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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从焊工到大国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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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从焊工到大国栋梁: 第331章 上吊?有啥事想不开……

    那女人踩着细高跟,一步一停地往院门口走,旗袍开衩处露出半截小腿,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绿得晃眼。她身后的小男孩穿着笔挺的藏蓝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紧紧抱着个褪色的布老虎,眼睛滴溜乱转,却死死抿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阮明蕙正在葡萄架下给新剪的枝条蘸蜡封口,听见动静抬头一瞧,手里的蜡勺“当啷”掉进铁盆里。水生正蹲在墙根下修理自行车链条,听见金属磕碰声猛一抬头,扳手“啪嗒”掉进沙土堆里。

    老岳父阮怀民却没动,坐在藤椅上慢条斯理剥着一颗山楂,指甲盖大小的果肉被他剔得干干净净,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喉结上下滚动一次,才抬眼望向院门。

    风忽然静了。蝉鸣断了,连虎子都收起尾巴缩回狗窝角落,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爸。”女人声音不高,却像把薄刃,轻轻划开凝滞的空气,“我带小满来看您了。”

    阮怀民没应声,只把山楂核吐进手心,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水生赶紧起身拍打裤子上的灰,阮明蕙已快步迎上去,却在离那女人三步远的地方顿住——她看见对方耳后一道浅褐色的旧疤,蜿蜒如蚯蚓,正从发际线钻进鬓角。这疤她认得,七岁那年暴雨夜,娘抱着发烧的她冲进诊所,撞见这个女人正趴在产床上嚎哭,医生甩着带血的手套说“胎盘早剥,保不住了”,而她耳后那道疤,就是当年抢救时被碎玻璃划的。

    “周……周老师?”阮明蕙喉咙发紧。

    女人终于侧过脸,目光扫过阮明蕙隆起的腹部,又落回她脸上,唇角微扬:“明蕙啊,长这么高了。你小时候总爱趴在我膝头听《海的女儿》,还记得么?”

    阮明蕙没接话,只盯着她腕上那只镯子——和娘陪嫁箱底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更润些,仿佛被无数个清晨的露水浸透过。

    这时大星苒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糖浆黏在嘴角。她直奔老爷子膝前,仰头问:“姥爷,这是不是七婶?”

    阮怀民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叫七奶奶。”

    大星苒眨眨眼,突然把麦芽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腮帮子鼓成小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七奶奶,我妈妈肚子里有小弟弟啦!”

    女人眼神一颤,垂眸去看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那里本该有一枚银戒指,是当年阮怀民亲手打了送她的定情物,后来被娘抄家时熔成了两枚铜钱,一枚给了水生当压岁钱,一枚钉在堂屋门槛底下镇邪。

    “小满,过来。”她转身牵起男孩的手,指甲掐进孩子手腕嫩肉里,“叫太爷爷。”

    男孩往前挪了半步,鞋尖蹭着青砖缝里钻出的蒲公英,忽然松开手,蹲下去揪那朵毛茸茸的白球,用力一吹——

    漫天绒毛扑向葡萄架,有的粘在巨峰葡萄紫红的果皮上,有的飘进阮怀民敞着的衬衫领口,还有一小簇,不偏不倚,落在水生刚修好的自行车铃铛上,随风微微震颤。

    “咳……”阮怀民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阮明蕙慌忙去拍他后背,却被他抬手挡住。老人慢慢从藤椅里撑起身子,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从裤兜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硬邦邦的豌豆黄。

    “吃。”他把点心塞进小满手里,指尖碰到孩子冰凉的虎口,“你娘……爱吃这个。”

    女人睫毛猛地一颤,随即笑了:“爸还是记得。当年我在省城粮店后院蒸这糕,您蹲在灶膛前烧火,火星子溅到裤脚上,烫出三个窟窿。”

    阮怀民没看她,只盯着小满手里的豌豆黄:“咬一口。”

    小男孩迟疑着张嘴,牙齿刚碰到酥皮,阮怀民突然伸手按住他后脑勺,力道大得孩子一个趔趄,整块点心全糊在脸上。蜜豆馅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旗袍襟口,洇开一小片深褐色。

    “爸!”女人失声喊道。

    阮怀民这才松手,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粗暴地擦掉孩子脸上的污迹,动作却渐渐变轻,最后停在男孩左耳后——那里有颗小痣,位置、形状,和阮明蕙幼时一模一样。

    “像。”老人喃喃道,“眉骨这里,像你娘。”

    女人脸色霎时惨白,下意识摸向自己右耳后——那里什么都没有。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剜向阮明蕙隆起的腹部,又闪电般扫过水生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帆布工具带。去年腊月她托人捎来的“进口维生素”,就混在这条带子夹层里,被水生拆开过三次,每次都在药瓶标签背面发现一行铅笔小字:“胎动规律,脐带绕颈一周,勿惊”。

    原来他早知道。

    “明蕙。”女人忽然换了一种腔调,温软得像四月柳絮,“你记得七岁那年,咱们在孤儿院后墙根挖蚯蚓,你非说蚯蚓断了能活,结果把你最宝贝的玻璃弹珠埋进去,第二天刨出来,弹珠上全是黏糊糊的泥……”

    阮明蕙浑身一僵。那颗弹珠还在她抽屉最底层,用红绸子裹着,弹珠里面嵌着半截蚯蚓干尸——当年她偷偷放进去的,只有娘和七奶奶知道。

    水生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妻女身前。他腰间的工具带里,此刻正躺着一把微型游标卡尺,钢齿缝隙里还沾着今早测葡萄枝条直径时留下的树汁。这把卡尺,是周兴华去年送他的生日礼,卡尺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七师姐诞辰,兴华敬奉”。

    原来七奶奶,竟是周兴华的师姐。

    “您来干什么?”阮明蕙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八度,“当年您把娘推下楼梯的时候,就没想过今天?”

    女人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我来接小满上学。北师大附小今年招插班生,校长是我同学。”

    阮怀民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葡萄架上熟透的果子簌簌掉落:“好啊!让他去!不过得先学会一件事——”老人抄起墙边锄头,重重砸向脚下青砖,裂缝瞬间爬向院门,“看见没?这砖缝里的草,三天不拔,就从缝里长出来。人也是,根扎歪了,再高的楼也塌得快。”

    小满吓得往后缩,手里的布老虎“啪嗒”掉在地上。阮明蕙弯腰捡起,发现老虎肚皮上用黑线绣着两个小字:小满。

    “妈!”大星苒突然尖叫,指着葡萄架顶,“蝴蝶!好大的蝴蝶!”

    众人抬头——一只靛蓝色凤蝶正停在火焰无核葡萄的卷须上,翅膀开合间,鳞粉簌簌飘落,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闪成一片细碎金尘。这蝶是水生今早刚放生的,翅膀边缘有道浅浅缺口,是他去年在化工厂废料堆旁救下的,养了三个月才痊愈。

    凤蝶振翅飞起,掠过女人精心盘起的发髻,掠过小满惊惶的脸,最后停在阮怀民摊开的掌心。老人纹丝不动,任蝶足在他手背上爬行,留下微痒的触感。

    “爸……”女人声音发颤,“当年的事,我……”

    “闭嘴。”阮怀民眼皮都没抬,“你教过明蕙三年算术,这账,我替她算了。”

    他缓缓合拢手掌,凤蝶翅膀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嚓嚓”声。等再摊开时,掌纹里只剩几片蓝鳞,在光线下幽幽发亮。

    女人嘴唇哆嗦着,终于从手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这是……小满的出生证明。还有……”她撕开信封一角,露出里面泛黄的病历单,“当年在省城医院,您签字同意引产的单子。”

    阮怀民瞥了眼病历单右下角的签名——墨迹洇开,像团陈年血痂。他忽然弯腰,从砖缝里拔出棵野苋菜,根须上还沾着湿泥:“看见没?这草根,拧着劲儿往石头缝里钻。你当年要是肯往泥里扎两天根,何至于……”

    话没说完,他手一扬,野苋菜划出青绿弧线,精准落在女人旗袍襟口那团豌豆黄渍上。泥点溅开,混着蜜豆馅,在昂贵的真丝面料上绽开一朵浑浊的花。

    “滚。”老人吐出一个字,转身拄着锄头往屋里走,背影佝偻得像株被风雨压弯的老梨树,“明天起,别让我再看见这张脸。”

    女人站在原地,旗袍下摆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小满突然挣脱她的手,跌跌撞撞扑向葡萄架,仰头望着那棵庞然大物,伸出小手去够最低处的一串巨峰葡萄。他踮着脚尖,指尖离果穗还差半寸,却固执地悬在那里,像一尊小小的、倔强的雕像。

    阮明蕙默默走到孩子身边,解下围裙,垫在他脚下。小满踩上去,终于够到葡萄,却没摘,只用鼻尖轻轻蹭了蹭紫黑色的果皮,闻到一股清冽的甜香。

    水生蹲下来,从工具带里取出游标卡尺,咔哒一声掰开卡爪,轻轻夹住孩子食指:“来,叔叔教你量葡萄——”卡尺金属面映出孩子瞳孔里摇晃的葡萄藤,“记住,再小的尺寸,也要对准零刻度。”

    凤蝶不知何时又飞回来,停在卡尺末端,翅膀开合间,将一点蓝鳞蹭在刻度线上。阳光穿过葡萄叶的间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无数跳动的、未完成的句号。

    远处化工厂汽笛长鸣,先锋化工江城分公司的吊车正缓缓升起第一根钢梁。而在葡萄架浓荫覆盖的庭院里,时间仿佛被蜜糖浸透,缓慢得能听见野苋菜根须在砖缝里伸展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