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从焊工到大国栋梁: 第337章 陈水生你给我闭嘴!
小星苒蹲在菜畦边,随手掐了一根嫩黄瓜,指尖蹭掉几粒细刺,咔嚓咬下半截,清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抹了把嘴,笑得眼角纹都舒展开:“你这园子,比咱厂里那块试验田还齐整!”
水生蹲在他旁边,顺手从竹筐里抓出一把刚摘的豆角,青翠油亮,尾端还带着淡紫花萼,“昨儿夜里下过一场透雨,今早掐的,脆得很。”
“脆是脆,可光种菜能挣几个钱?”小星苒把剩下半截黄瓜塞进嘴里,含糊道,“我琢磨着,农场那边地宽人少,光靠种粮,交完公粮剩不下多少。上头刚开了会,说允许搞‘多种经营’,连隔壁公社都在试养长毛兔——你猜怎么着?一只兔崽子卖三块八,一窝十来只,赶上咱们焊工半月工资!”
水生没接话,只把豆角理顺,一根根码进竹筐底层,又掀开盖在垄沟上的旧麻袋——底下密密匝匝钻出几十株油绿油绿的薄荷苗,叶片肥厚,茎秆挺直,叶脉泛着银灰光泽。
“咦?”小星苒凑近嗅了嗅,“这味儿……不像本地薄荷。”
“不是本地的。”水生用拇指掐断一截嫩茎,挤出几滴清亮汁液,“香江来的种子,阮明蕙托人捎的。她说先锋化工做香精香料起家,这品种提炼出的薄荷脑纯度高、挥发慢,一公斤能卖到二百港币。”
小星苒瞳孔一缩,手指无意识捻着薄荷叶边缘,“二百港币?那……折合人民币……”
“按牌价算,一百二十块。”水生淡淡道,“但咱们不走牌价。先锋化工在香江有现成蒸馏线,运过去提纯,再销往日本、西德,利润翻三倍不止。”
小星苒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盯着那片薄荷苗出神。晨风拂过,整片菜畦泛起细浪般的绿光,叶尖露珠滚落,砸在松软黑土上,洇开一小圈深色印记。
“你咋弄来的?”他忽然问。
“阮明蕙给的配方,我改了蒸馏温度和冷凝时长。”水生直起身,拍掉裤腿沾的泥点,“老吴厂长批了半间闲置锅炉房,我把焊工班的王技术员拉来当帮手,连夜改了套简易蒸馏装置。昨天试蒸第一锅,出油率比书上写的高百分之六点三。”
小星苒猛地扭头看他,太阳穴青筋微微跳动:“你……真干成了?”
“油渣喂鸡,鸡长得快;蒸馏水浇菜,菜叶子厚三分。”水生指指篱笆外那只踱步的芦花鸡,“喏,那只母鸡,昨儿下了俩蛋,蛋壳带浅粉。”
小星苒没笑,反而伸手摸了摸那株薄荷——叶片微凉,脉络清晰如掌纹。他沉默良久,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抖开里面几张铅印稿纸:“前天邮局送来的,《化工技术通讯》增刊。主编是我大学同学,我托他压了三个月才肯发——你猜登的是啥?”
水生接过,指尖掠过标题《小型连续式薄荷脑提取装置的设计与实测》,署名栏赫然印着“陈水生、王振国”,右下角还盖着红旗化工厂技术科鲜红印章。
“你拿去厂里报成果?”水生声音低了下去。
“报啥成果?”小星苒嗤笑一声,把信封塞回怀里,“这玩意儿现在叫‘资本主义尾巴’,厂里敢挂你名字?我寻思着,不如先在农场落地。我跟场长磨了三天,划出三亩荒地,就挨着养猪场后坡——那儿背阴、潮气重,正适合薄荷扎根。”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盯住水生眼睛:“水生,你敢不敢跟我合伙?不用你掏一分钱,地我包,人我带,设备你设计,技术你掌总。赚了,七三分;亏了,算我的。”
水生没立刻答,转身拎起水瓢浇了浇新栽的茄子秧。水流漫过黝黑泥土,缓缓渗入根系,几只蚂蚁慌忙爬上茎秆避难。他盯着那几只黑亮的小虫,直到它们重新排成一线,沿着叶脉爬向顶端。
“三分利太少。”他忽然开口。
小星苒眉头一挑:“你要五五?”
“我要七成。”水生放下水瓢,水珠顺着木柄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坑,“但有个条件——所有薄荷苗必须用我配的基质育苗,蒸馏用水必须经过三级过滤,冷凝管内壁要镀铜防氧化。每批成品油,得留样封存,贴标签写清日期、批次、操作人。这些,你得签字画押。”
小星苒怔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篱笆上两只麻雀:“好!就冲你这股较真劲儿,我签!”他掏出钢笔,撕下信封一角,在背面龙飞凤舞写下名字,墨迹未干便按上拇指印,“不过……你得教我怎么看那台破锅炉的火候。”
“锅炉?”水生摇摇头,“咱不用锅炉。”
小星苒愣住:“不用锅炉?那蒸馏靠啥?”
水生指向菜园东头——那里支着一架歪斜的竹架,上面覆着三块灰蒙蒙的玻璃板,板下铁皮槽里积着半槽清水,槽底沉着几截锈迹斑斑的铜管。
“太阳能。”水生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小星苒心上,“阮明蕙寄来的图纸,我把聚光角度调了七次,昨天测过,正午两小时能蒸出三百毫升粗油。等装上真空泵,效率还能提两倍。”
小星苒踉跄一步,扶住竹架才站稳。他仰头望着那几块玻璃——阳光正穿透污渍,在铜管内壁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条游动的金鳞。
“你……你早就算好了?”
“算啥?”水生弯腰拔掉一丛杂草,指尖沾满湿润泥土,“我就知道,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它不收税,不查户口,也不问你是不是党员。”
小星苒久久没说话。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卷起一股黄尘,横贯田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自行车后座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倒出十几只青皮核桃:“农场林场队打的,听说你闺女爱吃这个。”
水生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沉,是今年新下的。”
“可不是!”小星苒咧嘴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我特意挑的,硬壳,仁儿满,掰开流油……”
话音未落,菜园尽头传来一阵脆生生的童音:“爸爸——!姥爷说今天要教我焊铁皮盒子!”
小星苒扭头望去——阮明蕙牵着小星苒的手,正穿过葡萄架阴影走来。小姑娘今天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红头绳,跑动时一颤一颤,像两簇跳跃的小火苗。她怀里紧紧搂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已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星苒专用”。
“姥爷呢?”水生迎上去。
“在工具房擦焊枪呢!”小丫头踮脚把盒子举高,“爸爸你看,姥爷说焊好了就能装糖!”
阮明蕙走到近前,鬓角微汗,发丝被晨风撩起:“爸刚说,薄荷苗的事,他想投资。”
小星苒手里的核桃差点掉地上:“老爷子?”
“嗯。”阮明蕙点头,目光扫过竹架上的玻璃板,又落在水生沾泥的工装裤上,“他说,先锋化工在东南亚有现成的薄荷种植基地,可以提供种苗、农药、收购合同——但有个前提。”
水生没问,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要入股。”阮明蕙声音很轻,“占三成股份,不参与经营,只派个财务监督员,每月查账。”
小星苒倒吸一口冷气:“这……这等于白送钱啊!”
“爸说,”阮明蕙笑了笑,眼角弯成月牙,“这是给外孙女的第一份嫁妆基金。将来星苒出嫁,这笔钱连本带利,全给她买金镯子。”
小丫头闻言立刻扑过来,抱住水生大腿:“爸爸!我要金镯子!要戴十个!”
水生笑着揉揉她头发:“十个太多,戴三个,手能抬起来就行。”
“不行不行!”小星苒急得跺脚,“我要戴一百个!”
阮明蕙弯腰把她抱起来,额头抵着女儿额头:“那得先学会数数——一百个,你数得清吗?”
“一、二、三……”小丫头掰着手指数,数到七就卡住,小脸涨得通红。
水生忽然从口袋掏出个小布包,倒出三枚锃亮的铜螺丝,按大小排成一列:“喏,这是三颗星星,每颗星星代表十个镯子。你数完这三颗,就能戴三十个啦。”
小星苒眼睛一亮,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去碰最小那颗:“这个最小,是小星星!”
“对。”水生拿起中间那颗,“这个中等,是妈妈星星。”
最后拿起最大的那颗:“这个最大,是爸爸星星。”
小丫头咯咯笑起来,把三颗螺丝全攥进手心,宝贝似的藏进围兜口袋:“星星归我啦!谁也不许抢!”
阮明蕙低头亲了亲她发顶,抬头时,目光与水生在晨光里轻轻一碰。她没说话,只是把左手伸过来——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戒圈内侧,隐约可见极细的刻痕:RHM·CHS·1973。
小星苒默默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核桃,一颗颗仔细擦掉浮尘,放进帆布包里。包口系紧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咚,沉而稳,像车间里最老那台蒸汽锤,一下,又一下,夯实在黑土地深处。
远处,拖拉机声渐远,蝉鸣初起。葡萄架上,一串青涩果实垂坠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果皮上覆着薄薄白霜,像凝结未散的晨雾。
水生蹲下身,从竹筐底层取出个搪瓷缸,缸底沉淀着半寸深的淡绿色液体,澄澈如初春溪水。
“尝尝?”他递给小星苒。
小星苒接过,凑近闻了闻——清冽,微辛,带着阳光晒透青草的暖意。他小心啜饮一口,舌尖瞬间迸开冰凉香气,仿佛整片薄荷田在口中骤然舒展。
“好东西。”他咽下,喉结滚动,“比茅台还冲。”
“等第一批油运到香江,”水生望着远处起伏的田埂,声音平静,“爸说,让星苒坐船去玩。”
小星苒握紧搪瓷缸,指节泛白:“……她才四岁。”
“四岁能记事了。”水生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爸说,小时候他带我去看过海,回来后我整整半年,做梦都是咸腥味儿。”
阮明蕙抱着女儿走到他身边,把小星苒往前送了送:“那这次,咱们一家三口都去。”
小星苒低头看着搪瓷缸里晃动的绿液,忽然想起什么,从贴身衣袋里摸出张折叠整齐的纸——是张泛黄的旧照片,边角磨损,背面用蓝墨水写着“1952·江城码头”。照片上,穿西装的年轻人搂着穿旗袍的女子,两人中间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根麦芽糖,糖丝在阳光下晶莹欲断。
他把照片递给水生:“这是我妈留下的。那天,爸就是从这儿上的船。”
水生接过,指尖抚过照片上模糊的码头字样。海风仿佛穿越二十年光阴,裹挟着咸涩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他眼眶微热。
“爸后来……没再回来过?”
“回来过一次。”小星苒声音沙哑,“六二年,他偷偷回来看我妈。待了三天,走的时候,把这照片塞给我,说‘替我看看她’。”
阮明蕙轻轻挽住水生手臂,没说话。小星苒把照片翻过来,对着阳光眯眼细看——照片背面,除了那行字,还有极淡的铅笔印,几乎被岁月磨尽,却仍能辨出两个字:**等我**。
风忽然大了。葡萄藤簌簌作响,青果摇曳如铃。水生把照片小心叠好,放进工装裤内袋。那里紧贴胸口,隔着薄薄一层棉布,能感到纸张的微凉与柔韧。
“走吧。”他牵起女儿的手,“该去工具房了。姥爷的焊枪,得有人给他调电流。”
小星苒把搪瓷缸还给他,缸壁沁出细密水珠:“回头我带场里会计来,账本得从今天起,一笔一笔记清楚。”
“记。”水生点头,牵着女儿往工具房走,“记在红格本上,第一页写上——”
“‘星苒薄荷合作社,一九七九年七月十七日,立’。”
小星苒应着,迈步跟上。晨光把他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投在松软泥土上,像一道尚未冷却的焊缝,牢牢铆在大地之上。
阮明蕙落后半步,目光掠过菜园、竹架、薄荷苗,最终停驻在丈夫挺直的肩背。她悄悄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里有道浅浅旧疤,是三年前他为修坏漏雨的屋顶,从梯子上摔下来时,碎瓦片划的。
风翻动她鬓角碎发,露出耳后一点淡褐色胎记,形状恰似半枚未绽的薄荷叶。
远处,拖拉机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碾过田埂,震得草尖露珠簌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