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铭恩一把年纪了，但是这种时候，却是身手敏捷、动如脱兔，灵敏到，甚至让沈亢觉得，钱院长可以去参加武林风了。

    只见，在大家的整齐沉默中，钱铭恩第一个反应过来，立马用左手从何秋竹手中拿过了U盘。...

    王盘他们推开门的时候，沈亢正仰躺在上铺床板上，脚搭在栏杆上晃悠，手里捏着半包没拆封的薯片，听见门响才懒洋洋翻了个身，把薯片袋口朝下抖了抖，几粒碎渣簌簌掉进嘴里。

    “哟，回来了？”他含糊道。

    王盘一进门就闻见味儿了——不是薯片香，是那股子柏枝熏肉混着腊肠油脂的咸鲜气，从蛇皮袋口缝隙里丝丝缕缕钻出来，像有钩子似的往人鼻腔里拽。他鼻子抽了抽，眼睛一眯：“你又偷摸带啥回宿舍？这味儿……不对劲。”

    李砚把书包往地上一撂，凑近 sniff 了一下，猛吸一口气，脸色突变：“卧槽！这不就是上次老周家后院挂腊肉那味儿？！”他一把掀开蛇皮袋口布条，手刚伸进去，就被里面沉甸甸的熏猪蹄硌了一下，“八只？！你咋不扛一头猪回来？”

    沈亢翻身坐起，顺手把薯片塞进枕头底下：“别动，那是周曼的。”

    “周曼？”张屿刚拧开矿泉水瓶盖，一听这名字水都喷出来一半，“她又给你寄东西？还走化肥渠道？”

    “不是寄。”沈亢跳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把门虚掩了一半，“是送。专车配送，附赠七人保镖天团，外加三辆奔驰BBA联名款——可惜没挂牌，不然能上校内贴吧热榜头条。”

    宿舍里静了两秒。

    王盘盯着那袋尿素化肥，忽然笑出声：“所以刚才外面那阵动静，是你干的？”

    “我干的？”沈亢摊手，“我干啥了？我就是下车、拎袋、进店、买东西、结账、出门。流程合规，动作标准，连超市自动门感应时间都卡得恰到好处。”

    李砚蹲下来扒拉袋子：“可你扛着‘尿素化肥’四个字走进精品超市，收银员扫码时候手都在抖。”

    “那是她紧张。”沈亢理直气壮，“她没见过这么帅的顾客。”

    张屿冷笑：“帅？你袖口油点比食堂打饭窗口的不锈钢台面还亮。”

    沈亢低头看了眼自己羽绒服左袖上那块灰褐色污渍，耸耸肩：“昨儿修宿舍楼外那个漏水的消防栓，扳手滑了一下，蹭的。”

    没人信。

    王盘伸手从袋子里拎出一截腊肠，指尖捻了捻表面油润发亮的膜：“这肠子腌得够透，肥瘦三层分明，肠衣弹牙——川西白毛猪？”

    沈亢点头：“嗯，喂粮食长大的。”

    “饲料也算粮食。”李砚立刻补刀，“但凡你提一句‘有机饲养’，我都当你是认真的。”

    沈亢懒得辩，转身拉开自己柜子，从最底层拽出个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汉东环保调研纪要（2023.9-2024.2）”，页脚卷边，纸页泛黄，边角还沾着几点可疑的酱汁干渍。他啪地拍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潦草批注：“看见没？‘建议垃圾热解气化炉尾气处理段增设两级冷凝+活性炭吸附’——这算不算建议？”

    王盘凑近扫了一眼，嗤笑：“你抄黄安同邮件附件里的技术参数表抄漏行了吧？这句后面还跟着个括号，写着‘详见附件P17图4-6’。”

    “重点不在内容，在态度。”沈亢合上本子，“周董说‘卓有成效’，那就是卓有成效。领导都认可了，咱们何必质疑组织程序？”

    张屿突然插话：“所以，张卫红今天找你，就是为了送这袋化肥？”

    沈亢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还有别的事。”

    “比如？”

    “比如问我过年怎么过。”

    宿舍里空气微滞。

    李砚剥开一根话梅牛肉干，慢慢嚼着，没说话。张屿把矿泉水瓶盖拧紧又拧开，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王盘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沈亢脸上，等他往下说。

    沈亢却转头看向窗外——冬日下午四点，阳光斜切过梧桐枝杈，在水泥地上投下细密影纹，远处小卖部招牌上的LED灯已经开始闪烁，红蓝交替，像在倒数什么。

    他忽然问：“你们还记得大一开学那天吗？”

    没人接话。

    他自顾自说下去：“那天我拎着行李箱在南门迷路，手机没电，地图打不开，问了仨人，两个说‘往前走右拐’，一个说‘左拐直走三百米’，结果我全听错了，最后蹲在实验楼后头啃馒头，啃到保安来巡逻，以为我是校外混进来的贼。”

    李砚噗嗤笑出声：“你还记得这事？”

    “记得。”沈亢弯了下嘴角，“因为那天晚上我跟你们第一次在食堂拼桌，王盘你打的糖醋排骨汤洒了我半碗米饭，我说‘算了，反正我也不爱吃甜的’——其实我爱吃，特别爱吃，只是不想让你们觉得我穷酸，连糖醋排骨都要抢着吃。”

    宿舍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张屿低头抠指甲缝里一点黑泥：“所以呢？”

    “所以。”沈亢把笔记本扔回柜子，声音轻下来，“张卫红问我过年怎么过，不是关心我吃不吃饺子，是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地方可去。”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三人：“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四个，户口本上写的籍贯，没一个跟这儿重合？王盘老家皖北，李砚是滇南山区，张屿身份证地址还在十年前拆迁的老棚户区，而我……”他笑了一下，“我连身份证都没办满三年。”

    王盘盯着自己鞋尖：“那又怎样？现在谁还天天翻户口本？”

    “不翻，但会想。”沈亢靠回椅背，声音平缓，“想今年年夜饭摆几双筷子，想压岁钱该塞给谁，想初一拜年时叫一声‘叔’还是‘伯’，想家里那张旧沙发塌了半边，换新的时候该打谁电话商量……这些事，别人觉得理所当然，对我们来说，得先确认‘这个‘家’是不是真实存在’。”

    李砚撕开第二包薯片，哗啦倒进掌心，分了一半递给张屿：“你少愁了。我们不是早约好了？除夕夜火锅，你掌勺，我买菜，王盘负责调蘸料，张屿……张屿负责把宿舍空调开到二十八度，别让我们冻得夹不住毛肚。”

    张屿接过薯片，咬了一颗：“行。但得加一条——谁都不准提前退场。吃完涮完，打牌到凌晨三点，输的给赢的洗袜子，洗一周。”

    王盘终于抬头：“沈亢，你答应吗？”

    沈亢没立刻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本《汉东环保调研纪要》哗啦翻页，停在某一页——纸上用红笔圈着一段话：“垃圾发电厂选址需规避地下水文敏感区，但汉东项目二期环评报告中，对西侧断层渗流系数测算值与地质勘察原始数据偏差达37%，建议复核。”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轻轻合上窗。

    “答应。”他说，“不过得加个条件。”

    “啥？”

    “今年春招，你们三个，必须跟我一起投安家集团。”

    三人齐刷刷愣住。

    李砚手一抖，薯片掉了一颗：“安家？那不是搞地产的？咱学环境工程的去干啥？卖楼盘？”

    “卖‘绿色建筑认证’。”沈亢转身，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块腊肉，用指甲掐了掐肥瘦交界处，“安家去年启动零碳社区试点，汉东垃圾发电厂是他们的能源配套。张卫红说，周董想让我牵头做技术顾问——不用坐班，按项目结算，但得签三年服务协议。”

    王盘眯起眼：“所以那袋化肥……是定金？”

    “算是见面礼。”沈亢把腊肉放回袋中，“张卫红还说，如果我愿意，年后可以带你们一起去汉东实地考察——那边新建的焚烧线刚投产，尾气在线监测数据实时上传环保部平台，误差率控制在0.8%以内。”

    张屿猛地站起身：“等等！你刚才说‘带我们’？”

    “嗯。”沈亢点头，“合同里写了，技术团队可配两名助理。我觉得王盘懂流体力学，李砚会写Python爬虫抓取监测数据，张屿……”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张屿能跟当地村民聊三天三夜不重样，比AI还懂方言。”

    李砚盯着沈亢看了五秒，忽然抓起桌上那包没拆的薯片，狠狠撕开：“行。我投。”

    王盘没说话，只伸手从蛇皮袋里摸出一只熏猪蹄，掰开，把肥厚的蹄筋部分掰下来，塞进沈亢手里：“先垫垫。别饿着，饿着脑子转不动，转不动就写不出靠谱方案。”

    张屿把最后一颗薯片扔进嘴里，含糊道：“我今晚就改简历。但得提醒你——我简历特长栏写的是‘擅长调解邻里纠纷’，你确定安家需要这个？”

    沈亢咬了一口蹄筋，酥软弹牙，脂香在舌尖漫开。他咽下去，抬手抹了下嘴角油光，笑了：“需要。特别需要。”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楼宇缝隙，余晖把宿舍玻璃染成暖橘色。楼下快递点传来女生清脆的抱怨声：“再减两公斤！真不能再减了！”紧接着是男生无奈的叹气和扫码枪“嘀”的一声脆响。

    沈亢走到门边，拉开半扇门。

    楼道里灯光昏黄，照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手写通知：【寒假留校登记截止明日18:00，请至辅导员办公室签字确认】。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抬手，用指甲在“留校”两个字下面划了道粗粗的横线。

    然后转身，关上门。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对话框——头像是个歪歪扭扭的简笔画火柴人，备注名：“周曼姐”。

    他戳了戳语音键，录了一句：

    “姐，卤牛肉我尝了，辣度刚好。腊肠切片蒸十分钟，配米饭绝了。熏猪蹄留两只，等你回来吃——别告诉爸，就说被老鼠啃了。”

    发送成功。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一秒，他听见王盘在背后问：“你真打算在这儿过年？”

    沈亢没回头，只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缝里：

    “嗯。这儿就是我家。”

    宿舍灯还亮着。

    窗外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把小东街照得明明灭灭。精品超市玻璃门上，手写打折海报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红漆字迹在光晕里浮沉——“泡椒凤爪，买二送一”。

    而三公里外，汉东市郊，一座崭新的垃圾焚烧发电厂主控室内，电子屏上跳动着实时数据：烟气排放颗粒物浓度：0.87mg/m3；二噁英毒性当量：0.02ngTEQ/m3；上网电量：12.4万kWh。

    值班工程师端着保温杯路过，瞥了眼屏幕，嘟囔了一句：“啧，这数据……稳得跟高考满分作文似的。”

    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份稳，是从千里之外某个大学宿舍里，一个扛着尿素化肥袋的年轻人，用铅笔在旧笔记本上圈出的一串数字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