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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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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仙官: 第315章 天子发问!殿试考验!苏秦应答!

    满殿,针落可闻。

    “臣若做官。”

    苏秦继续道,声音渐沉:

    “臣是替这本总账,记账的人。

    臣在惠春记粮账,在安丰记漕账,在路上记了十一个无名者的名。

    臣记的每一笔,往上交,交到谁手里?”

    “交到陛下手里。”

    “臣忠于陛下,不是忠于御座上的一个人。

    是忠于陛下身上担着的,那本天下的总账。”

    “陛下把账管好,臣的忠,就是顺的,一顺到底,万死不辞。”

    “陛下若有一日,账管歪了。”

    大殿之内,空气凝固了。

    文班武班,上千道目光,骇然钉住丹墀下那个身影。

    他竟然敢说下去。

    “臣的忠,还在陛下身上。”

    苏秦的声音,没有一丝额:

    “可它不是顺着了。它会变成谏,变成争,变成御前的一句陛下,这笔账,错了'。”

    “谏,也是忠。”

    “而且是更贵的那一种。”

    “所以陛下问,臣是朕的臣,还是天下的臣。”

    “臣的答案是:这从来不是两个答案。”

    “臣是替陛下。”

    “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账在陛下手里,臣忠陛下。”

    “账在,天下在;天下在,陛下的江山才在。”

    “臣守天下,即是忠君。”

    “臣忠君,守的即是天下。”

    “两头,是一头。”

    苏秦说完,撩袍,朝着帘幕,深深一揖,到地。

    “臣,答毕。”

    “答得对不对,臣不知道。”

    “但字字,是实的。”

    “臣脚下没有问心砖。”

    “臣拿臣这一路走过的路,作砖。”

    大殿之内。

    死一般的寂静。

    灯火长明,照着满殿凝固的人影。三百贡士,两班文武,无人敢动,无人敢言,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帘幕之内。

    那道淡淡的轮廓,一动不动。

    一息。

    十息。

    百息。

    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滴得整座大殿的人心头发紧。

    而后。

    满殿的人,听见了。

    帘幕之内,那位存在,极轻地,极轻地。

    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很淡,落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像一颗石子落进冰湖,满殿的人,心头齐齐一颤。

    “替朕。

    “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那个声音,把这句话,缓缓地,念了一遍。

    像在称它的斤两。

    而后,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似乎是,那位存在,从御座上,站起来了。

    帘上的轮廓,直了,高了。

    满殿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三百贡士,随之跪倒。

    唯有丹墀之下,那个长揖未起的身影,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立在原地。

    天子立于帘后,居高临下,隔着一重明黄,望着丹墀下那个年轻人。

    望了很久。

    而后,那个平静了一整日的声音,响了。

    这一次,那声音里,有了一样满殿的人从未听过的东西。

    “先帝爷让朕,替他好好看一看。”

    “朕。”

    “看完了。”

    帘幕之内,一只手,缓缓抬起,搭上了帘边。

    满殿之人,头颅深深地伏着,无人看见。

    唯有丹墀之下,躬身长揖的苏秦,借着眼角的余光,望见了那只搭在帘边的手。

    骨节清瘦。

    而那只手的腕上。

    一串珠,色如古玉,静静垂着。

    十二颗珠。

    色如古玉,静静垂在那只搭着帘边的手腕上。

    隔着丹堤,隔着一重明黄的帘,隔着满殿伏地的人影,苏秦躬身长揖的眼角余光里,那串珠,看得清清楚楚。

    离得远,珠上的刻字看不真切。

    可是不必看真切了。

    台灵的话,一字一字,在他识海里炸开。

    那只手的腕上,缠着一串珠。

    珠十二颗,色如古玉,颗颗刻字。

    离得远,只认出最上头的两颗。一颗刻着孟春。一颗刻着仲春。

    十二颗。

    色如古玉。

    三百年前,废典诏书之上,代天之印落下的那一夜,轿帘内伸出的那只手。

    此刻,就搭在天子御座前的帘边。

    苏秦的血,在这一瞬,冲上了头顶。

    而他的身体,一分一毫,都没有动。

    躬着的背,没有僵。垂着的手,没有额。

    呼吸,长,缓,匀,同前一息一模一样。

    连眼角那一线余光,都没有多停留一瞬,自然而然地,垂回了脚前的金砖。

    因为在血冲上头顶的同一瞬,另一个念头,比惊涛更快地,压了下来。

    这是故意给他看的。

    苏秦是账房。惊涛骇浪里,账房的本能,是先对账。

    这笔账,一瞬间就对完了。

    天子隔帘一整日。

    从清晨升座,到日暮问毕,二百九十九问,帘幕垂得严严实实,帘上只有一道淡淡的轮廓。

    没有露过面,没有露过衣冠,没有露过一根手指。

    偏偏在最后。

    偏偏在满殿百官贡士尽数跪伏、头颅深埋,无人敢仰视的这一刻。

    偏偏只有他一个人,因长揖未起而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只有他这个角度,这个高度的眼角余光,恰好够得着帘边。

    这个几何,不是巧。

    满殿上千人,这只手,只给一个人看。

    给他看。

    可是,为什么?

    在压下惊涛的同一瞬,这个问题,冷冷地浮了上来。

    天子为什么要给他看?

    苏秦的念头,转得飞快。

    若是要杀他。不必如此。

    一个看见了不该看见之物的考生,一道旨意就能让他消失在宫墙之内,连消失的名目都是现成的。给他看,再杀他,多此一举。

    若是要试他。

    试什么?试他认不认得这串珠?可天下认得这串珠的,除了地底那座台,没有活人。

    天子设这一试,等于天子早就知道,抢才台醒来那一夜,可能把什么交给了他。

    等一等。

    苏秦的心念,在这里,猛地顿住。

    天子知道才台醒了。

    钦天监的星变瞒不住,那一夜贡院的地脉悸动瞒不住。

    天子三代人都在等台醒,台一醒,天子第一时间就该想到:

    台会不会把三百年前那一夜看见的东西,告诉它挑中的人?

    所以这一亮,是问。

    一句不能宣之于口的问。

    朕手上的东西,台告诉你了么?

    你知道多少?

    而他的反应,就是答案。失态,是“知道”。木然无觉,是“不知道”。

    可他此刻的应对,是第三种:看见了,认出来了,稳住了。

    这第三种反应,落在帘幕后那双眼睛里,会被读成什么?

    苏秦不敢想下去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只来得及确定一件事:无论天子从这一揖里读出什么,此刻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动。

    动一分,错全盘。

    所以此刻真正的考题,不是那串珠。

    是他看见那串珠之后的这一瞬。

    他若失态。哪怕是呼吸乱了一拍,指尖颤了一线,着的背绷紧了一分。帘幕后那双眼睛,就会立刻知道:这个考生,认得这串珠。

    认得这串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把三百年前那一夜的事,告诉了他。天下还活着的、亲眼见过那一夜的,只有贡院地底那座台。

    他一失态,等于当殿供出:抢才台醒来那一夜,把最深的东西,交给了他。

    苏秦把这一切,在半息之内,想透了。

    而后他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动。

    把惊涛,死死地压进这一揖里。压进下去的背脊里,压进垂着的十指里,压进一寸不乱的呼吸里。

    相破那一夜,他相到了一位存在的命门,手没有抖。

    今夜,这一揖,也不能抖。

    帘边,那只手,搭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苏秦保持着长揖,像一尊凝固的像。丹墀之下,金砖之上,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也纹丝不动。

    三息之后。

    那只手,缓缓地,收了回去。

    帘,自始至终,未掀。

    帘上那道站立的轮廓,静了片刻,重新落座。

    而后,那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宣示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殿试收场:

    “今日之间,毕。”

    “三日之后,传胪大典。名次,届时揭晓。”

    “礼部依制,各自预备。”

    “都退了吧。”

    “退——朝——”

    礼官长唱。满殿百官起身,三百贡士起身,依着班次,转身,鱼贯向殿门退去。

    一整日的殿试,从五更到掌灯,此刻终于散场。压了一天的三百个人,绷着的那口气松下来,脚步都有些浮。

    苏秦随着队尾,转身,随众而行。

    一步。

    两步。

    “苏秦。”

    帘内的声音,忽然响起。

    满殿的脚步声,齐刷刷地,停了。

    上千道目光,再一次,回头钉住了那个刚刚转身的末名。

    苏秦停步,转回,躬身:

    “臣在。”

    帘幕之内,静了一瞬。

    而后,那个声音,缓缓地说了两句话。

    “你的眼睛。”

    “很好。”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满殿百官面面相觑。三百贡士茫然四顾。眼睛很好?这是什么话?殿试收场,天子单独留下一句,评一个考生的眼睛?

    无人能懂。

    帘内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后一句:

    “稳得住。”

    “也很好。”

    “去吧。”

    苏秦躬身,长揖:

    “臣,告退。”

    他直起身,转身,随队出殿。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面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贡士服的里衣,后背那一片,已经彻底湿透了。

    确认了。

    你的眼睛很好。翻译过来就是:朕知道你看见了。

    稳得住也很好。翻译过来就是:朕从头到尾,盯着你看见之后的每一瞬。你没有失态。

    朕很满意。

    可是,满意什么?

    这两句话是赏识,是警告,还是一封没有落款的邀请?

    那串珠,天子为什么要给他看?

    是告诉他“朕知道你知道”,还是告诉他“来,再往前走一步”?

    苏秦走在长长的御道上,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他一个字,都不敢深想。

    宫墙之内,连想,都是危险的。

    宫门之外。

    三百贡士出得门来,像三百尾出了网的鱼,瞬间活了过来。

    “扶、扶我一把”

    孟实两条腿都是软的,被两个同乡架着,还在念叨:

    “陛下问我卖了几亩田......陛下怎么知道俺爹卖......天爷,俺方才是不是前失仪了......”

    “你答得最好。”

    旁边的人由衷道:

    “一文是一文。满股就赏了你这一句。”

    另一头,姜望被七八个同年围着,追问那句“以十年为答”是急智还是早备的。

    姜望只拱手,一概不答。

    祁霜提着交还回来的剑,站在宫墙的影子里,望着暮色,不知在想什么。

    人群之中,一道白衣,径直朝苏秦走来。

    沈青崖。

    这位从队首熬到散场的北榜头名,走到苏秦面前三步,站定。

    打量了他片刻。

    而后,沈青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最后一问。”

    “换了我。”

    “答不出。”

    苏秦还没来得及回应,沈青崖已经拱手,转身,只留下最后一句:

    “两张榜,三日后见。”

    白衣,消失在暮色里。

    苏秦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拱手还了一礼。

    头名对末名,今日之后,谁头谁尾,三日后见分晓。

    可这一句“答不出”,是这位骄傲了半生的北地文胆,给出的最重的敬意。

    沈青崖的白衣消失在暮色里,祁霜从宫墙的影子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苏秦身边,没有看他,同他并肩望着暮色里的宫墙,忽然说了一句:

    “最后一问出口的时候,我数了你的呼吸。”

    苏秦一怔。

    “隔着二百多个人,我听不真切。我就看你的肩。”

    祁霜淡淡道:“人的呼吸乱了,肩会先动。练剑的人,都懂这个。”

    “你的肩,停了七息。”

    “七息之后,落下去了。落得很慢,很稳。”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七息里,你是不是走到什么绝地里去了?”

    苏秦沉默了一瞬,点头:“是。”

    “怎么走出来的?”

    “想起一句话。”

    苏秦道:

    “被问住的那一瞬,不是输了。是对面,开始看了。”

    祁霜咀嚼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她极少笑,这一下笑得很短:

    “好话。”

    “我记下了。往后与人对剑,也用得着。”

    她提着剑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补了最后一句:

    “今日殿上,三百个人里。”

    “站得最直的,是队尾。”

    姜望随后过来,同门们已散去大半。他没有问殿上的事,只问了一件极实际的:

    “三日传胪,按制,殿试问对出色者,名次会大动。

    今日之后,你的名次,没人猜得着了。”

    “不猜。”苏秦道。

    “不猜是对的。”

    姜望点头:

    “但有件事要备着。你若真的名次大动,从未名跳上去,动的是别人的位置。三日之后,恨你的人,会比敬你的人多。”

    “会馆这几日,我让赵学事多留意门户。”

    “有劳。”

    “分内的事。”姜望摆手,走出两步,回头:“对了,那句“替陛下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说得比我好。”

    “我今日在殿上想了想,我那句'以十年为答,是把难题推给了十年后的我。你那句,是把难题当场扛下来了。”

    “高下之分,就在这儿。”

    “苏公子。”

    一个属吏打扮的人,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低声道:

    “我家大人在班末,请公子借一步。”

    宫门侧,百官散朝的队伍末尾,元度衡的绯袍,正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苏秦快走几步,与那道绯袍,错身而过。

    错身的一瞬,谁也没有停步,谁也没有侧头。只有一句极轻的、气声一样的话,落进苏秦的耳朵:

    “稳住。”

    两个字。

    再无其他。

    苏秦目不斜视,继续前行,心里却是一凜。

    元度衡在殿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天子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满殿无人能解,这位天官,同样解不了。

    可他嗅出了不寻常。

    嗅出了那两句话底下,压着他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只有两个字。

    稳住。

    不知道水有多深的时候,唯一正确的事,就是稳住。

    回到会馆,天已全黑。

    一进门,满院的饭菜香。

    正堂里,灯火通明,一桌子人,就等他了。

    而灶房门口,一个胖大的身影,系着围裙,正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亮:

    “回来了!快快快,就等你了!”

    陈鱼羊。

    庖厨科,今日也考完了。

    苏秦一看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就知道考得不差。

    落座,满桌的同门也都到齐,一天的惊魂,此刻才算落了地。

    “先说好!”陈鱼羊把菜往桌上一墩,围裙一扯,往凳子上一坐:“今晚不许问殿试!一个个脸都吓白了,吃饭!吃完再说!”

    “你先说你的。”祁霜难得地开口:“庖厨科,考了什么?”

    “嘿嘿。”陈鱼羊就等人问这个,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考题就一句话:一灶,一薪,一鱼,饷三人。”

    “一口灶,一捆柴,一条鱼,做出三个人的饭。

    这题看着简单,狠着呢!柴就那么一捆,火候分配,一步错,步步错。

    鱼就一条,三个人怎么吃出满足来?”

    “俺把鱼拆了。鱼头鱼骨吊汤,鱼身起肉,一半滑油,一半入汤汆丸子。

    汤下了把面,一鱼三吃,连汤带面,三个人吃得饱饱的,柴还剩三根。”

    “这不算完!”陈鱼羊压低了声音,一脸得意:“考到一半,俺隔壁那个考生,手忙脚乱,把他那条鱼,烧糊了!”

    “糊了就是废了,他蹲在灶前,眼泪都下来了。俺一看,俺这儿汤宽面多,俺就多下了一碗汤饼,给他递过去了。”

    满桌人都愣了:“考试呢!你给对手递吃的?"

    “啥对手不对手的。”

    陈鱼羊把眼一瞪,理直气壮:

    “做饭的人,见不得旁边有人饿着!这是俺师父教他的头一条!”

    “结果呢?”

    “结果!”

    陈鱼羊一拍桌子:

    “收灶的时候,考官过来了,指着他俩的说:此题考的本就不是一灶一鱼。是荒年之中,灶上人的心。一条鱼,你肯不肯分。”

    “隔壁那个考生,是考官假扮的!那条烧糊的鱼,是他自己故意烧的!"

    “满场四十多个灶,肯递一碗出去的。”

    陈鱼羊伸出三根手指,得意得胡子都在翅:

    “仁!”

    满桌哄堂大笑。

    苏秦笑着,心里却微微一动。

    荒年之中,灶上人的心。一条鱼,你肯不肯分。

    庖厨科的考题,与贡院的立道生考,与殿上的问心之砖,是同一个路数。

    考才,更考人。

    这一届的天下大考,从贡院到金殿到庖厨的灶台,处处都是这个路数。

    他想起了抢才台。

    十科取士,考的是全人。

    三百年后,这套东西,正在从各个角落,一点一点地,自己长回来。

    “吃!”陈鱼羊把一碗热汤放到苏秦面前:

    “考了一天,先喝口热的!别的都是虚的,灶上的东西才是实的!”

    苏秦捧起那碗汤,喝了一大口。

    热流下肚,紧绷了一整日的五脏六腑,终于松开了。

    饭吃到后半,话题终于还是绕回了殿试。

    绕不开的。三百个人的命运,三日后见分晓,谁能真的不想。

    “我就想不通一件事。”

    孟实扒完最后一口饭,忍不住开了腔:

    “陛下最后单独留下苏兄那两句。

    你的眼睛很好,稳得住也很好。这是什么话?满殿的人都懵了。”

    满桌的目光,又聚到苏秦身上。

    苏秦早备好了这一问的应对。他放下筷子,坦然道:

    “我也不解。”

    这三个字,是实话。他确实不解那两句话的真意,是赏是警,他推演了一路也没有结论。心镜笺当面,这三个字也过得去。

    “我唯一能想到的。”

    他继续道:

    “是陛下问我最后一问时,我离了问心砖。

    没有砖验真伪,陛下全程看着我答。或许眼睛'和'稳,说的是我御前奏对的仪态。”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满桌的人想了想,都觉得说得通。

    “仪态!”

    陈鱼羊一拍大腿:

    “那肯定的!俺们苏秦站桩似的站了一天,腰杆弯过!陛下瞧着能不顺眼么!”

    话题就这么岔了过去。

    只有蔡云,端着酒杯,隔着满桌的热气,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白:

    这个解释,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我。但你既然这么说,必有你的道理,我不问。

    苏秦举杯,遥遥同他碰了一下。

    多谢。

    他依着规矩,好好地,吃完了这顿饭。

    夜深,人散。

    苏秦回房,掩门,坐在灯下。

    苏禾抱着布包来交还,他接了,让孩子去睡。而后,他独自坐着,把白日里不敢想的那笔账,摊开在了心里。

    那串珠。

    十二颗,色如古玉,颗颗刻字。

    台灵三百年前所见的那串,与今日帘边那串,形制全同。

    这意味着什么?

    苏秦取过一张纸,又放下了。这样的账,一个字都不能落在纸上。他闭上眼,在心里,起了三本账。

    第一本账,可能之一:帘后那位,就是三百年前轿中之人。

    不老,不死,三百年,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天子只是他的一层皮,或者,天子这个位置,从来就是他的。

    苏秦顺着这一条推下去,立刻撞上了矛盾。

    若帘后那位就是那一层,那么“三代人等抢才台醒”是什么?

    先帝残影是他亲手验过的,真的,一位帝王把问道之影留在千里之外的塔里,一等几十年,那份等待里的东西,做不了假。

    若天家就是拆柱的那一层,自己拆了台,又装模作样等台醒,演这么一出大戏,演给谁看?演给一个乡下考生?

    不合算。天底下没有这么亏本的局。

    这一条,存疑,但不像。

    第二本账,可能之二:珠随位传,历代天子,皆佩此珠。

    珠是天家的传国之物,同玺一样,一代传一代。

    三百年前轿中那位,就是当年的天子本人,微服用印。

    苏秦摇了摇头。

    这一条,矛盾更大。

    台灵亲眼所见:玺与代天之印,并盖于同一诏书。

    轿在礼官之后,御座在九重之内,那一夜,分明是两处,两个存在。

    而且台灵那一堂看了一千四百年印玺文书的老眼,给出的判断是,像是陪衬。

    天子给自己的玺当陪衬?没有这样的道理。

    三百年前,那是两个存在。确凿无疑。

    第三本账,可能之三。

    苏秦在这一条前,停了很久。

    珠,易主了。

    三百年间的某一代,天家从那一层的手里,把这串珠,夺了过来。

    或者,接了过来。

    若是这一条。

    苏秦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这条思路,缓缓地漫上来。

    若是这一条,所有的账,全部倒转。

    三代人等抡才台醒,等的就不是祥瑞,是盟军。

    一个从“那一层”手里夺了东西的天家,三代人,悄悄地等着三百年前被那一层饿的古台醒来。

    敌人的敌人。

    “它挑的人,居然不是朕的人。也罢。”

    这句话,就不是失望的冷语。

    是一个孤独布局者,发现盟军选了别人时的一声轻叹,叹完,照样把这个人,放到自己的最后一间上,亲自验。

    而今日帘边那一亮。

    就不是炫耀,不是威慑。

    是接头。

    是一个不能明说的人,朝着唯一可能看懂的人,亮了一下自己手里的东西:朕这里,有这个。你,认得么?

    天家,不是那一层的手套。

    天家是那一层的。

    囚徒。

    或者,对手。

    苏秦睁开眼,吹了吹灯花。

    三本账,三种可能。敌友之判,天壤之别。

    第一条,天子是终极的敌。第三条,天子是最深的盟。

    而他手上现有的每一笔账,都断不了这个案。

    断不了,就不断。

    账房的规矩:证据不足的账,挂起,不结。宁可挂着,不可错结。

    三本账挂起之后,苏秦又把今日的最后一问,翻出来,重新过了一遍。

    此刻再看那道题,味道全变了。

    你是朕的臣,还是天下的臣。

    白日里,他把这道题当成了君臣之辨的死局,拿“总账房”之答破了局。答的时候,他以为考的是忠与道。

    可现在,握着那串珠的信息再看。

    若第三本账是真的。若天家真的是那一层的囚徒或对手。那么这道题,问的根本不是忠。

    问的是站队。

    朕的臣,还是天下的臣。翻过来就是:将来有一日,朕与那一层对上了,摊开了,你站在哪儿?

    而他的答案,此刻回想,竟然歪打正着地,答在了刀刃上。

    臣是替陛下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账在陛下手里,臣忠陛下。陛下若有一日账管歪了,臣的忠变成谏。

    这个答案,既没有把自己卖给御座,也没有把自己摆到御座的对面。

    它说的是:臣认的是账,不是人。谁守着这本账,臣就站在谁那一边。

    若天子是在为一场三百年的对局找人。

    这个答案,恰恰是他要的。

    不效忠于朕这个人,效忠于朕担着的天下。

    这样的人,那一层收买不走,威吓不倒,因为他的忠,压根不拴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苏秦背上的冷汗,又下来了一层。

    他答题的时候,不知道这一层。他只是照着自己的实账答的。

    可帘幕后那位听题的,是带着这一层听的。

    所以才有那声轻笑。

    所以才有帘边那一亮。

    答案对上了,才给看的。

    这一切推演,依然只是推演,做不得准。

    苏秦最后提醒了自己一句:账房的大忌,是拿着一个漂亮的假设,把所有的账都往里套。套得越顺,越要疑心。

    挂起。

    不结。

    他把这三本账,连同帘边那一眼,一起打包,捆死,沉入心底那个名为“岁问”的包裹里。

    沉下去之前,有一个结论,却怎么也沉不下去。

    它浮着。

    苏秦望着跳动的灯花,把这个结论,在心里,缓缓地过了一遍。

    除夕子时,宫墙深处,一年一亮的那线光。岁之信物,年年一换。

    天子腕上,十二颗月令之珠。

    复活王虎,三归之后,最后所缺的那个“引”

    三样东西。

    指向同一堵宫墙,同一片帘幕,同一个人的手边。

    沈太医令三十年没碰到的东西,台灵不肯明说的东西,都城隍看了三百年的东西。

    如今,他看见它了。

    它就垂在那只手的腕上。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救王虎的最后一步。

    竟要从陛下的手里,过。

    那位陛下,是敌是友,是囚徒,是对手,尚且不知。

    而王虎的命,悬在长明架上,灯焰朝着阳世偏着,等着他。

    这条路,比他想过的任何一条,都险。

    可它就是路。

    三归他一步一步在凑,大寒定规九十五,冬至复灵五十八,名已上天册。

    等他把这三样凑齐的那一天,无论那道帘幕后面坐着什么。

    他都得走过去。

    堂堂正正地,伸出手。

    沈太医令的手稿写得明白:它认名分,须有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去取。

    名分。

    三日之后,传胪大典。

    他就要有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