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284章 三年之约
扬州府影园内堂。
晨光如水泄,在地面交织出窗格的影络。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幔,方枝儿呆愣注视着上面的纹路,浑身都没了力气。
她和朱慈烺结婚,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只可惜...
倪鸾的指节在缰绳上勒出青白,马鬃被汗浸得发亮,贴在铁甲肩甲边缘。他没看那土山——不,是盯着土山南坡那道新掘的斜切口:宽三丈,深两尺,断面齐整如刀劈,两侧夯土未干,湿泥泛着铁灰色冷光。那是昨日午时才挖成的炮垒基槽,今晨已立起六架佛郎机炮车,炮口黑洞洞朝北,正对南军前锋营扎营的河湾。他数过,从山脚到山顶,七处炮垒环列,每处三至五门,共二十七门可俯射的火器。而昨夜塘马飞报,绍隆禅寺内尚有未装填的备用炮二十门,藏于禅房夹壁。
“不是这道槽。”倪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铁片刮过石板,“他们没在槽底埋了雷。”
身旁副将骆举一凛,手已按上腰刀:“雷?北军哪来的火药埋地雷?漕运禁绝,扬州库房早空,连引信都该烧尽了!”
倪鸾没答,只用马鞭尖点了点自己左耳下方三寸处——那里有一道旧疤,浅褐色,形如半枚铜钱。骆举瞳孔骤缩。三年前高邮湖水战,倪鸾率水师突袭清军粮船,被一枚裹着湿棉的震天雷炸翻座舰,左耳后那道疤就是弹片擦过的印记。当时清军用的,正是淮安兵工厂最后一批改良火药,硝磺配比加了松脂胶,遇潮不散,埋地三日仍能爆。
“太子从淮安撤时,带走了十二车火药。”倪鸾收回马鞭,鞭梢垂落,轻轻扫过马颈,“他烧了厂房,却把火药窖封了三重油毡,底下垫桐油竹席。赖婵妹在柴墟抢的粮船里,有八艘舱底渗水——水没过火药箱三寸,箱子却没漏。”
骆举喉结滚动:“您……早知他们有雷?”
“不。”倪鸾摇头,目光始终钉在土山斜切口上,“是猜的。猜他们不敢用火药攻城,就必用火药守山。猜他们要让咱们以为雷是虚张声势,所以故意让塘马看见炮垒,却遮住槽底。猜他们……”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猜他们知道我倪鸾,耳朵后有道疤。”
骆举浑身一僵。远处炮声又起,这次是北军试射,一发蜂窝弹在河滩炸开,黑烟升腾中,十几只白鹭惊飞而起,翅膀拍打声刺破闷热空气。骆举忽然明白过来:太子根本不怕南军强攻。他怕的是倪鸾——这个曾亲手焚毁清军十二艘火船、用火药炸塌过扬州西门瓮城的老将。所以设此局,不是诱敌,是专等倪鸾来破。
“传令。”倪鸾终于拨转马头,铁蹄踏碎一丛狗尾草,“前锋营退后三里,扎营不动。中军拆解战车,卸下所有铁轮、铁轴、铁箍,集中堆于东侧林边。另调三百民夫,持铁锹、镐头,自山脚起,沿斜切口平行掘沟——宽两尺,深三尺,不得触碰原槽分毫。掘出之土,尽数运至林边铁器堆旁。”
骆举急道:“掘沟?若真有雷,岂非引爆?”
“雷要炸,需引信接火。”倪鸾勒马回望,日头正悬于土山巅,将他半边脸染成赤金,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北军若敢点火,此刻山上炮台早已轰鸣。他们不点,说明引信未连;他们不连,说明要等咱们的铁器滚入槽中,借震动引燃——这叫‘撞雷’。所以……”他指尖敲了敲马鞍,“咱们偏不滚铁器。咱们掘沟泄压,再用湿泥填实,震波散了,雷便哑了。”
话音未落,忽听西南角林中传来一声凄厉哨响,短促如裂帛。倪鸾霍然转身,只见三骑塘马自焦港方向狂奔而来,为首者甲胄破裂,左臂血浸透半幅袖袍,马背横捆着个油布包裹。三人直冲至倪鸾马前,扑通跪倒,为首者嘶声道:“杨总兵……在络麻河口遭伏!杜总兵遣小的来报——北军水师自焦港暗渠钻出,火船截断浮桥,杨总兵率亲兵泅渡,现困于焦港东岸芦苇荡!杜总兵……杜总兵已领三千骑绕行陆路,申时末可抵绍隆!”
倪鸾瞳孔骤缩。焦港暗渠?那条被淤泥封死二十年的废弃引水渠,连本地老农都说早塌成蛇窟。北军竟以工兵队昼夜掘通,还埋了浮桥火药?他猛地抬头,望向绍隆禅寺山顶——那里没有旗号,没有鼓声,只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像香炉里将熄未熄的线香。
“申时末……”倪鸾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申时末是下午四点,距现在不到两个时辰。若杜弘域真带三千骑奔袭而来,必经土山东麓那条羊肠小道。而小道上方,正对着北军第三处炮垒——那处炮垒的佛郎机炮口,此刻正微微调整角度,炮轮碾过新铺的碎石,发出咯吱轻响。
骆举脸色惨白:“他们……在等杜总兵?”
倪鸾没应。他缓缓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掌心一道陈年烫痕,形如扭曲的“敕”字——那是崇祯十五年开封城破时,他攥着兵部急令火漆印信,被流矢点燃诏书灼伤的。那时他奉旨驰援,却见黄河水浑浊如墨,裹着断木尸骸撞向城墙。他至今记得,那诏书最后一句是:“……着倪鸾速赴河南,剿灭闯逆,钦此。”
如今诏书早化灰,敕字却烙进皮肉。
“传我将令。”倪鸾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林间蝉鸣霎时停歇,“全军即刻拔营!前锋营弃战车,持盾牌、长矛、钩镰枪,沿土山东麓小道疾进——目标,焦港东岸芦苇荡!中军拆解所有火器,火药尽数倾入焦港支流,铅子熔铸为箭镞,随身携带!后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骆举惨白的脸,“后军护送伤员、民夫,原地待命。若见山顶三色旗并举,即刻点燃预先埋设的桐油草束,火光为号,全军转向,猛攻土山南坡!”
骆举失声:“转向?可杜总兵……”
“杜总兵若至,见火号自然会攻山。”倪鸾已策马前行,玄甲在烈日下泛出幽光,“若他未至……”他侧首,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就证明,太子在焦港东岸,除了芦苇荡,还埋了别的东西。”
话音未落,忽听绍隆禅寺方向钟声大作。不是晨钟暮鼓的悠长,而是短促三击,铿锵如断铁——咚!咚!咚!紧接着,山顶炮垒火光骤亮,六门佛郎机齐射,霰弹如暴雨泼洒而下,却并非射向南军营地,而是尽数倾泻于东麓小道入口!烟尘腾起处,数十株碗口粗的槐树应声折断,枝叶横飞,断口处焦黑如炭。
倪鸾勒马,仰头。浓烟未散,他已看清山顶旗杆上,一面黑底赤纹旗猎猎招展,旗面绣的不是龙虎,而是一具盘曲的青铜编钟。
“编钟旗……”骆举声音发颤,“那是太子亲卫‘钟师’的号令旗!他……他就在山上?”
倪鸾没答。他只静静望着那面旗,望着烟尘后渐渐显露的山顶轮廓——那里本该是禅寺飞檐翘角,如今却矗立着一座三层木楼,楼顶平台架设着两具庞然巨物:黄铜筒身,乌木支架,筒口镶着六棱水晶镜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寒芒。那是朱慈烺从淮安兵工厂废墟里拖出来的最后两具“燧发式千里镜炮”,射程可达两千步,精度足以锁定单骑将领的胸甲锁扣。
“原来如此。”倪鸾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震得骆举耳膜嗡嗡作响,“他不要我们攻山。他要我们……抬头看他。”
就在此时,焦港方向再度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不是炮声,是水声。滔滔浊浪自上游奔涌而下,裹挟着无数断木、残桅、破碎的船板,如一条暴怒的灰龙,直扑焦港东岸芦苇荡!浪头所至,芦苇成片倒伏,泥浆翻涌,隐约可见数个黑点在浪尖沉浮——那是杨御蕃麾下士卒的头盔。
倪鸾猛地抽鞭,马蹄扬起,玄甲映着日光,竟似燃起一层薄薄青焰:“全军听令!不许停,不许看,不许回头!向前——直到看见杨总兵的帅旗!”
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尘。南军阵列如一条墨色长龙,沿着东麓小道蜿蜒而上,铁甲撞击声、旗帜猎猎声、士卒粗重喘息声,汇成一股沉闷而执拗的洪流。无人再望山顶那面编钟旗,无人再看那两具千里镜炮的寒光。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咬住前方翻涌的浊浪,咬住浪尖那抹将熄未熄的猩红帅旗。
而山顶木楼之上,朱慈烺放下千里镜,指尖拂过冰凉的黄铜筒身。镜片里,倪鸾玄甲上的青焰尚未散尽,正与焦港浊浪撞出第一朵惨白水花。
“晁霸。”朱慈烺头也不回,“传令周宣庄大营,把最后一千火铳手,调往焦港西岸芦苇荡西侧——那里有片三十亩的枯荷塘,塘底淤泥三尺,插满削尖的竹桩。”
“是!”晁霸躬身欲退。
“等等。”朱慈烺忽然抬手,指向山下小道上那支疾进的墨色长龙,“告诉倪鸾……他耳朵后的疤,我很喜欢。若他今日不死,明年此时,我亲手为他补上第二道。”
风掠过木楼,吹动他玄色常服衣角,露出内里衬着的明黄里子——那是大明太子冠服的底色,也是他从未示人的,最锋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