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285章 太冲
路振飞是第一个到望武楼的,对他的迎接也是最冷清的。
望武楼的最高层,仍旧能闻到一股霉味,毕竟这古旗亭废弃十数年,没倒已然万幸。
不过昨日,已经有仆役擦洗检查过,正好能供他们这些赶来扬州...
杨御蕃的笑声终究没发出来,只在喉头滚了一遭,便化作一口浓痰啐在沙地上。那痰里裹着铁锈味——是他咬破舌尖沁出的血丝。
“重炮……是红夷大炮?”他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枯竹。
“不,总爷!”马岱抢步上前,甲叶哗啦作响,手指直指北军阵后,“看旗号!是‘神威将军’!不是广东新铸的!”
话音未落,第三枚铁弹呼啸而至,斜斜擦过一辆佛郎机战车顶盖,木屑迸飞如雪。那战车牛皮盾当场撕开三道口子,露出内里湿漉漉的棉被,黑烟腾起,竟还燃了起来。
杨御蕃瞳孔骤缩。
神威将军炮?不是该在界首吗?不是该今日午时才到搬经集吗?
他猛地扭头望向董捷:“你昨夜说,炮车在界首,距此六十里,牛车日行三十里,须得两日——”
“是!小人亲验过!”董捷嗓音发颤,却不敢退半步,“可……可今早斥候报,界首镇南三里官道旁,有牛蹄印、泥浆、断辕、散落火药包……还有半截写着‘靖海营’字样的旗杆!”
靖海营!
杨御蕃脑中轰然炸开——那是朱慈烺从福建调来的水师陆战队!专习水陆换乘、跳帮夺寨,惯于拆船板当浮桥、卸桅杆作撞城槌。他们根本没走旱路!他们沿窑子河逆流而上,用漕船载着神威将军炮,半夜靠岸卸货,用绞盘与滑轮组在半个时辰内架设好炮位!
难怪没雾!难怪晨光金红!他们借雾掩形,借水运力,把一门三千斤重炮,硬生生拖上沙岗高处!
“不是偏师……”杨御蕃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钓饵……我们才是饵。”
绍隆禅寺那看似松散的胸墙、七零八落的战车、故意暴露的八角炮台……全为诱他分兵、逼他急攻、耗他火药、疲他士卒。而真正杀招,早在他率主力扑向马岱虚报的“千余敌军”时,便已悄然浮出水面——那支所谓“后军”,根本就是太子亲率的靖海营与八营精锐,趁他营垒空虚,水陆并进,一日一夜奔袭百里,直插腹心!
“杜总兵……”他喉结滚动,“他还在打哪座空寨?”
没人回答。风卷残雾,露出北军阵列真容:红衣如潮,却非杂乱无章。前排皆持长柄镋钯与斩马刀,腰悬短铳;中列列队森严,人人背负藤牌与火绳枪;后列竟不见一杆长矛,唯见十余架乌黑炮架斜指苍穹,炮口尚未散尽硝烟——那是刚打完第七轮齐射的痕迹!
更骇人的是阵侧。
五骑并驰,红旗猎猎,当中一人银盔素甲,不披重铠,唯系一条雪白披风,在秋阳下翻涌如浪。他左手控缰,右手执一柄细长雁翎刀,刀尖垂地,刃口映着天光,竟似一泓寒水。
朱慈烺。
他竟亲自来了。
杨御蕃忽觉耳畔嗡鸣,仿佛又回到莱州城楼。那年他守城七个月,每日听炮声如雷,看尸堆成山,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胸中无怒,无惧,唯有一片冰凉的、彻骨的清醒。
这少年太子,不争一城一地,不恋寸土之功,只盯着他的命门打:分兵即破绽,破绽即死地。他算准了杨御蕃必以火器为倚仗,必轻视北军野战之能,必以为偏师不足为虑……甚至连他此刻的震惊、迟疑、侥幸,都早已写在对方的沙盘推演之上。
“传令!”杨御蕃嘶声吼出,声震四野,“弃战车!收火器!所有家丁,随我结圆阵!弓手压后,铳手居中,刀盾手在外!死守此岗,等杜总兵回援!”
“总爷!”王自林扑跪于地,“圆阵扛不住重炮!再撑两轮,咱们就剩骨头渣子了!”
“那就用骨头渣子,堵住他的路!”杨御蕃一把扯下胸前护心镜,反手砸向地面,“听见没?不是等援军——是拖时间!拖到杜弘域砍断太子后路!拖到他火药耗尽!拖到他士卒倒下!”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锋横掠过自己左臂,鲜血顿时汩汩涌出,滴在黄沙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以此血为誓!”他将染血之刀高举向天,“谁敢言退,先饮此血!”
全军寂然。连远处炮声都似顿了一瞬。
就在此刻,北军阵中鼓声骤起。
非是战鼓,而是海螺号角——低沉、悠长、带着咸腥水汽的呜咽,自东南方滚滚而来。紧接着,窑子河上游水波炸裂,十余艘无帆快船破雾而出,船首钉着铁喙,舱内伏着持镋钯的靖海营士卒,船尾数名水手赤膊摇橹,船舷溅起雪白浪花。
水陆合围!
“总爷!”秦大鶘涕泪横流,指着河面嘶喊,“他们……他们连船都备好了!这不是打仗!这是……这是赶羊入圈啊!”
杨御蕃没有回头。他缓缓蹲下,用沾血的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歪斜的圆。圆心点了一点,又点一点,再点一点……三点连成一线,直指北军阵后那片未被炮火覆盖的洼地。
“老马。”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还记得崇祯五年,莱州城西那片盐碱滩吗?”
马岱一怔,随即颔首:“记得。您说那地软如棉,马陷三尺,炮陷五尺,唯人可行。”
“去。”杨御蕃将刀插入沙中,刀柄微微颤动,“带三百选锋,丢掉重甲,只带短刀、火绳枪、火油罐。绕过东侧沙岗,从盐碱滩潜行——不是去劫炮,是去烧他们的火药囤积点。那里一定在洼地背阴处,防潮,避光,离主阵三里。”
马岱浑身一震:“您……您早就算到他们会屯火药在那儿?”
“没算。”杨御蕃抬眼,目光穿过硝烟,落在朱慈烺那抹白衣上,“是猜的。猜一个统帅,绝不会把三千斤重炮和五百斤火药放在同一片沙岗上。太蠢。太子不蠢。”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若烧成了……立刻放三枚狼烟。若烧不成……就别回来了。”
马岱重重磕头,起身时已卸下明光铠,只着一件窄袖褐衫,腰间挂满火油罐,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狸猫。
“总爷!”他临行忽又转身,“若……若末将回不来,您记得给末将坟头,栽棵枣树。”
杨御蕃没应声,只将护心镜拾起,用力按进马岱手中:“戴好。活着回来。”
马岱一怔,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满脸硝灰与血污中,竟如少年般纯粹。他转身便走,身影迅速没入东侧沙岗的阴影里,再不见踪影。
此时,北军第八轮重炮齐射已然发动。
八枚十斤铁弹划破长空,轨迹如八道黑色闪电。第一枚砸入战车阵列中央,木屑混着断肢冲天而起;第二枚击中临时垒起的沙袋墙,沙尘如瀑倾泻;第三枚……竟直奔杨御蕃所立高岗而来!
“总爷——!”众人齐声惊呼。
杨御蕃却纹丝不动。他仰着脸,眯眼望着那枚越来越近的死亡黑点,竟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支铜锅烟斗,慢条斯理地重新填上烟丝,叼在唇间。
就在铁弹离岗顶不足十丈之际,他猛然侧身,烟斗火光一闪,点燃了引信。
轰隆!
不是炮响,是岗顶一处隐蔽坑道内炸开的巨响!原来杨御蕃早命人于岗脊埋下五坛火药,此刻引信引爆,碎石如雨崩落,恰将那枚铁弹迎面撞偏!
铁弹斜斜擦过岗顶,轰入后方一片芦苇荡,炸起冲天水柱,惊起无数白鹭。
岗上静得落针可闻。
杨御蕃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炮火余烬中袅袅升腾,竟未被流弹击散。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所有佛郎机,对准北军右翼那片芦苇荡——不是打人,是打地。给我把那片烂泥地,轰成火山口。”
众将愕然。
打地?那芦苇荡里全是淤泥,炮弹陷进去,连个泡都冒不出!
“打!”杨御蕃厉喝,“打塌地壳!打穿水脉!打它喷泥浆!”
董捷如梦初醒,狂喜大叫:“懂了!总爷是要……要造泥沼!”
没错。那片芦苇荡地下,是窑子河千年淤积的软泥层。佛郎机虽无红夷炮之威,但数百发铅子密集攒射,足以震裂泥层表皮,诱发地下承压水喷涌——届时泥浆如沸,方圆半里将成绝地,北军重炮、战车、甚至步卒阵列,都将深陷其中,动弹不得!
“快!装弹!点火!”董捷嘶吼着扑向最近一辆战车。
就在此时,朱慈烺动了。
他并未下令追击马岱,亦未再发重炮。只见他抬手轻挥,身后红旗猎猎展开,上书八个墨字——“兵者诡道,以正合,以奇胜”。
正?那是他摆在明处的重炮、红衣、海螺号角。
奇?杨御蕃后颈汗毛陡然炸起。
他猛地扭头望向绍隆禅寺方向——
烟尘弥漫的寺墙缺口处,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爬满人影。不是北军,而是穿着粗布短褐、手持镰刀锄头的百姓!他们沉默如石,却眼神灼灼,背上捆着浸油的芦苇束,腰间别着火镰火绒。
是淮扬本地农夫!是太子暗中联络的灶户、渔户、盐丁!他们熟悉每一道沟渠、每一处沙岗、每一片盐碱滩的走向。他们不是兵,却是比兵更致命的“地脉”。
杨御蕃终于明白了。
什么分兵?什么偏师?什么主力?全是他一头扎进太子织就的罗网里。
太子根本没打算强攻绍隆禅寺。他要的,是逼杨御蕃主动离开搬经集重炮阵地,逼他把三千精兵变成孤悬于沙岗上的活靶子,再以水陆火器为鞭,以乡民为网,以地形为牢,将这支南军精锐,活活困死、熬死、拖死在这片他自以为熟稔的淮扬故土上!
“原来如此……”杨御蕃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畅快,“好一个朱慈烺!好一个‘尸祸’之局!”
他忽然解下腰间酒囊,猛灌一大口烈酒,辛辣如刀,割得喉管生疼。随即,他拔出插在沙地上的佩刀,刀尖朝天,指向朱慈烺所在方位。
“传我最后一道军令。”他声音嘶哑,却穿透炮火,“凡我标营、战车营、民夫营将士,听清了——”
“此战,不降!”
“此战,不逃!”
“此战,纵使血流成河,尸堆成山,也要让太子记住——”
“大明京营六总兵,杨御蕃,曾在此地,亮过刀!”
话音未落,北军阵中号炮再响,如龙吟虎啸。
朱慈烺策马向前三步,雪白披风猎猎飞扬。他举起雁翎刀,刀尖遥指杨御蕃,动作简洁,却重逾千钧。
两军之间,硝烟弥漫,尸横遍野,唯余这三步距离,如天堑,如鸿沟,如大明气运最后的悬崖。
杨御蕃缓缓抬起染血的左手,抹去嘴角酒渍与血痕,然后,对着那抹白衣,缓缓抱拳。
不是投降,是敬意。
敬一个将死之人,对一个活着的、却已洞悉所有生死门径的对手,所能给出的、最后的、最庄重的礼节。
风忽然停了。
连炮声都似凝滞了一瞬。
然后,北军右翼芦苇荡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翻身的呻吟。
噗——
一道浑浊泥浆,裹挟着腐烂水草,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