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281章 太子附体
次日,瓜州演武场。
演武场此刻戒了严,四门各派一队旗丁把守,闲人一概驱出。
场内按旗色分列,但凡没有守城任务的佐领与白甲兵基本都到了场。
上三旗在东,下五旗在西,士绅商贾与共济会...
夕阳熔金,将绍隆禅寺残破的飞檐染成一片赭红,仿佛凝固未干的血痂。吴卓佩蹲在偏厢车后,用一块粗麻布反复擦拭那架望远镜的黄铜镜筒,指腹蹭过冰凉镜片边缘时,忽觉右耳一阵嗡鸣——不是炮响后的耳鸣,而是极细微的、如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自车阵东南角方向传来。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目光掠过拒马间隙。三百步外,旱田边缘一排枯瘦的柳树后,几缕灰白雾气正缓缓升腾,不似炊烟那般直,倒像被无形之手攥着,在晚风里拧成细绳,又松开,再拧紧。那是火药引信在潮湿泥地里闷燃的征兆。
“劈山炮,三号位,斜左三十度,打柳树根。”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楔入亲兵耳中。
话音未落,车阵内一声短促哨响。三号位那门劈山炮的炮口已悄然调转,炮手们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填药、塞弹、压实、点火。火绳嘶嘶舔舐药池,倏然爆亮。轰——!一道黑影撕裂暮色,不偏不倚砸进柳树根部泥地。轰隆!泥浪炸起三丈高,两棵柳树连根拔起,半截焦黑树干横飞而出,砸在十步外一名南军斥候背上,那人连哼都未哼出便瘫软如泥。
吴卓佩却未看战果。他盯着那片被炮火犁过的泥地,瞳孔骤然收缩——泥浪翻涌处,竟有七八个黑点从地下拱出,不是人,是覆着油布的竹筐。筐盖掀开,里面赫然是密密麻麻的火药包,每包都缠着湿漉漉的麻绳引信,此刻正被泥水浸得滋滋作响,火光在绳芯里幽幽游走,如毒蛇吐信。
“狗日的……”他喉结滚动,猛地抓起一面藤牌挡在胸前,“全军卧倒!捂耳!”
命令未落,大地已剧烈抽搐。不是一门炮响,而是十七处几乎同时爆开的沉闷巨响,如巨兽在地底啃噬肋骨。车阵木板簌簌震颤,偏厢车顶积尘簌簌而下。硝烟裹挟着滚烫泥块劈头盖脸砸来,吴卓佩只觉左肩一热,低头见藤牌上嵌着三枚核桃大的碎石,其中一枚擦过锁骨,皮肉翻卷,渗出血珠。
待烟尘稍散,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浆抬头。方才那片柳树林已成焦土,地面塌陷出数个深坑,坑沿插满断矛与扭曲的刀鞘。但更令人心寒的是坑底——七具南军士卒尸首仰面朝天,胸腹尽裂,肠子拖出老长,却无一滴血溅出。那些尸体僵硬如铁,眼眶空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咧开,露出森白牙齿,仿佛死前正狂笑不止。
“尸傀……”吴卓佩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不知是血还是硝烟熏灼所致。他见过淮北战场上的活尸,可那些尸傀尚能行走扑咬,眼前这些,分明是被人用火药硬生生炸开躯壳,只为引爆内里埋设的毒囊。
果然,烟尘深处,数十名南军士卒踉跄冲出,人人面色青紫,指甲乌黑,喉头发出咯咯怪响。他们并非奔向车阵,而是发疯般扑向自己同伴——一个刚从泥坑里爬起的年轻兵卒,被三名同袍按倒在地,四只手齐齐掐住他脖颈。那兵卒双眼暴凸,舌头伸得老长,竟在窒息前嗬嗬笑了两声,笑声与地上尸傀的咧嘴姿态如出一辙。
“是瘟疫,是蛊毒!”吴卓佩身后,火兵老张抖着手往鸟铳药池里填火药,声音嘶哑,“这帮南蛮子……拿活人试毒!”
吴卓佩没应声。他盯着那些中毒士卒脖颈上浮现的暗紫色蛛网状纹路,忽然想起张人将半月前密信里提过的一事:扬州府东关街有家药铺,掌柜姓赖,专售一种“九转还魂散”,据称能使人亢奋不疲,力大无穷。当时张人将只当是江湖骗子胡诌,随手批注“查无实据”便搁置了。如今看来,那“还魂散”怕是淬了剧毒的催命符。
“传令,鸳鸯阵前推三十步,刀盾手护住鸟铳手,长枪手专刺咽喉、腋下、膝弯——别碰他们身子!”吴卓佩抓起腰间钢刀,刀鞘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告诉弟兄们,砍断手脚不算完,得把脑袋削下来,再泼上桐油烧!”
命令如潮水般涌向车阵各处。红衣兵们迅速列阵,刀盾手蹲身前倾,盾面斜斜上扬,形成一道倾斜的铜墙;鸟铳手单膝跪地,铳口齐刷刷对准烟尘弥漫处;长枪手则将长枪尾端狠狠顿入冻土,枪尖微颤,寒光如霜。
就在此时,官道西侧荒滩上,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牛角号声。呜——呜——呜——
声音未歇,烟尘里竟冲出十余骑,皆未披甲,只穿粗布短褐,胯下战马鬃毛凌乱,鞍鞯歪斜。为首一人头戴褪色红巾,左手高举一杆破烂不堪的“朱”字旗,右手却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方才被掐死那年轻兵卒的首级。那人头双目圆睁,嘴角咧至耳根,竟比尸傀更显狰狞。
“太子麾下忠勇营,奉命讨逆!”红巾汉子嘶吼,声音沙哑如破锣,“尔等南狗,受死吧!”
话音未落,他猛一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其余骑士纷纷效仿,竟在距车阵仅五十步处齐齐勒马。那匹领头的枣红马前蹄悬空,鼻孔喷出两道白气,马背上的红巾汉子却借势一跃,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拒马!
“射!”吴卓佩厉喝。
砰砰砰!五支鸟铳几乎同时迸火。铅弹击中红巾汉子胸膛,他身躯猛地一震,却未倒下,反而在半空中拧腰旋身,手中人头脱手飞出,直直砸向拒马缝隙。人头落地瞬间,颅骨爆裂,脑浆混着暗红黏液四溅开来,溅在拒马木刺上,竟嗤嗤冒起白烟。
“退后!”吴卓佩大吼,自己却反向前疾冲两步,钢刀挥出一道银弧。
晚风忽起,吹散最后一缕硝烟。吴卓佩的刀锋掠过红巾汉子脖颈,却未斩断。刀刃触到皮肤刹那,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汉子脖颈处赫然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青铜甲片,甲片边缘密布细小倒钩,钩尖渗出缕缕淡青色雾气。
“蛊甲……”吴卓佩心头一沉。传闻岭南苗疆有种秘术,以百年毒蟾涎液淬炼青铜,再饲以活人精血,可使甲片生出吸髓蚀骨之毒。他不及细想,刀势陡然回撤,改劈为削,刀尖精准挑向甲片与锁骨衔接处。嗤啦一声,青铜甲片崩开一道细缝,青雾顿时喷涌而出。
红巾汉子却似感觉不到痛楚,喉咙里滚出嗬嗬怪笑,双手五指箕张,指甲暴涨寸许,泛着幽绿冷光,直插吴卓佩双目!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长枪如毒龙出洞,从吴卓佩身侧电射而出,枪尖精准贯入红巾汉子咽喉。那汉子动作戛然而止,眼珠暴凸,喉间咕噜作响,绿指甲离吴卓佩眼皮仅半寸。
“吴局总安好?”持枪者收枪抱拳,正是鸳鸯阵中那名年长长枪手,脸上皱纹如刀刻,左耳缺了一半,显是旧伤。
吴卓佩抹去额角冷汗,点头:“谢了,老周。”他弯腰拾起地上那颗人头,手指探入破裂颅腔,指尖触到一粒硬物。拨开黏腻脑组织,赫然是一枚黄铜铸就的小小铜铃,铃舌已被血污糊住,却仍能隐约辨出铃身阴刻的“绍隆”二字。
“绍隆禅寺……”吴卓佩攥紧铜铃,指节发白。这铃铛绝非寻常法器,倒像是某种信物,抑或……标记?
远处,马岱立于沙岗之上,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他身旁徐勇古脸色惨白,指着车阵方向:“爷,那……那不是咱们的‘赤鳞营’?怎会……”
“闭嘴!”马岱低吼,马鞭狠狠抽在沙岗上,扬起一阵黄尘,“赤鳞营昨夜就该驻扎在搬经集西村,今晨寅时才报说‘遇袭溃散’——你告诉本将,溃散的兵,怎么还会打着朱字旗,举着咱们的人头来送死?”
徐勇古噤若寒蝉。马岱却死死盯住车阵中那面随风猎猎的“吴”字旗,目光如鹰隼攫住猎物。他忽然扯开胸前铠甲,露出内里一件玄色软甲,甲面绣着细密云纹,纹路尽头,赫然也缀着一枚小小的黄铜铃铛,与吴卓佩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马岱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张人将的‘铃铛军’,早就在咱们眼皮底下埋好了。”
他转身翻身上马,马鞭指向绍隆禅寺方向:“传令,全军拔营,半个时辰内撤至桑榆林北侧。另遣快马,即刻回报杨总爷——就说,北军主力不在如皋,不在周宣庄……就在咱们脚下这片土地里。他们不是一支部队,是无数颗埋进泥土的铜铃,只等风吹草动,便一起摇响。”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地平线吞没。车阵内篝火次第燃起,映照着士兵们疲惫而警惕的脸庞。吴卓佩坐在偏厢车辕上,左手摊开,掌心躺着那枚沾血的铜铃。火光跳跃,铃身“绍隆”二字泛着幽微青光,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
他忽然想起张人将密信末尾那行小字:“铃响之处,尸傀为仆,铜铃所指,皆是吾敌。然铃音可假,铃心难伪——真铃藏于血肉,假铃浮于皮囊。”
吴卓佩缓缓握紧手掌,铜铃棱角深深硌进皮肉。他望向桑榆林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唯有几点萤火虫般的微光在林间飘忽游荡,如同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远处,搬经集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悠长而苍凉,竟与方才红巾汉子所吹的牛角号调式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号角声里分明掺杂着另一种节奏——笃、笃、笃——如更夫敲梆,又似丧钟轻叩,一下,两下,三下……
吴卓佩霍然起身,抓起望远镜扫向搬经集。火光映照下,集镇边缘的土墙上,不知何时多出数十个模糊人影。他们静立如石,手中皆提着一盏灯笼,灯罩蒙着厚厚一层黑纱,唯有一线幽光自纱隙透出,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恰似……铜铃摇晃时漏出的微光。
他慢慢放下望远镜,喉结上下滑动。原来不是铃音可假,而是整座搬经集,早已成了另一口巨大的铜铃。南军诸将议事的士绅宅院,灶膛里燃烧的柴薪,甚至杜弘域案头那杯未饮尽的凉茶……所有看似寻常之物,此刻都成了铃舌,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震碎这江北大地的寂静。
吴卓佩解下腰间水囊,灌了一大口浑浊井水。水入喉,竟尝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腥,像陈年铁锈,又像凝固的血。
他抬手抹去唇边水渍,目光沉静如古井。远处桑榆林的萤火,近处搬经集的鬼灯,掌心铜铃的搏动……所有线索在脑中交织缠绕,最终凝成一句无声的断语:
太子不是在等他们分兵。
太子是在等他们……把整个江北,都变成一口随时能摇响的铜铃。
风过林梢,呜咽如诉。吴卓佩将铜铃揣入怀中,那冰冷金属紧贴胸口,竟渐渐暖了起来,仿佛一颗重新搏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