案前研墨;他送你新裁的云锦时,我正跪在冰窖里替你取最后一块未化的梅花雪,为的是你一句‘今年春茶涩,若能用雪水沏最好’。”
话音落下,屋内烛火忽地跳了一跳,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金花,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眉骨清峭,眼窝深陷,竟有种近乎病态的执拗。
宋柠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没法否认。
那些事她全都记得,只是从前从未细想,更不曾往深处去揣度。她只当那是仆从本分,是理所应当。可如今被阿宴一件件剖出来,字字如凿,凿得她心口发闷,喉头泛苦。
窗外风声渐急,卷起檐角铜铃一阵零落脆响,像谁在远处轻轻叩门。
阿宴却不再看她,缓缓起身,将空药盘搁在床边小几上,动作轻缓,似怕惊扰什么。而后他转身,走向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夜风裹挟着山野清寒扑入室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他背影拉得又长又孤。
“小姐不必怕我。”他背对着她,声音低而平,却像淬了霜,“我不会伤你。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往后……也不会。”
宋柠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可周砚……”她下意识开口。
“他走不了。”阿宴打断她,语调依旧平静,却像一块冰砸进深潭,“西南小路第三处乱石滩,有我亲手设的绊索。若他真往那边去,此刻已该倒在血泊里了。”
宋柠浑身一震,猛地攥紧被角,指尖瞬间失了血色:“你……你说什么?”
阿宴终于转过身来,月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脸颊,照见他眼底一片死寂的灰白:“我说,他逃不掉。我设的局,从来只为困住他一人。你,不过是饵。”
宋柠脑中嗡地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她倏然想起白日里阿宴命人备马、又突然改道折返山坳的反常;想起他今夜搜山时,始终沉默立于高坡之上,目光沉沉扫过西南方向——原来不是疏漏,而是早已布网。
“你早知道他会来?”
“嗯。”他点头,神情淡得近乎漠然,“他每月初五必去城西慈幼院探望孤儿,三年未曾间断。我派人盯了他三个月,只等一个机会。而你被软禁那日,他独自去了后山练剑——剑穗上,系着一枚与你发间银簪同源的血玉残片。”
宋柠呼吸一滞。
她竟不知周砚一直留着那枚碎片。
那还是七岁时她不慎打碎外祖赠的血玉佩,周砚悄悄捡起最大一块,用牛皮绳缠了,日夜贴身戴着。她说他傻,他只笑:“碎了还能认出来,总比丢了强。”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他一直都在。
可阿宴也记得。
记得那样清楚。
“所以你设局,引他入山?”她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喉咙。
“不全是。”阿宴望着她,目光幽深,“是他自己选的。我给了他两条路:一条是假意投诚,从此为我所用,替我监视谢琰;另一条,是今夜赴死。”
宋柠瞳孔骤然缩紧。
“你……逼他?”
“我没有逼。”他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我只是告诉他——若他不来,你明日便会死于一场‘意外’。而若他来了,我至少……能让他死得痛快些。”
屋内死寂。
烛火在二人之间无声燃烧,融化的蜡泪一滴、两滴,缓缓坠落,在小几上凝成暗红硬块,像凝固的血。
宋柠忽然觉得冷。
不是山风带来的冷,而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她看着阿宴,第一次发觉,这少年早已不是她记忆里那个蹲在梨树下替她捉蝉的稚子。他眉宇间沉下来的不是稚气,而是千锤百炼过的阴鸷;他眼底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澄澈,只有一片不见底的、幽黑的潭。
他早已把爱意熬成了毒,把忍耐锻成了刃,把等待酿成了鸩。
而她,竟还当他是孩子。
“你恨我么?”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阿宴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摇头:“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为何不是谢琰,先得了圣旨;为何不是周砚,能为你豁出性命;为何……偏偏是我,只能站在你身后,数着你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叹气,把所有喜欢,熬成不敢出口的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发间空荡荡的簪位,声音忽然极轻:“那支银簪,你摘得太急了。簪尾钩住了鬓角,扯断了三根头发。我捡起来时,还带着你的体温。”
宋柠指尖狠狠一颤。
她竟全然不知。
“小姐。”他忽然向前一步,单膝跪在床前,仰头望她,姿态谦卑如旧,眼神却灼烫如焚,“我不求你爱我。只求你信我一次——周砚若活着,谢琰必死;谢琰若活着,周砚必亡。你救不了他们两个。但若你肯点头,我可保周砚不死,只废其武功,囚于北境军营十年。十年之后,他仍是自由身。”
宋柠怔住。
这不是威胁,是交易。
可这交易背后,是血淋淋的算计,是剜心剔骨的抉择。
她若应下,便是亲手斩断周砚一身傲骨,毁他半生志向;她若不应,阿宴绝不会放过他——而她连他此刻生死都不得而知。
烛火又跳了一下。
窗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少爷。”一道压得极低的男声响起,“西南乱石滩……没找到人。”
阿宴眸色一沉,却未动怒,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那人迟疑片刻,又道:“但……林东老槐树下,发现了这个。”
一只素白瓷瓶被轻轻推入门缝,滚至床脚。
宋柠眼尖,一眼认出那是周砚随身惯用的金疮药瓶——瓶身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砚”字。
阿宴弯腰拾起,指腹摩挲过那道刻痕,良久,忽然低笑出声。
“呵……他竟真躲过去了。”
他抬头看向宋柠,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他绕开了绊索,折返东北崖壁,攀藤而下——那处岩缝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连我的鹰隼都飞不过去。他身上带伤,却仍能在半个时辰内横穿三里绝壁,抵达官道。”
宋柠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沉的惶然攫住:“他……他真的走了?”
“走了。”阿宴颔首,语气竟奇异地松懈下来,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马已备好,缰绳上系着你那支银簪——他没带走,只将簪子系在鞍鞯下,用布条裹了三层,生怕颠簸碰坏。”
宋柠喉头一哽,眼眶猝然发热。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又不敢哭。
阿宴静静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抬手,极轻地替她拭去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湿意。
“小姐不必谢我。”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缕风,“我放他走,不是因你求我,而是因我知道——若今日换作是我被困山中,你定也会如此待我。”
宋柠怔怔望着他。
他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所以……”他顿了顿,喉结缓缓滑动,目光灼灼如星火,“这一次,我输给了周砚。但下一次——”
他没说完。
可那未尽之言,比任何狠话都更令人心悸。
窗外风声忽止。
檐角铜铃静悬,月光悄然漫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地清霜。
阿宴起身,退至门边,抬手将半开的窗扉轻轻合拢。
“夜深了。”他低声说,“小姐早些歇息。明日……谢家的人,该到了。”
宋柠心头一凛:“谢琰?”
“嗯。”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圣旨昨夜已至京兆府。谢家请旨赐婚,陛下准了。三日后,迎亲仪仗将抵此地。”
屋内寂静如墨。
宋柠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绞紧被角,指节泛白。
谢琰要来了。
那个前世亲手将她赐死、剜去双眼、弃尸荒野的男人,三日后,就要踏进这座山坳,迎她回京,拜堂成亲。
而周砚,刚刚逃出生天,正策马奔向未知的远方;阿宴,跪在她面前剖开真心,却只换来她一句“休要胡言”。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疲乏,而是心魂俱倦的虚脱。仿佛两世为人的重担,终于在此刻尽数压上肩头,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阿宴却已转身,手按上门闩,忽又停下。
“对了。”他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清瘦下颌线,声音平静无波,“周砚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宋柠倏然抬眸。
“他说——”阿宴望着她,一字一顿,清晰如刀,“‘告诉她,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我拿命还。’”
话音落处,门扉轻轻合拢。
吱呀一声,隔绝了内外。
宋柠独自坐在灯下,烛火将她影子投在墙上,单薄、伶仃,微微晃动。
她慢慢松开绞紧的被角,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骨纤细,肌肤苍白,唯有靠近脉门处,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如线,是前世谢琰赐婚那日,她以金钗刺腕自尽未遂留下的印记。
如今,它依旧在那里。
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谶语。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旧疤。
门外,阿宴背靠门板而立,掌心紧贴冰冷木纹,指节用力到泛青。他闭着眼,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剧毒。
远处山林,夜枭忽啼一声,凄厉悠长,划破死寂。
而西南方向,官道尽头,一骑黑马正踏月狂奔,马背上的人脊背挺直如枪,左臂衣袖已被血浸透大半,却仍死死攥着缰绳,不肯松半分力。
他不敢回头。
不敢想宋柠是否安好。
不敢想阿宴会不会食言。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到京城。
必须亲眼看着谢琰的圣旨,变成一纸废诏。
必须亲手,撕碎那场注定血流成河的婚事。
山风猎猎,卷起他染血的袍角,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战旗。
而千里之外,西北边关一座破败军营中,一名独目老卒正蹲在篝火旁,用烧红的匕首,一遍遍刮擦着一枚断裂的青铜虎符——虎符断口参差,内里却隐约可见“宁远”二字。
火光跃动,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忽然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里,吐出一口浓痰,正落在火堆边缘。
“宁远军的崽子,总算……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