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岁时春: 第331章 真相

    这句话一出,阿宴眼底的隐忍瞬间濒临崩塌。

    积压十五年的恨意、压抑十五年的委屈、八十七条人命的冤屈,尽数翻涌在心口,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手背青筋凸起,眼眶瞬间泛红,眼底布满血丝,强压着几乎失控的怒火,一字一顿,咬牙发问:“既然您认得,那就请您亲口告诉我,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面对质问,皇上却瞬间缄口沉默,垂下眼眸,显然是不肯吐露半个字。

    神色晦暗不明,满心挣扎闪躲。

    阿宴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带着血丝的笑。他喉结上下一滚,笑声极轻,却像钝刀割开夜色,一下一下刮在人心上。

    “胡言?”他低低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忽地抬起,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宋柠的下颌,迫使她抬眼直视自己,“小姐说我胡言,那谢琰当年在宫宴上为你摔碎玉珏、跪求圣旨赐婚时,你可觉得他是胡言?周砚今日踏着刀尖来救你,连命都不要了,你又说他是不是胡言?”

    他的指腹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拇指轻轻摩挲过她下唇边缘一道细微的擦伤——那是方才跌倒时蹭破的,渗着一点将凝未凝的血珠。

    宋柠被迫仰着头,颈项绷出一道纤细而脆弱的弧线,呼吸微乱,却仍咬住牙关,不肯示弱:“谢琰是谢琰,周砚是周砚,你……不是他们。”

    “我不是他们?”阿宴声音骤然压低,像暗流涌至崖边,下一瞬就要崩裂,“那我是谁?是给你端茶递水的仆从?是替你挡风遮雨的伞?还是你随口一句‘阿宴懂事’就该永远守在原地、连心都不许跳快半分的影子?”

    烛火在他瞳底摇晃,映出两簇幽暗燃烧的焰。

    宋柠心头猛地一颤。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冬至,她高烧三日不退,神志昏沉,满口胡话,迷糊中只记得有人彻夜坐在床畔,用凉帕一遍遍覆她滚烫的额头,指尖沾着雪水的寒意,却一声不吭。天亮后她醒来,看见阿宴靠在窗边打盹,睫毛上还凝着未化的霜粒,袖口湿了一大片,是反复拧帕子留下的水痕。

    那时她只当他是忠仆,是外祖特意挑来陪她解闷的少年,是比周砚更安静、比谢琰更隐忍的一个名字。

    她从未想过,那双总垂着的眼睛里,早早就藏了惊涛骇浪。

    “你不是影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旧木,“你是阿宴,是我外祖亲口认下的义孙,是我亲手教过写字、熬过药、缝过衣扣的人。你若真想做别的什么……也该等你及冠,等你真正明白什么是情,什么是执,什么是——”

    “等我及冠?”阿宴蓦地打断她,笑意彻底褪尽,只剩一种近乎凄厉的清醒,“小姐可知,谢琰十五岁便已定下北境和亲的婚约,却仍敢当众毁诺;周砚十七岁独闯敌营取敌将首级,回京后第一件事,是翻遍刑部卷宗查你生母旧案——他们哪一个,是等到及冠才动的心?”

    他松开她的下颌,却并未起身,反而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枚铜铃。

    铃身已磨得发亮,内壁刻着细小的“柠”字,字迹稚拙,却是她十二岁时亲手刻的。彼时她嫌他沉默太甚,便铸了这铃,说:“日后你若不开口,我摇铃,你便要应我一声。”

    后来这铃被她随手挂在了书房檐角,风吹雨打,铃舌早断,再没响过。

    可阿宴一直收着。

    宋柠怔怔望着那枚铜铃,喉头骤然发紧。

    “你记得。”她喃喃。

    “我怎会不记得?”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教我写第一个字,我写了七十三遍才得你一句‘有长进’;你病中呓语念着酸梅汤,我翻遍三条街买不到青梅,便去后山摘野梅,被蜂蛰得满脸肿包,回来却只敢站在屏风后,把汤碗放在案上就退下;你十六岁生辰那晚,偷溜出府去看花灯,回来时淋了雨,是我背着你走回侯府,你伏在我背上睡着,发梢扫着我耳根,一整夜都没松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钉在这一寸光阴里:“小姐,你说我小,可你数过吗——你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夜里惊醒唤人,我都在。你数过吗?”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风声不知何时停了,连烛火都凝滞不动,只余那一点昏黄,在两人之间缓缓浮动。

    宋柠指尖冰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堪堪稳住颤抖的呼吸。

    她不是不懂。

    只是不敢懂。

    前世临死前,她曾亲眼见过阿宴的尸身——就横在侯府后巷的积雪里,脖颈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手中还紧紧攥着半块染血的桂花糕。那是她生辰那日,他悄悄塞进她马车夹层的礼物。她没来得及吃,便被人灌下毒酒,再睁眼,已是今生。

    她以为躲开了谢琰,避开了周砚,就能护住这个最沉默的孩子。

    可命运偏要撕开她的侥幸。

    “阿宴……”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若真对我有情,就该放周砚走。”

    “若我不放呢?”他反问,眼神平静得可怕。

    宋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慌乱,只余一种近乎冷硬的决绝:“那我就自毁右臂,断你所有后路。”

    阿宴瞳孔骤然一缩。

    宋柠已抬手,毫不犹豫抓起床头剪烛的银剪,锋利尖端直抵自己右腕脉门!

    “你忘了?”她盯着他,一字一顿,“我活过两世。我杀过人,也割过自己的皮肉。你若不信,我现在就能划开它。”

    银剪微沉,皮肤已被压出一道浅白凹痕。

    阿宴呼吸一窒,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不是不信——他信极了。

    正因太信,才知她真的做得出来。

    那一瞬,他眼中翻涌的怒与痛几乎将他自己焚尽,可最终,所有激烈情绪都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作一片死寂的灰。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夺银剪,而是伸向她腕间,动作极缓、极轻,像是怕惊散一缕游魂。

    “好。”他哑声说,“我放他走。”

    宋柠指尖一松,银剪“铛”一声坠在床沿,滚了两圈,停在阴影里。

    阿宴却未收回手,反而就着这姿势,指尖轻轻抚过她腕上那道尚未消的红痕——是方才被他捏出来的。

    “但宋柠,”他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我这辈子,只信你这一次。”

    “你若骗我……”

    他顿了顿,垂眸掩去眼底翻腾的暗色,再抬眼时,眸光清冷如初,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将彼此撕裂的对峙,不过是烛火一闪的幻影。

    “我就把你锁进地牢,日日喂你喝忘忧散,直到你忘了谢琰,忘了周砚,忘了你自己是谁——只记得我一个。”

    他说完,终于起身,转身走向门边。

    手搭上门栓时,他脚步微顿,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入骨:

    “你放心,我不会让人追他。西南山路,今夜之后,陷阱尽数撤除。他会平安走到官道,骑上那匹马,离开京城,再不回头。”

    宋柠僵坐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知道,这不是宽恕,不是退让,而是阿宴以血为契,签下的一纸生死状。

    他放周砚走,不是成全,是拿自己往后余生,赌她一次真心。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夜风卷着枯叶扑进来,烛火狂跳几下,险些熄灭。

    就在阿宴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宋柠忽然开口:

    “阿宴。”

    他脚步一顿。

    “你小时候,说过一句话。”她望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说,若有一日我坠崖,你就跳下来接我。”

    阿宴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我记得。”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可你不知道……”宋柠垂眸,看着自己尚在流血的膝盖,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那世我坠的不是崖,是谢琰设的局。我摔下去的时候,看见你冲过来的身影,可你终究没接住我。”

    屋外忽有乌鸦掠过檐角,发出一声凄厉长啼。

    阿宴始终未转身,只是静静立在门边,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玉雕,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他推门而出,反手合拢。

    木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屋内重归寂静。

    宋柠缓缓松开一直攥着的被角,指尖早已泛白,微微发抖。

    她低头,凝视着膝上那圈干净整齐的纱布——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药膏,泛着淡淡苦香。

    阿宴包扎得很仔细,连褶皱都抚平了,一丝不苟,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忽然抬手,用指尖蘸了蘸自己膝上渗出的新血,在掌心,极慢、极用力地写下两个字:

    周砚。

    血珠蜿蜒,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床单上,绽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她盯着那朵花,忽然无声地笑了。

    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怯懦,笑自己明明握着两世记忆,却依旧看不清人心深浅。

    阿宴不是孩子。

    他是蛰伏多年的狼,只是从前,一直蹲在她脚边,舔舐她丢给他的碎骨。

    而今,他站起来了。

    宋柠慢慢攥紧手掌,将那两个血字揉进掌纹深处,直至血色晕染,再也辨不出痕迹。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上微凉的地面,一步步挪到窗边。

    推开一条细缝。

    山林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远处官道方向,一点微弱却坚定的星火,正朝着东南方向缓缓移动——那是周砚骑马离去的方向。

    她望着那点火光,久久未动。

    风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凉意。

    就在此时,院外忽有急促脚步声逼近,伴随一声压抑的低呼:“主子!西山坳发现异常——有人提前拆除了三处地雷引线,还换了标记!”

    阿宴的声音远远传来,冷静如常,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倦意:

    “知道了。传令下去,今夜搜山即止。所有人,回村待命。”

    片刻静默后,那属下迟疑问道:“……那,逃走那人?”

    阿宴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夜色,稳稳落入宋柠耳中:

    “由他去吧。”

    宋柠闭了闭眼。

    窗外,那点星火,已彻底融进远方天际。

    她缓缓合上窗,转身走向床畔,重新坐下。

    烛火终于不堪重负,轻轻一跳,熄了。

    黑暗温柔而沉重地覆下来。

    她没有点灯。

    只是静静坐着,听着自己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敲在空荡的胸腔里。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阿宴为她煎药时,掀开药罐盖子那一瞬,升腾而起的白色雾气。

    那雾气缥缈、温热,带着陈年药材的苦香,缠绕在少年清瘦的指节间,久久不散。

    像一句未出口的话。

    像一场未落地的雪。

    像她此生,再也无法回避的,第三条命。

    ——周砚欠她的,前世已还。

    谢琰负她的,今生已断。

    唯独阿宴。

    他什么都没做错。

    却偏偏,是她最不敢碰的那道劫。

    夜愈深。

    山风复起,吹得窗棂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宋柠终于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之上。

    那里,心跳如鼓。

    而就在她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

    窗外,极远极远的地方,似有一声极轻的铜铃响。

    叮。

    极短,极淡,仿佛幻听。

    可宋柠却猛地抬眸,望向窗外浓黑如墨的山影。

    风停了。

    万籁俱寂。

    唯有那一点余韵,绕在耳畔,迟迟不散。

    像一个未落笔的句点。

    像一句,迟到了整整两世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