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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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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仙官: 第316章 三日后授官!大周仙官!

    “咱们聊聊。”

    “你今日,在帘子边上。”

    “看见的。”

    “那样东西。”

    青白的灯焰,安安静静。

    苏秦捧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答。

    这一问背后压着的东西,他掂得出来。

    帘边那一眼,是天子只给他一个人看的。

    殿上千余人,无人得见。

    此刻这间深夜的正堂里,这位老者张口就点破,等于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件,宫墙,挡不住这位的眼。

    第二件,这位今夜进门,不是来叙旧的。是来摊牌的。

    而摊牌之前,苏秦先要过自己心里的一道关。

    抢才台那一夜,他立誓。

    今夜之言,出了这座台,烂在肚子里。

    台上关于那方印,那串珠、那一夜的一切。

    他对元度衡没提一个字,对同门没提一个字,对苏禾都没提一个字。

    可眼前这位。

    苏秦抬起眼,望着灯下那张苍老安静的脸。

    这位就是台的第七层。生入死出的主考,台里那一缕神念的本体。

    台上诸位前辈亲口说过:他与台,是一体的两半。

    对他说,不算出台。

    对他说,等于回台。

    可全盘托出之前,还有一层,他必须先想清楚。

    眼前这位,值不值得托?

    苏秦在这半息里,把这位存在的账,飞快地过了一遍。

    书肆赠书,考的是学问,赠的是路。断签留半句,露的是悔。

    台上第七层,相破不怒,反赠“上上之上”。

    运科前辈漏话,说那只手与那方印是一件事的两头。

    若这只手是印的同党,台上诸位前辈,断不会容他在第七层坐了三百年。

    台上几十位一千四百年的考官,与他同处一台,信他。

    先帝残影今日验明了,帝王之影尚且在暗中筛人助道,而这位的名字,在印之上。

    最要紧的一条:他若要害,不必等到今夜。

    书肆那一日,锁院那一夜,出那一晚从门前走过的那一眼。

    机会有的是。

    一个能无声走进会馆、连苏禾都只在名海的“空缺“里察觉的存在,害一个考生,抬抬手的事。

    他没有。

    他等。等了三百年,等到殿试当夜,才进这道门。

    等的人,不害人。

    害人的,不等。

    账对完了。苏秦把心一沉,做了那个决定。

    不挤牙膏,不留后手,不试探。

    全盘托出。

    “前辈既然问了,晚辈就从头说。”

    “晚辈知道的,一共三段。台上听来的一段,殿上看见的一段,晚辈自己推的一段。”

    “晚辈一段一段地说。说错了处,请前辈指出来。”

    老者捧着茶,眼皮微垂:“讲。”

    “第一段,台上听来的。”

    苏秦的声音放得很低,字句却极清楚:

    “三百年前,腊月,废抡才大典的诏书下到台前。

    诏书末尾,天子之侧,并盖着一方印。

    印文二字,代天。

    台上的前辈们说,那道诏书上,像是陪衬。”

    “用印的人在一乘小轿里,帘子没有掀开。

    帘内伸出一只手,腕上缠着一串珠。十二颗,色如古玉,颗颗刻字,认出的两颗,刻着孟春,仲春。”

    “前辈们还说,那只手的事,与那方印,是一件事的两头。而您的名字。”

    苏秦顿了顿。

    “在那方印之上。”

    老者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道:“第二段。”

    “第二段,今日殿上。”

    “殿试最后一问毕,陛下起身,一只手搭上了帘边。满殿跪伏,唯有晚辈长揖未起,唯有晚辈的角度,看得见帘边。”

    “那只手的腕上,一串珠。十二颗,色如古玉。”

    “与台上前辈们三百年前所见,形制全同。”

    “陛下随后说了两句话。你的眼睛很好。稳得住也很好。”

    “晚辈以为,那一眼,是故意给晚辈看的。

    那两句话,是告诉晚辈:陛下知道晚辈看见了,也看着晚辈看见之后的反应。”

    “第三段。”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晚辈今夜自己推的。晚辈起了三本账。”

    “第一本:帘后那位,就是三百年前轿中之人。

    不老不死,三百年一直坐在那个位置,

    晚辈以为不像。

    因为先帝残影是真的,三代人等台醒是真的。

    若天家就是拆柱的那一层,这场等待,是一出没有观众的戏。不合算。”

    “第二本:珠随位传,历代天子皆佩。

    晚辈以为也不对。台上前辈亲见,三百年前,轿与御座是两处,玺与印是两方。

    那一夜,是两个存在。”

    “第三本。”

    苏秦一字一字:

    “珠,易主了。”

    “三百年间的某一代,天家从那一层手里,把这串珠夺了过来。

    或者接了过来。若是这一本,那么三代人等台醒,等的是盟军。今日帘边那一亮,不是威慑。”

    “是接头。”

    “天家不是那一层的手套。天家是那一层的囚徒。”

    “或者,对手。”

    “三本账,晚辈都断不了。晚辈按账房的规矩,挂起,不结。”

    “晚辈知道的,全在这儿了。”

    “请前辈,判卷。”

    正堂之内,静了很久。

    青白的灯焰,纹丝不动。

    老者捧着茶盏,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盏搁回桌上。盏底碰着桌面,极轻的一声。

    “三本账。”

    他缓缓开口:

    “第一本,错。”

    “第二本,错。”

    “第三本。”

    老者抬起眼。

    “对了一半。”

    苏秦的心,重重一跳。

    “哪一半对,哪一半?”

    “珠易主了”,对。夺了过来,对。连夺珠的那一代是谁,你虽没敢往名字上落,心里那个影子,也是对的。

    老者的声音,很平:

    “是先帝。”

    苏秦握着膝头的手,缓缓收紧。

    先帝。

    接招殷的残影。把问道之影留在千里之外,一等几十年的那位帝王。

    “错的那一半是。”

    老者继续道:

    “你以为夺来的,是全部。”

    “不是。”

    “先帝爷倾一生之力,从那一层手里夺回来的。”

    “只有半壁。”

    “小子,要听懂这半壁,你得先知道,那串珠,是个什么东西。

    老者站起身。

    他走到堂中,负手,望着那盏青白的灯,像望着一件极遥远的旧物。

    “那串珠,有名字。”

    “叫岁契。”

    “岁,是一年。契,是凭信。代天行岁之职的凭信。”

    “小子,你如今修的是节气果位,老夫问你一句行里话。

    一岁二十四节气,寒来暑往,你以为,是天地自己转的?”

    苏秦一怔。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四时更替,节气流转,天经地义,如同日升月落。

    “上古之时,是自己转的。”

    老者道: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岁自行岁,人自应之。

    “可上古末年,出了事。”

    “岁序,乱了。”

    “该春不看,该雪雪。

    江南六月飞霜,塞北腊月发洪。

    节气错乱,农时尽废,天下饥馑。

    彼时又逢伪名之乱,渊动于地,几桩大祸叠在一处,天下人死了几成,老夫不说数目了。说了,你今夜睡不着。”

    “天时既乱,便须人为。有大能者推演出一套代行之法:

    以人间之力,承岁序之职。每岁将尽,除夕子时,以大法力大气运,把旧岁送走,把新岁接来,人为地,替天地把这一岁,扳正了。”

    “行此法者,须一凭信。”

    “便是那串珠。十二颗,应十二月令。珠在谁手,换岁之权,就在谁手。”

    苏秦坐在灯下,只觉得识海深处,几样东西轰然对上了。

    都城隍说的,除夕子时,宫墙深处一年一亮的那线光。

    那光每亮一次,天下新岁才算真正开始。

    历书是人定的,那道光,是天认的。

    台灵说的,岁之信物,人间年年一换。

    “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发干:“除夕那一线光,就是换岁之仪。而换岁所换的那件信物,那个引'。”

    “不错”

    老者颔首:

    “引者,一岁之信物。旧岁的引燃尽,新岁的引点燃,一岁才算交割。而点燃它的钥匙。”

    “就是那串珠。”

    “珠是钥匙,引是信物。你要救的那个人,缺的是引。而引,只在换岁之仪上现形,只经持珠之手。”

    “如今持珠的手在哪儿,你今日亲眼看见了。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绕了千山万水,这条线,终于彻底接通了。

    “那么三百年前。”

    他接着问:

    “持珠的,是那一层。换岁之权,在那一层手里。”

    “对。”老者的声音,沉了下来:“何止换岁之权。”

    “小子,你想想。

    一个握着岁契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天下的一岁,从他手里开始。

    节气以他为准,历法以他为准,农时以他为准,连阴司的结册、酆都的放告,都以他那一线光为准。”

    “他不用坐龙椅。”

    “他坐在龙椅够不着的地方。天子牧民,他牧岁。牧岁者。”

    “牧天下。”

    “再加上那方代天之印。印是命权,出的是令。珠是岁权,定的是时。一手握令,一手握时。”

    “三百年前的天下,明面上是朝廷的。”

    “底下,是他的。”

    “前辈,且容晚辈打个岔。

    苏秦忽然开口。有一件事,此刻不问,他怕后头就问不上了。

    “晚辈修的是节气果位。天下修士,人人以节气为纲。

    若岁序之权三百年来握在人手,那么晚辈们修的这些节气。”

    他一字一字,问出了那个在抢才台边上刹住、封进“岁问“里的念头:

    “是天的,还是人的?”

    老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和一丝更深的凝重。

    “问到这一步的,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先帝爷。”

    “老夫只答你一半。节气本身,是天的。

    寒来暑往,阴阳消长,那是天地的呼吸,谁也捏不住。

    可以节气为果位,以应天为修行这一套路数。”

    老者顿了顿。

    “是三百年前,随着废十科,一并立起来的。”

    “十道拆了,总要给天下人一条新路走。走什么路,路修到哪儿,谁修得快,谁修得慢。”

    “定这些的手。”

    “你自己想。”

    “再往深处,今夜不说。你的斤两,够听到这儿了。多一个字,是害你。”

    苏秦垂下眼。

    够了。这半个答案,已经够重了。

    他修行路上的每一步,大寒,冬至,这一整套天下人奉为正途的东西,它的来路,蒙着一层他从前从未想过的影子。

    路还是要走的。

    但从今夜起,他走在这条路上,眼睛,要睁着了。

    “先帝爷,就是不认这个的人。”

    老者的声音,忽然缓了。缓下来的调子里,有一种苏秦听不透的东西。像是追忆,又像是痛惜。

    “先帝爷少年登基,中年时,从一桩旧档里,摸到了那一层的边。他不动声色,查了二十年。查明白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夺珠”

    “怎么夺的,老夫不细说。不是不肯说,是那一战的细节,说出来一个字,都要牵动如今还活着的人。老夫只告诉你三样。”

    “第一样,那一战,没有兵,没有刀,没有史书上的一个字。它打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前后打了十一年。”

    “第二样,先帝爷赢了。赢下了珠。换岁之权,从那一夜起,归了天家。除夕的光,从那一夜起,亮在宫墙之内。”

    “第三样。”

    老者停了很久。

    “先帝爷的寿数。”

    “就是那一战里,折的。”

    苏秦的呼吸,屏住了。

    他想起殿上天子的话。先帝爷临终,拉着他的手,说了三句。

    那道题你接着答。等那座台醒了,它挑的人,你替朕好好看一看。

    一位打了十一年暗战、折了自己寿数,夺回半壁的帝王,临终的牵挂,是一道没答完的题,和一座还没醒的台。

    “史书上。”苏秦低声问:“先帝是怎么写的?”

    “英年早逝,天不假年。”老者淡淡道:“庙号里给了一个定字。满朝都以为是安定的定。”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那是定住了什么的,定。”

    “前辈。”苏秦又问:“既讲到先帝,晚辈还有一事不明。”

    “先帝把残影留在青云府的接招股。天下三级院何止百座,传承塔何止百座。为何,偏是那一座?”

    老者负着手,沉默了片刻。

    “不是偏是那一座。”

    “是每一座。

    苏秦悚然。

    “先帝爷临终前两年,自知寿数将尽,大局未竟。

    他把自己的问道之意,分作了数十缕,散入天下各州府的传承塔

    每一缕,都扮作一个不留名的官场大员”,守着一座接招殿。”

    “接招十式,招招问的是规矩之根。答得上来的,留题。答不上来的,散功走人,只当遇了一场寻常传承。”

    “数十缕影子,守了几十年。”

    “绝大多数,至今没等到一个能接完十招的人。有几缕,随着塔老阵衰,已经散了。”

    “青云府那一缕,等到了你。”

    老者转过身,看着苏秦:

    “所以你如今该明白,殿上那道'法度与人心,为什么是先帝留给当今的题,又为什么当今说答得不如你。”

    “先帝爷用数十缕残影、几十年光阴,在天下人里筛这道题的答案。”

    “筛出来的那一份。”

    “今日,当殿念给了他的孙子听。

    苏秦坐在灯下,半晌无言。

    一位帝王,把自己碾碎成几十片影子,撒进天下的塔里,一片一片地,替他的子孙,替这个局,筛人。

    筛到死后几十年,才筛出一个。

    三代人等台醒。

    原来第一代,等得最苦。

    “可是前辈。”

    苏秦把心绪压了压,问出了账上最大的那个窟窿:

    “既然先帝夺回了珠。

    为什么元大人这三十年里,还见过十七道来历不明的诏令?

    章程齐全,玺印俱在,溯到某一层就断了。那分明还是。”

    “那方印的手笔。”

    “问到根上了。”

    老者重新落座。

    “老夫方才说了,先帝爷夺回的,只有半壁。”

    “珠,是岁权。印,是命权。”

    “先帝爷夺回了岁。”

    “没夺回印。”

    “那一战打到第十一年,先帝爷的力,尽了。

    珠到手的那一夜,他已经不足以再战。那一层丢了岁权,元气大伤,缩回了暗处。

    两边心照不宣地,罢了手。”

    “从那以后,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天家握着珠,年年换岁,把时守住了。那一层握着印,藏在暗处,每隔几年,落一道令,把它的'命'续着。”

    “你那位天官同门数出来的十七道。’

    “就是它三十年里落的印。

    “就是它没死的证。”

    老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小子,现在你把今日殿上那一眼,重新算一遍。”

    苏秦闭上眼。

    殿上。帘边。那只手。十二颗珠。

    天子隔着一重帘,朝着满殿唯一一个可能看懂的人,亮了一下腕上的东西。

    不是威。

    不是赏。

    是一句只能这么说的话。

    朕手里,有半壁。

    朕知道台醒了。朕知道台挑了你。朕祖孙三代等的那个局。

    如今,缺一个走明路的人。

    “他在告诉你。”老者的声音,替他把这句话说完了:“这一局,天家握着珠,台握着道统,各在一头,都在暗处。”

    “缺一个人,走在明处。”

    “一个有官身、有名分,有实绩,能把一根一根柱子,堂堂正正立回去的人。”

    “天家不能亲自动。天家一动,那一层立刻知道对手要掀桌子。台不能动,台是死物,出不了贡院地底。”

    “能动的。”

    “只有一个从科举正途里,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官。’

    “走得越正,越亮堂,那一层越难对他下手。因为对付一个功绩满身、天下瞩目的能臣,用暗手,动静太大。用明手。”

    老者淡淡一笑:

    “它的手,见不得明。”

    正堂之内,灯焰轻晃。

    苏秦坐在灯下,把这一切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理完,他抬起头。

    还有最后一个账眼。

    今夜所有的话,都绕着那一层转。可那一层到底是什么,老者一个字都没有说。而更深的一问,从抡才台那一夜起,就悬在他的心头。

    台上前辈说,等你想明白了什么样的人能在代天之上,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苏秦望着灯下的老者,一字一字,问出了这一问:

    “前辈。”

    “那一层,到底是什么?”

    “您。”

    “与它,是什么关系?”

    老者没有立刻答。

    他捧起茶盏,发现茶已凉了,又搁下。而后,这位存在缓缓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小子,你这一路,听过多少回'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苏秦一怔。

    “崔家小子的一票,收名权。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阴德科的废考,善不可量。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风水科的收图,地脉干系国本。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敬神科的断祀,死籍不容私。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老者一件一件地数,声音平平的,像在数一串佛珠:

    “你听了一路,一层比一层大。县里的,府里的,朝堂上的,三百年前廷议上的。”

    “老夫今夜告诉你。”

    “这句话最大的那一回。”

    “在最上头。”

    “上古末年,岁序失常,伪名乱世,渊动于地。

    天下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在往下場。彼时的人间,需要一个东西。

    一个能代天执岁、总提纲维的东西,把塌下来的天时人事,先撑住。”

    “不是要它千秋万代。”

    “是要它撑过那一段,撑到天下缓过来,人心立起来,就功成身退。”

    “理”

    老者一字一字:

    “是的。”

    “于是有人,刻了那方印。”

    正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老者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骨节匀停、书肆里按过书函、方才斟过茶的手。

    他把手摊开,掌心向上,就着青白的灯焰,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隔了千年的东西。

    “刻印的手。”

    “就是这只。”

    轰。

    苏秦坐在灯下,识海之内,惊雷炸开。

    造印的人。

    代天之印,是他刻的。

    台上前辈的话,在这一瞬,轰然落位。什么样的人,能在代天之上。

    造印的人。

    在印之上,

    “老夫知道你此刻在想什么。”

    老者收回手,声音依旧平缓,可那平缓的底下,压着的东西,苏秦此刻才真正听出来了:

    “你在想,原来拆十柱、断两册、锁地脉,饿睡抡才台的那一层,根子上,是老夫造的。”

    “不错。”

    “老夫不推。”

    “当年刻印,老夫想得清清楚楚。此印代天,只代一时。乱平之日,印毁职销,岁还于天,政还于人。老夫连毁印的法子,都一并备好了,刻印的内芯里。”

    “老夫千算万算。”

    “没算到一件事。”

    “权这个东西,撑住天下的那一天,它是柱。”

    “天下缓过来的那一天。”

    “它不肯走。

    老者望着灯焰,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起了波澜。

    “乱平之后,老夫去毁印。”

    “毁不掉了。”

    “老夫去毁印的那一夜,带了三样东西。”

    老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一样,毁印的钥。老夫刻印时藏在印芯里的那道后手,凭老夫的血与名,可以从内里瓦解它。

    “第二样,老夫毕生的力。”

    “第三样,一份稿。老夫拟好的'还政诏”。印毁之后,代天之职裁撤,岁还于天,政还于人,各衙署如何交割,老夫连章程都替它拟好了。三十七条,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老夫以为老夫准备得万全。”

    “老夫到了它面前,取血,唤名,启钥。”

    “钥,没有响。”

    老者摊开的那只手,缓缓地收拢。

    “老夫这才发现,印芯里的那道后手,早就被它自己,一点一点,消化掉了。就像人身上的一块疤,年头久了,长平了。”

    “它不是防着老夫。”

    “它甚至没把老夫当威胁。它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把身体里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消化了。老夫的后手,是。”

    “老夫的名,也是。”

    “它消化老夫的名的时候,老夫是有感应的。

    老夫只是一直以为,那是印与老夫血脉相连的常态。

    直到那一夜老夫才明白,它一直在吃。吃了几百年。”

    “老夫站在它面前,手里捏着那份三十七条的还政诏。”

    “它就是在那时候,对老夫说了那句话。”

    “先生,天下离不开我。”

    “老夫记得老夫当时问它:天下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天下?”

    “它答:先生,这有分别么。”

    老者的声音,停了很久。

    “就是这一句,让老夫彻底明白,它已经不是一件东西了。”

    “东西没有'我。”

    “它有了。”

    “它已经不是老夫刻的那方印了。

    几百年代天执岁,天下的敬畏、依赖,恐惧,一层一层地喂它。

    它从一件法器,长成了一层。

    一层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爪牙,自己的'理的东西。”

    “理,永远是对的。”

    “老夫斗不过它。”

    “老夫造它的时候,把老夫自己的东西,放进去了。”

    老者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那片苏禾看不见任何名字的,空空的地方。

    “印成之日,须借一物为根。借的,是老夫的名。”

    “名者,天地之信。以名铸印,印才有'代天'之信。”

    “后来老夫要毁印,毁不掉,老夫就断它的根。”

    “老夫把自己的名。”

    “亲手,从天册上,削掉了。”

    苏秦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天册不载。名海之外。苏禾看不见的头顶。

    不是天生没有。

    是自己削的。

    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从天地的账册上,亲手抹去。

    从此人间没有他的位置,史册没有他的痕迹,香火祭祀轮回果报,一概与他无关。

    他成了天地间的一笔坏账,一个被自己勾销的人。

    为的,是断那方印的根。

    “断成了么?”苏秦轻声问。

    “断了一半。”

    老者的声音里,是千年的疲惫:

    “名削之日,印的'代天之信,塌了大半。

    它从明处,跌回了暗处。它再不能光明正大地号令天下,只能借朝廷的手,一道一道地,落它的印。”

    “可是没断干净。

    “它还在。它的印还在落。三十年十七道。”

    “名削了,印还在用。”

    老者望着苏秦,一字一字:

    “这,就是老夫的账。”

    “老夫这一笔账,挂了上千年。”

    “平不了。”

    “老夫杀不了它。

    老夫的名没了,力也随名去了大半。

    老夫剩下的,是一双还看得见的眼,一双还走得动的腿,和一条怎么也死不了的命。”

    “所以老夫找人。”

    “找了三百年。”

    “小子,现在老夫告诉你,老夫找的,到底是什么人。”

    “老夫找的,不是一把杀它的刀。”

    “刀,先帝爷当过。十一年,折了寿数,也只夺回半壁。

    杀,杀不干净的。

    它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它是三百年的积习,是千万人心里总得有个东西替我们撑着天的那个念头。

    刀砍得断它的爪牙。”

    “砍不断念头。”

    “老夫找的,是能把念头换掉的人。”

    “把十根柱子,一根一根,重新立回世上的人。

    功德重传,两册重开,地脉重通,名实重归。让天下人自己把人做全,自己把天撑起来。

    “到了那一天,天下人心里那个念头,自己就散了。”

    “天,不用谁来代。”

    “千万人自己,就是天。”

    “它没了那个念头喂着。”

    老者一字一字:

    “自己,就饿死了。”

    “同它当年饿别人。”

    “一个法子。”

    灯焰,轻轻地晃。

    苏秦坐在灯下,久久无言。

    这一夜听下来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此刻不敢去掂它的全貌,只能一块一块,先收进心底。

    许久,他抬起头,问了实处:

    “前辈。晚辈明白了。可晚辈眼下,只是个待授官的贡士。这条路,从哪里走起?”

    “问得好。”老者颔首:“老夫今夜来,一半为摊牌,一半就为指这条路。”

    “三日后,传胪授官。以你殿试的问对,你的去处,多半是翰林院。”

    “若是翰林院,不要辞。”

    “旁人眼里,翰林院是清贵闲职,储才之地,熬资历的冷板凳,你要记住。”

    “天下最要紧的一处地方,就在那座冷衙门里。”

    苏秦心中一动:

    “黑着的那一页”

    “你弟弟看见的那道疤。”

    老者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以为,那只是韩定川一案的疤?”

    “不是。”

    “那一页底下,叠着三百年来,每一回'史被捏住的疤。

    名道覆灭的案卷,拆柱十议的原档,先帝那一战的只字片语,还有老夫当年,办砸的那件事。”

    “一层压着一层。”

    “压到最底下的那一层。”

    “就是老夫那半枚断签上,没了的那两个字。”

    苏秦猛地抬头:“断签的另一半。”

    “在你把那一页翻开的地方。”

    老者道:

    “签合之日,那两个字,你自己读。老夫不说。说了,就不作数了。”

    “最后,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许查老夫。你查不到什么,只会引来不该来的眼睛。”

    “第二条,那串珠,你往后还会见到。

    见了,远着还是近着,你自己判断。

    老夫只提醒一句,持珠的人,同你一样,也在局里,也是身不由己的一环。

    莫把他当纯的敌,也莫把他当纯的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