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282章 一眼万年
郑禧超级兴奋!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她更期待这一次枝儿姐姐与太子会面,那就只有枝儿姐姐与太子了。
此二人,太子在前线厮杀,姐姐在后方守城,简直是伯夷子期一般。
如今见面,两人会...
夕阳沉得愈发快了,余晖如熔金泼洒在窑子河泛着碎光的水面上,又被风揉成一片片晃动的铜箔。绍隆禅寺土山上的炮台已初具轮廓,四角墩台用新伐的桑榆木桩夯进夯土,再覆以湿泥与青砖垒砌的护墙;正门炮台则干脆拆了两间僧房的梁柱,架起三座轰夷大炮的基座,粗大的铁箍勒进松木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张人将蹲在东角炮台边缘,左手捏着半块腊肉,右手攥着一把刚从和尚地窖里翻出来的咸鱼干,边嚼边盯着底下工地上的人流——沙袋堆得歪斜,偏厢车轮陷进泥里半尺,七八个民壮赤膊推车,脊背上的汗珠在斜阳下亮得刺眼,像一串串未干的血珠。
“王翘林!”他突然扬声吼道。
远处正指挥几辆骡车卸下佛郎机铜管的王翘林闻声抬头,抹了把脸上的泥灰便跑上来:“张总兵?”
“那批劈山炮的药包呢?全堆在西面胸墙后头?”
“是,按您吩咐,二十门劈山炮配足三轮齐射的火药、铅子、药捻,全用油纸裹了三重,再塞进柳条筐,底下垫着干稻草。”
张人将点点头,却没起身,只把腊肉骨头往地上一啐,骨头撞在青砖缝里,发出清脆一声响:“药包上贴标签没?”
“贴了。红纸黑字,‘劈山·左·三轮’‘劈山·右·二轮’……连威远炮的都标了,怕错乱。”
“好。”张人将终于站直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传我令——今夜子时前,所有佛郎机装填完毕,药捻引线一律剪至三寸,不许长过半指。威远炮药包封口松香加厚一层,劈山炮药捻外缠细麻线,浸桐油晾干。炮手今夜不许合眼,每炮配两人,一人持火镰,一人持燃香,香头必须露在袖口外两分,烧断即换。”
王翘林记下,又迟疑道:“可……吴局总那边报来,南军前锋已在黄桥镇北五里扎营,离搬经不到二十里,明日辰时若顺风,午时就能抵寺前官道。咱们这炮台……真能顶住?”
张人将没答话,只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窑子河对岸的芦苇丛正被秋风掀开一道缝隙,露出半截黑黢黢的船影——那是第四局昨夜偷偷泅渡过去埋下的两艘哨船,船底钉满铁钉,舱里塞着火油与硫磺粉,专等南军船队靠近便点火顺流冲撞。他喉结动了动,忽然问:“崔枫钧人在哪儿?”
“在西面络麻河边,带三百民壮挖拒马坑,说是要在河滩上埋三十排鹿角桩,深六尺,斜插向南。”
“让他把坑再深三尺。”张人将声音低下去,“再往坑底铺一层青砖,砖缝灌生石灰。石灰遇水发热,南军步卒踩进去,脚底板烫起泡,跑都跑不稳。”
王翘林一怔:“这……这法子……”
“淮北杀尸时,尸群踏进石灰坑,脚底皮肉焦烂,走三步就跪,七步就倒。”张人将咧嘴一笑,露出被腊肉染黄的牙齿,“人比尸聪明,可人脚底板,比尸脚板软。”
话音未落,西边忽传来一阵闷雷般的滚响,不是天雷,是炮声——由远及近,三声连发,震得炮台上新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张人将脸色骤然一沉,抓起望远镜朝西眺望。只见络麻河滩上烟尘腾起,三道白烟如鞭子抽向天空,随即是杂乱的号角与人嘶马鸣。崔枫钧竟提前开火了!
“他疯了?”王翘林失声。
张人将却缓缓放下望远镜,镜片上还沾着一点腊肉油星:“不,他是在试炮位。”
果然,第三声炮响后,滩涂上竖起一面红边黑旗,旗角绣着一只衔箭的白鹤——那是崔枫钧的旗号。紧接着,三面小旗依次举起:第一面画着犁铧,第二面画着竹筐,第三面竟是个歪斜的算盘。张人将眯眼辨认片刻,忽然抬脚踢翻身旁一只空陶罐:“传令!西滩佛郎机全部撤回胸墙后,只留两门威远炮佯射;劈山炮移至南侧壕沟,炮口压低三寸;所有民壮立刻砍桑枝编盾,两百面,半个时辰内交差!”
王翘林转身欲走,张人将又叫住他:“等等——去把庙里那口铸于万历三十年的大钟抬出来,吊在东角炮台顶上。钟舌换成铁链,拴在炮台基座铆钉上。再找八个人,专司撞钟。”
“撞钟?这……打仗撞钟作甚?”
“你听没听过‘钟鸣鼎食’?”张人将冷笑,“钟声一响,南军就知道——这儿不光有炮,还有主将坐镇。主将不逃,士卒才敢死守。”
话音刚落,北面窑子河上传来一阵急促梆子声,三长两短,正是塘马密语。一名浑身湿透的骑兵连滚带爬扑上土山,甲胄上还挂着水草:“张总兵!赵满蕃主力已过柴墟!先锋两千骑,后继步卒六千,拖着十二门轰夷大炮,正沿官道疾进!距绍隆寺……不足十里!”
张人将沉默片刻,忽然抓起案上一块烧得通红的炭条,在青砖地上狠狠划出三道横线:“第一线——窑子河滩,崔枫钧布石灰坑与鹿角;第二线——官道南侧桑榆林,杨御囤埋伏鸳鸯阵与虎蹲炮;第三线——寺前官道,人机营车垒为壁,佛郎机为齿,劈山炮为牙。”他顿了顿,炭条尖端用力戳进第三道横线中央,“而这里——”炭尖崩裂,溅起几点火星,“是我张人将的命。”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寺内僧房陆续亮起烛火,却被张人将一声令下尽数吹灭。整座土山陷入浓稠的墨色,唯独四角炮台顶端,每隔十步悬起一盏羊皮灯笼,灯罩蒙着黑纱,仅透出幽微的暗红,如野兽蛰伏时半睁的眼。人机营士卒裹着蓑衣蜷在胸墙后,手指冻得发紫,却仍死死攥着火绳与药捻;民壮们蹲在沙袋堆里啃冷炊饼,饼渣掉在胸前甲叶上,发出细碎声响;就连那些被征来的地主家丁,也卸了绸袍换上粗布衣,帮着往炮膛里填塞浸油棉絮——那是为防潮,更是为防火药受潮炸膛时,棉絮能吸住迸溅的铁屑。
子时刚过,西南方向忽起异响。不是马蹄,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沉闷而密集,如巨兽腹中蠕动的肠鸣。张人将猛地伏低身子,耳贴地面。震动自地心传来,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那是十二门轰夷大炮的轮轴,正被八十头犍牛拖拽着,在秋夜的硬土上缓缓前行。牛喘如雷,铁轮轧碎石子的声音,混着监工皮鞭抽打的脆响,一浪浪涌向绍隆寺。
“来了。”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话音未落,西面桑榆林突然爆出一串爆豆般的枪响,随即是凄厉的惨嚎。杨御囤动手了。张人将却纹丝不动,只朝王翘林抬了抬下巴:“撞钟。”
咚——
一声浑厚悠长的钟鸣撕开夜幕,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十二声钟响,一声紧似一声,如擂战鼓。钟声未歇,东角炮台轰然怒吼,一门轰夷大炮喷出丈许长的火舌,灼热气浪掀飞数名炮手的斗笠。炮弹呼啸着掠过窑子河,在对岸芦苇荡里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与泥柱。几乎同时,南侧壕沟里八门威远炮齐发,弹雨泼洒向官道,犁出道道焦黑沟壑。
南军阵中顿时大乱。牛群受惊狂奔,炮车轮轴卡进田埂裂缝,监工嘶吼着挥鞭抽打,反被发疯的犍牛掀翻在地。火把光影乱晃,人影如蚁群般溃散又聚拢。张人将借着炮口余焰,清楚看见官道尽头,一杆绣着“赵”字的玄色大旗正剧烈摇晃,旗下数十骑簇拥着一名银甲将军——赵满蕃本人竟亲临前阵!
“放箭!”张人将嘶吼。
早已待命的弓手齐刷刷起身,三百张硬弓拉满如月,箭镞在火光下泛着青蓝寒光。松弦声汇成一片锐响,箭雨如乌云压境,覆盖官道东侧百步范围。惨叫声此起彼伏,十余骑应声栽倒,其中一匹黑马悲鸣着人立而起,背上银甲将军一个趔趄,竟未坠马,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绍隆寺方向!
“他看见我了。”张人将喃喃道,嘴角却缓缓上扬。
就在此时,西面桑榆林方向,火光骤然暴涨。不是炮火,是火把——数百支火把被抛入林间,引燃预先泼洒的松脂与桐油。烈焰腾空而起,映得半边夜空猩红,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光中,杨御囤率领的鸳鸯阵如赤色洪流,自林间杀出,长枪如林,藤牌如墙,直扑南军侧翼。而官道南侧,崔枫钧埋伏的石灰坑已被点燃,坑底生石灰遇水蒸腾,白雾弥漫如鬼域,南军溃兵慌不择路踏进坑中,登时哀嚎遍野,脚底皮肉滋滋作响,焦臭味随风飘来。
赵满蕃终于拨转马头,银甲在火光中一闪,率亲兵向后急退。但已晚了。东角炮台第二轮齐射已然准备就绪。张人将亲自操起火镰,咔嚓一声擦亮火星,点燃引线。火苗嗤嗤窜向炮膛,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穿透硝烟与火光,死死锁住那杆玄色大旗。
“给我——”
轰!!!
十二门轰夷大炮齐鸣,大地为之颤抖,寺内古柏簌簌抖落枯叶。炮弹如陨星坠地,砸在官道正中,炸开十二团巨大火球。碎石、泥块、断裂的车轴、残肢断臂被掀上半空,又如冰雹般砸落。那杆玄色大旗在火光中剧烈摇摆,旗杆猛地一弯,喀嚓断裂,半截旗幡裹着火星,打着旋儿飞向窑子河深处。
硝烟弥漫中,张人将缓缓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手帕,仔细擦拭脸上溅到的泥点。手帕一角,用朱砂绣着小小一枚太极阴阳鱼——那是他早年在淮北杀尸时,一位老道赠予的护身符,说是能镇尸煞,辟阴秽。如今,这帕子上已浸透硝烟与血腥,朱砂晕染开来,像一朵绽放在死亡之上的彼岸花。
“传令。”他声音平静,却压过了所有炮火余响,“所有佛郎机,三轮齐射,目标——南军炮车阵。”
“遵命!”
“劈山炮,瞄准官道西侧桑林边缘,三轮急射,掩护杨御囤部撤回。”
“是!”
“威远炮,向窑子河滩发射燃烧弹,点燃芦苇。”
“得令!”
“最后——”张人将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空气,缓缓吐出,“告诉崔枫钧,石灰坑里,给他留三个活口。要穿银甲的,要会说话的,要……知道赵满蕃今晚睡在哪顶帐子里的。”
命令如铁流般下达,各处炮台、壕沟、车垒立即响应。佛郎机铜管喷吐火蛇,劈山炮怒吼如雷,威远炮抛洒火雨。窑子河滩上,火势借着风势疯狂蔓延,芦苇燃烧的噼啪声与南军伤兵的惨嚎交织成一片地狱乐章。张人将站在东角炮台最高处,任凭热浪燎焦眉睫,目光始终凝望着官道尽头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赵满蕃的银甲身影,已彻底消失在溃兵的黑色潮水里。
夜,还很长。
但绍隆禅寺的土山之上,四角灯笼的暗红光芒,却比先前更盛三分,仿佛吸饱了血,正无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