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把式练出个真人仙: 第700章 现世
仙界。
那曾经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之中,早已随着飞升之路的断绝而变得遥不可及的仙家世界,竟会是他张唯的归处。
陆沉张了张嘴,却半晌,都没有再说出一句话来。
而张唯心头的震撼,直到此刻...
张唯喉头一甜,又压下一口翻涌的血气,指尖死死扣进掌心,指甲深陷皮肉却浑然不觉疼。他盯着裴玄都手中那柄寒冰仙剑,瞳孔骤缩——剑身未动,剑意已如万载玄冰凿入神魂,冻得他元神嗡鸣震颤。这哪里是合体真君该执之器?分明是钧天宗嫡系弟子才配持握的镇派之剑!传闻中此剑名“太素”,乃采九天寒髓、淬三万年玄霜炼成,一剑出,可断因果、斩轮回,连人仙都不敢硬接其锋。
可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裴玄手中那柄残缺仙剑。
剑身黯淡,半截剑刃崩裂如锯齿,断口处凝着一层暗金色锈斑,仿佛被什么至烈之物灼烧过千百年。可就在这破败剑身上,竟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赤色纹路,正随着裴玄呼吸缓缓明灭,像沉睡巨兽将醒未醒的心跳。那纹路每亮一分,四周空气便扭曲一分,连李辞都手中太素剑的凛冽剑气,都被这残剑逸散的余威逼得微微偏斜。
“……斩仙?”张唯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见过太多仙剑图谱,却从未在任何典籍里见过这般形制——断刃无鞘,锈迹裹着赤纹,剑脊上刻着两个模糊古篆,他只辨出一个“刑”字,另一个字已被岁月蚀得只剩半钩。可就是这半钩,让他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他忽然想起落仙宗藏经阁最底层那卷被封印的《上古兵鉴》,其中一页残页曾提过一句:“刑天断首,剑自生灵;非斩仙者,不配执此刑。”当时他只当是荒诞寓言,如今剑在眼前,那残页上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识海中灼灼燃烧。
裴玄都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那柄残剑上。他眉心微蹙,太素剑尖轻轻一颤,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哀鸣。“原来如此。”他声音低沉下去,像冰层下暗流奔涌,“你竟把‘刑天残剑’养在体内……难怪能抗住太虚镇元印。”
话音未落,他左手突然掐诀,指尖银光暴涨,竟是直接撕开自己左臂衣袖——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一枚青黑色符印,形如盘绕毒蛇,蛇首正咬住一枚微缩的太素剑影。那符印一现,整片天空骤然阴沉,云层翻滚如沸水,无数细碎雷光在云缝间噼啪炸响,竟隐隐结成一张覆盖百里的雷网!
“钧天宗‘锁脉引雷咒’!”张唯失声惊呼。
此咒乃是钧天宗对叛徒的终极手段,以本命仙剑为引,借天道之力反噬持剑者。一旦发动,持剑者周身灵气尽被雷网锁定,连瞬移遁术都会被天雷劈碎成齑粉。李辞都竟不惜自损根基催动此咒,分明是要把裴玄彻底钉死在此地!
裴玄却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不是悲怆长叹,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柄刑天残剑竟自动离鞘三寸,剑尖朝天,剑身上赤纹瞬间炽亮如熔岩奔涌。紧接着,他左手并指,猛地刺向自己心口!
“裴兄不可!”张唯目眦欲裂。
可那一指已没入血肉。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缕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金红色光芒,自他指尖涌入心脉,随即沿着四肢百骸狂奔而去。他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赤色经络,如同大地龟裂的缝隙里涌出岩浆,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座燃烧的火山。
“道阳化形……斩仙剑诀第四重?”李辞都瞳孔骤缩,太素剑首次发出刺耳嗡鸣,“不对!这是……以身为炉,焚神铸剑?!”
答案就在下一瞬。
裴玄心口伤口处,金红光芒轰然炸开,化作一道丈许长的火焰剑胚,悬浮于他掌心之上。剑胚未成形,却已吞没了方圆十里所有光线,连李辞都布下的雷网都在其焰光下簌簌颤抖。那不是凡火,是熔炼了他全部精血、神魂、乃至道基的纯阳真火;那也不是剑胚,是刑天残剑被这真火唤醒后,与他性命相融所化的……第二剑!
“张兄,接剑!”裴玄猛然转身,将那团炽烈剑胚朝张唯掷来。
剑胚破空无声,却让张唯灵魂深处响起洪钟大吕。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那团金红,一股无法抗拒的磅礴意志便顺着经脉直冲识海——
【吾名刑天,昔战天帝,首断不屈。】
【汝持吾残躯,当承吾断首之志。】
【剑不成,道不立;道不立,身不存!】
张唯浑身剧震,双膝一软险些跪倒。他看见幻象:苍茫天地间,巨人仰天咆哮,脖颈断口喷涌的不是鲜血,而是滚滚金红烈焰;那火焰凝成一柄巨剑,劈开混沌,斩落星辰……幻象消散刹那,他掌中剑胚已悄然隐没,只余一缕温热缠绕指尖。而远处裴玄的身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下去——黑发转白,肌肤干瘪如老树皮,连那双曾映照山河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灰翳。
“你疯了?!”李辞都厉喝,太素剑爆发出刺目寒光,雷网轰然压下,“以寿元为薪,燃此伪剑?!”
“伪剑?”裴玄咳出一口暗金色血沫,笑容却愈发清朗,“裴某不过是个假把式……可今日,要练出个真人仙。”
话音未落,他单膝跪地,双手按向大地。
轰隆——!
整座山脉剧烈震颤,无数道赤色剑气自地底迸射而出,纵横交错,织成一张覆盖千里的巨大剑网。那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是裴玄以自身为阵眼,将刚刚燃烧的寿元、刚刚熔铸的剑意、甚至刚刚被雷网撕裂的魂魄碎片,尽数灌入这片土地!剑网中央,一柄由山石、岩浆、雷霆与血雾共同凝成的巨大剑影缓缓升起,剑尖直指李辞都眉心。
李辞都终于变了脸色。
他认出了这剑影的轮廓——与刑天残剑完全一致!
“不可能!残剑无灵,岂能通神?!”他暴喝一声,太素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寒光,直刺那柄山岳巨剑剑心。
裴玄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枯槁的手,五指张开,迎向那柄寒光凛冽的仙剑。
当太素剑尖撞上他掌心的刹那,异变陡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轻如叹息的脆响——咔。
太素剑身,竟从剑尖开始,寸寸崩裂!
细密的冰晶状裂痕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剑身上的仙纹尽数黯淡熄灭。那柄曾斩落过三位人仙手臂的钧天宗至宝,在接触到裴玄掌心的一瞬,竟如琉璃般脆弱。李辞都如遭雷击,喉头腥甜翻涌,踉跄后退三步,脸上血色尽褪:“你……你竟以自身为引,勾连了刑天残剑的本源意志?!”
裴玄缓缓收回手掌,掌心一道浅浅剑痕正在愈合。他抬头望向李辞都,目光澄澈得令人心悸:“裴某不懂什么本源意志……只知一剑既出,当断则断。”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让整片天地为之屏息:
“特使,您说……这假把式,练得可还像样?”
李辞都僵在原地,太素剑的碎片簌簌坠落,在半空化作漫天星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他追杀的从来不是一个合体初期的散修,而是一头蛰伏已久的远古凶兽——它故意示弱,故意挨打,故意吐血,只为等这一刻,等他祭出太素剑,等他催动锁脉引雷咒,等他耗尽所有底牌……然后,用一柄残剑,一捧寿元,一腔孤勇,斩断所有规则!
“走!”裴玄忽然低喝,身形已化作一道金红流光,直扑李辞都身后百里外的虚空裂缝——那是他早先以剑气撕开的逃遁通道。
张唯浑身一震,再不敢犹豫,抱起酒葫芦腾空而起。就在他掠过裴玄方才跪地之处时,眼角余光瞥见地上残留的痕迹:那里没有焦土,没有剑痕,只有一圈完美无瑕的赤色圆环,环内泥土温润如春,竟有嫩芽破土而出,顶开碎石,舒展两片翡翠般的新叶。
而李辞都,依旧站在原地。
他望着裴玄消失的方向,左手缓缓抚过太素剑断裂处,指尖沾染的冰晶正一寸寸化为飞灰。良久,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
噗——
青黑色符印应声碎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他竟亲手毁去了锁脉引雷咒的根基。做完这一切,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真人仙……好一个真人仙。”
风卷残云,天地重归寂静。
唯有那圈赤色圆环内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两片叶子边缘,隐隐泛着金红色的微光。
张唯御剑狂飙千里,直到望天城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才敢停下喘息。他解开酒葫芦猛灌一口,烈酒入喉却尝不出滋味,满嘴都是铁锈般的血腥气。回头望去,万里晴空澄澈如洗,哪还有半分战斗痕迹?仿佛刚才那场撼动山岳的生死搏杀,不过是南柯一梦。
可掌心那抹温热犹在。
他摊开手掌,指尖金红光芒一闪即逝,随即,一行细小如蚊足的赤色文字,竟凭空浮现在他掌纹之上:
【断首不屈,剑在人在。】
【持此剑者,即吾刑天。】
张唯怔怔望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裴玄最后那句话——“假把式练出个真人仙”。
原来所谓假把式,从来不是骗人,而是骗天。
骗天道以为他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合体初期,骗命运以为他终将陨落于钧天宗的雷霆之下,骗整个修真界以为,一个没有师承、没有靠山、没有底蕴的散修,永远只能跪着求活……
可裴玄偏偏站了起来,用断剑,用寿元,用一身血骨,把这欺天之局,一剑劈开。
张唯仰头灌尽最后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胸前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印记。他忽然笑出声,笑声嘶哑却畅快,惊起飞鸟无数。
“裴兄啊裴兄……”他对着空荡荡的云海喃喃道,“您这假把式,可真是……假得天怒人怨,假得地动山摇,假得……让兄弟我,想不敬都不行。”
风掠过耳畔,似有低语传来,如剑鸣,如心跳,如远古巨人不屈的喘息。
张唯收起酒葫芦,指尖金红微光流转,遥遥指向北方——那片被邪物盘踞、被所有人视为绝地的北境虚空。
这一次,他御剑的速度快得惊人。
剑光撕裂长空,仿佛一道不肯停歇的赤色闪电,义无反顾,射向那片混沌未开的幽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