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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时春: 第332章 请下罪己诏

    殿内众人尚且来不及反应,只听“咚”的一声沉闷巨响,骨骼撞在石柱上的钝响骤然炸开,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寝殿之中。

    徐公公整个人直直撞向青石立柱,身体重重滑落,瘫倒在地。

    头上瞬间渗出鲜红的血迹,迅速糊住眉眼,气息瞬间微弱下去,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一瞬之间,大殿死寂得可怕。

    谁也没料到,徐公公竟然如此决绝,二话不说便以死谢罪。

    可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阿宴眼底的恨意非但没有消减半分,反而愈发......

    周砚喉头一哽,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连肩头撞伤的钝痛都忘了。他盯着那人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谢……谢琰?”

    谢琰没应声,只微微颔首,玄色袖口垂落,露出一截苍白如纸的手腕,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珠。他抬步朝周砚走来,步伐不快,却极稳,每一步踏在松软落叶上,都像踩在人心弦之上。林间残存的薄雾尚未散尽,缠绕在他身侧,衬得他眉目愈发清冷疏离,恍若从古卷中走出的孤魂,不染尘世烟火,却偏生带着一身未散的杀气。

    周砚下意识绷紧脊背,手仍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他与谢琰从未真正照过面,只在宋柠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里听过这个名字——那个病骨支离、蛰伏京中十年不出的谢家嫡子,那个曾被先帝亲赐“玉衡”之号、却被权臣联手构陷、削爵幽禁的废太子遗孤。坊间早传他早已病死冷宫,连棺椁都未曾出过西角门。可眼前这人,呼吸微弱却绵长,目光沉静却锋利,分明是活生生的、带着凛冽寒意的刀刃。

    “她在哪里?”谢琰又问了一遍,嗓音比方才更低,却更沉,像压着千钧重石。

    周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谎。他望着谢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若此人真有意夺她,昨夜便不会只派暗卫围而不杀;若此人真欲灭口,此刻他已是一具尸首,而非喘着气站在这里。

    “她在村中。”周砚咬牙道,声音沙哑,“阿宴的人守着,我……没带出来。”

    谢琰眸光微凝,倏然一顿,唇角竟极淡地掀了一下,不是笑,倒似嘲,又似倦:“阿宴?”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是阿宴亲自接她入山?”

    周砚点头,额角渗出冷汗,小腿伤口血流未止,浸湿裤管,黏腻冰冷。“他抱她下的山……我没看见她受伤,但膝盖破了,流了血。”

    谢琰目光扫过他腿上那道翻裂的伤口,又落回他脸上,片刻后,忽而抬手,解下颈间一条素青锦带——并非华贵织物,只是寻常细棉,边缘已磨得起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泛着久用后的温润光泽。他蹲下身,动作极轻,却毫不迟疑,将锦带一圈圈缠上周砚小腿,打了个结,力道适中,既止血,又不碍血脉。

    “谢……”周砚怔住,想推拒,又觉无礼。

    “不必谢。”谢琰直起身,拂去袖上一点血渍,语气平淡,“我只是借你一程路。待会儿,你骑我的马回京,去寻大理寺少卿沈砚之——他是我信得过的人。告诉他,‘岁寒三友’已断其二,唯剩松枝一根,尚在风雪中立着。他自会明白。”

    周砚心头一震,几乎脱口而出:“岁寒三友?”

    谢琰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掌心大小,非金非铁,色泽暗沉,正面浮雕一株松枝,背面刻着两个小篆:岁松。

    “拿着。”他将铜牌塞进周砚手中,指尖冰凉,“见牌如见人。若有人拦你,亮此牌,沈砚之会亲自接你入大理寺密牢,再由他调三千羽林军,星夜南下。”

    周砚攥紧铜牌,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却觉得比怀里那块宋柠给的玉佩更烫。他猛地抬头,想问一句“你为何帮她”,可话到嘴边,却见谢琰已转身走向林外,背影单薄,衣袍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散作一缕青烟。

    “等等!”周砚急唤。

    谢琰脚步微顿,未回头。

    “你……真能救她出来?”

    林间寂静了须臾。晨风掠过树梢,吹起他鬓边一缕乌发,露出耳后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如蛇。

    “我不是来救她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薄雾,“我是来带她回家的。”

    话音落,他身影已没入林外官道尽头,再未回首。

    周砚独自立在原地,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他低头看自己腿上那条素青锦带,又摸了摸掌中铜牌,喉结上下滚动,终于翻身上马——不是谢琰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而是他自己那匹虽已中箭毙命、却仍被谢琰暗卫悄然牵来的另一匹青骢。马背上备着水囊、干粮、金疮药,甚至还有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氅。

    他一夹马腹,青骢扬蹄疾奔。

    身后,林中尸首横陈,血浸透腐叶,无人收殓。而前方,天边已透出一线灰白,破晓将至。

    ——

    屋内,烛火将尽,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微小的灯花。

    宋柠坐在床沿,双手交叠于膝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提醒自己不能昏沉。窗外天色渐明,可院中依旧死寂,连鸡鸣犬吠都无一声。这种反常的安静比喧哗更令人心慌。

    她反复回想谢琰出现时的情形——那身玄衣、那副病容、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锋利……她曾听父亲提起过谢琰,说他是谢家百年来最像先帝的子嗣,年少时以文驭兵,以医入政,十二岁便替陛下批阅北境边报,十五岁亲赴疫区,七日平瘟,百姓为他立生祠,称“玉衡公子”。可后来呢?后来便是滔天冤案、削爵幽禁、谢氏满门凋零。她本以为那人早已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雪夜里,却没想到,他竟真的活着,且在今日,出现在这座埋葬了无数秘密的北境村落之外。

    阿宴为何不拦他?为何任他带走了周砚?

    宋柠指尖一颤,忽而想起昨夜阿宴最后那句未尽之言——“这座村子,上至老者,下至稚童,无一例外,全是北境暗部的人。”

    北境暗部……隶属谁?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谢琰,是北境谢氏嫡脉,而谢氏,曾执掌北境暗部三十年。纵使谢氏倒台,暗部旧人未必尽数归顺新主。若谢琰尚在,若他未死,若他暗中联络旧部……那么昨夜林中那场突袭,就绝非偶然。

    可阿宴知道吗?他是不是早就认出了谢琰?所以才默许周砚离开?还是……他故意放周砚出去,只为引谢琰现身?

    宋柠越想越乱,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阿宴回来了。

    他换了身鸦青劲装,发髻束得极紧,面色比昨夜更沉,眼底布着淡淡青痕,显然一夜未眠。手中未端药盘,却提着一只青布包袱,肩头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霜粒。

    他径直走到床前,将包袱放在宋柠膝上,未看她,只低声道:“小姐换身衣裳。半个时辰后,我们启程。”

    宋柠一怔:“去哪儿?”

    “回京。”他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比昨夜更冷,“谢琰既然现身,北境便不再安全。今晨已有三拨人马自东南方向逼近村落,打着巡查流民旗号,实则皆是刑部密探。他们查不到谢琰,却一定会盯上你。”

    宋柠指尖捏紧包袱一角,布料粗糙,却让她莫名安心了一瞬。她没问为何突然改主意,只低声问:“那……周砚呢?”

    阿宴沉默片刻,垂眸道:“他已离山,骑马往京城去了。”

    宋柠呼吸一滞,心头狂跳,几乎要冲口而出“他可安好”,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不敢问,怕问出口,阿宴眼中那点仅存的克制便会彻底崩塌。

    阿宴却似看穿她心思,忽而扯了下嘴角,极淡,极冷:“小姐放心,他腿上中了一箭,不算致命。谢琰的人替他裹了伤,给了马、干粮、药,还……留了铜牌。”

    宋柠怔住:“铜牌?”

    “岁松令。”阿宴抬眸,目光如刃,“谢琰当年亲手所铸,共三枚,分授松、竹、梅三部暗卫统领。如今松部尚存,竹梅二部……十年前已被抄斩殆尽。”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下去,“谢琰拿它出来,是告诉所有人——他还没死,他还在,他还能召旧部,还能执剑。”

    宋柠心头巨震,手指无意识抠进包袱布纹里。

    原来如此。

    原来谢琰不是来救她的,是来宣告复出的。他带走周砚,不是施恩,是布局。他让周砚持令入京,是逼朝廷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更是逼她父亲——那位手握兵权、却始终对谢氏旧案缄默不言的镇国公,做出选择。

    阿宴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忽然弯腰,伸手抬起她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他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小姐。”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你心里装着谢琰的旧日威名,装着周砚的舍命相护,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谢琰真要带你走,昨夜他根本不必现身林中,他只需一道密令,整个村子都会为你打开大门。”

    宋柠瞳孔微缩。

    “可他没这么做。”阿宴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痛楚与讥诮,“他宁愿让周砚拖着伤腿跑百里,宁愿暴露自己尚在人世,也要让你亲眼看见——是他谢琰,在护你周全。”

    他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似悲似怒,最终化作一片荒芜的灰烬。

    “小姐,你总说我不懂情爱。可你呢?”

    “你敢不敢承认,你心里也早就知道——谢琰从来都不是旁人,他从来都是你心底那根拔不掉的刺,是你两世为人,唯一不敢深想、不敢碰触、更不敢辜负的旧约。”

    宋柠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窗外,天光终于撕开最后一层墨色,泼洒进来,照亮她苍白如纸的脸,也照亮阿宴眼中那一片无声溃散的山河。

    他没等她回答,转身走向门边,手搭上门栓时,终是低低补了一句:

    “我送你回京。不是因为我想通了,也不是因为我认输了。”

    “是因为……我答应过你娘。”

    “她说,若有一日你困于迷途,让我替她,再牵一次你的手。”

    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宋柠一人,怔然坐着,膝上青布包袱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

    她慢慢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绣银竹的褙子,一双软底云纹绣鞋,还有一方素绢帕子,四角绣着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阿柠”。

    针脚稚嫩,却极认真,像是幼童一笔一划,绣了许久。

    宋柠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忽然间,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素绢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她想起七岁那年,阿宴刚被接进府,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跪在雪地里给她磕头,额头冻得发紫,却把这方帕子塞进她手里,小声说:“阿柠姐姐,我……我会绣字了。”

    那时她笑着揉他头发,说“阿宴真厉害”。

    原来,他一直记得。

    记得她娘临终前,将他叫到榻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手腕,一字一句道:“阿宴,我把你当儿子养,你替我护住阿柠。若她将来……心上有了别人,你也别恨她。你只要记住,你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宋柠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哭得不能自已。

    她不是不懂阿宴的心。

    她是太懂了,才更不敢回应。

    因为懂得,所以恐惧——恐惧自己一个错步,便会将他这一生,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此刻,她膝上那方素绢,正静静躺在晨光里,四个角落,绣着四枚小小的松果。

    不是松枝,不是松树。

    是松果。

    埋在土里,等春风一吹,就能破壳生根,长成新的松林。

    宋柠望着那四枚松果,泪眼模糊中,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熟悉的咳嗽声。

    很轻,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刮过她耳膜。

    她猛地抬头,望向窗棂。

    晨光熹微,窗纸上,映出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轮廓,静静立在院中梧桐树下,玄衣未换,发带微松,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轻轻抵在唇边,肩头随着咳嗽微微起伏。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呼唤。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久经风霜却始终未折的松。

    宋柠怔怔望着那道影子,泪水无声滑落。

    她忽然明白了。

    谢琰不是来带她走的。

    他是来告诉她——

    松果已落土。

    而春风,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