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 第323章 授予天官!改法之权!
苏秦走下石台。
双腿是稳的。呼吸是匀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识海里,是何等的光景。
那方官印,安在十柱之殿的顶上,沉沉地卧着。印身之内,一府之地的法则脉络,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活地图,第一次,对他敞开了。
他能“看”见了。
看见法则。
晨光落进天窗,在他眼里不再只是光——是一缕缕细密的、流动的天时之则。
脚下的石台不再只是石头——是压着地脉之则的一方镇物。
堂中每一个人的官印,在他的感知里,是一盏一盏深浅不一的灯。
承法者,灯映法。
驭法者,灯引法。
而他如今是改法者——他的那盏灯,往哪里照,哪里的法则,便肯为他让出一线可以更易的余地。
七品天官。
一府之内,改法之权。
而在这一切之下,还有一桩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官印落定的那一刻,他贴身收着的那枚青玉小印抡才之信——极轻地,嗡了一声。
像两个隔了一千四百年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碰了碰头。
上古的抢才台,以十问取全人。
今世的官印,以法则授官身。
一个称他的“人”,一个称他的“官”。
今日,两方印,在他一人之身,合了账。
苏秦把这一声轻嘴,郑重地记下,收好,不动声色地走回了队列。
掌院立在石台旁,看着三个新人,说了今日的结语。
“三印俱承,无降,皆实。本院近十年,成色最齐的一届。”
“记住今日台上的分量。”
“三年之后,还印结算的时候——”
老人转身,往堂外走,声音远远地传回来:
“本院要看到利"
散了之后,苏秦没有立刻出院。
他绕到第三进的碑院,在那方石碑前,站了一会儿。
不多时,脚步声来了。
极轻的脚步,踩在秋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个老书办,提着一只旧木箱,走到碑前。
布衣,白发,骨节匀停的一双手。
他没有看苏秦,像是根本没注意到碑前站着人。
他在碑前蹲下身,打开木箱,取出凿子、木槌、一方蘸墨的拓布,而后,在碑面最底下那一行——————“苏秦”两个字的旁边——开始刻。
入院品级那一栏。
七品天官。
凿子极小,木槌极轻。
嗒。嗒。嗒。
一下,一下。老人刻得极慢,每一笔落凿之前,都像要先称一称这一笔的分量。刻出来的字,笔画沉稳方正,起笔藏锋,收笔如秤杆压定。
苏秦立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开口。
规矩他记得。不查,不问,不提。老人在等他去翻那一页,可不是今天。今天,一个是新科的实习官,一个是院里的老书办,一个看碑,一个刻碑,谁也不认得谁。
四个字,刻完了。
老人用拓布拂去石屑,把凿子和木槌一样一样收回木箱,扣好,提起,起身。
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看苏秦一眼。
只是在错身而过的那一瞬,老人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落进了苏秦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传音,不是神念。
就是一句老匠人干完活时,随口的自言自语。
“字要一笔一笔刻。”
“根要一寸一寸扎。”
脚步声远了。
苏秦立在碑前,望着自己名字旁边那四个新刻的字。
刀口还新,石屑的白茬在秋阳底下,微微地亮。
他朝着那四个字,也朝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垂下眼,低声应了一句。
“学生记下了。”
黄昏,青云会馆。
苏秦一进院门,苏禾就从廊下蹦了起来,一头扎过来。
扎到一半,孩子忽然刹住了。
它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睁大了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哥,”
苏禾的声音,又惊又喜:
“你的名字,戴印了。”
“什么样的印?"
“金色的,方方的,扣在你名字的顶上。”
孩子伸出两只小手,认认真真地比划:
“以前金榜给你的那个名分,是一枚小小的光。今天这个,是一方真的印。沉沉的。你的名字戴着它,站得比以前还直。”
“像戴了顶乌纱。”
陈鱼羊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样?那什么印,承住没有?”
“承住了。”
“那必须的!”陈鱼羊把锅铲一挥:“吃饭!今晚加菜!”"
饭桌上,苏禾扒着碗,絮絮地报了一天的账。今天看了几眼名字的海,会馆门口有没有生人走动,乔平叔叔核了几笔贺仪的账。
报到最后,孩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哥。”
“嗯?”
“还有一件。”
苏禾放下筷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个厚了的名字。”
苏秦夹菜的手,停了。
“今天,它也戴印了。”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下午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苏禾的小脸绷着:
“它的名字顶上,也落了一方印。跟你的那种印,是一样的样子。就是小一些,颜色浅一些。”
“它戴上印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
孩子咽了口唾沫。
“那方印落下去,天地没拦它。”
“印落在那层纸皮上,就跟落在真人身上一样。稳稳地,扣住了。”
“哥,它现在戴着印,吃光吃得比以前还快了。印是官身,官身的名分是天天长的。它就贴着那个名分,一丝一丝地吸。”
“它越来越像真的了。”
苏秦缓缓放下筷子。
同一天。
两方印。
一方落在他身上。天地开秤,四秤并称,称的是他两世为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实账——十根柱子,一座殿,一根梁。
一方落在周世昌身上。
那是一张凭空造出来的纸皮。没有过去,没有爹娘,没有账。可它披着一层严丝合缝的假名分,站上了同一杆秤。
秤,没有拦它。
印,落定了。
天地认了账。
苏秦坐在饭桌前,一时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承印堂里学院的话印无重量,称的是你。天地称你的实绩,你的学问,你的心性,你的根基。
那么周世昌被称的时候,秤上称出来的,是什么?
是那双造名的手,替它一笔一笔“造”进去的假账。
假账,过了天地的秤。
这才是今天这件事里,最冷的一层。
名贩的手艺,已经好到了这个地步不但骗过了贡院的大阵、金殿的问心砖,连天地开秤称根基,都称不出它的虚来。
或者说…………………
苏秦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顿。
或者说,天地的秤,称的从来就不是“人”。
是名分。
名分齐全,秤就平。至于名分底下是血肉还是纸皮——秤,不管。
官册是天下的记性。可如今他亲眼看着一笔假账,堂堂正正地写进了这本记性里,天地盖了章。
他忽然想起了都城隍那句话。
偷名,辱的是死者。造名,欺的是天地。
不对。
苏秦望着窗外沉下来的暮色,在心里,把这句话改了半个字。
不是欺天地。
是天地的账法里,有一个三百年没人补的漏。
而钻这个漏的手,已经把生意,做到了金榜上,做到了官印下。
“哥?”苏禾小声唤他。
苏秦回过神,给弟弟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
“这笔账,哥记下了。”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
七品天官,法域一府,改法之阶。
从今天起,他不是只能看着的人了。
秤有漏,就补秤。
账有假,就查账。
一笔一笔来。
字要一笔一笔刻。
根要一寸一寸扎。
饭桌上,灯火暖暖的。陈鱼羊在念叨明天买什么菜,苏禾扒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放,宣布今晚要睡在哥哥屋里。
苏秦应了。
夜里,他行了今日的衡岁诀。
十柱称量,一柱一柱地过。
称到最后,他在心里,给今天记了一笔总账。
承印,七品天官。上梁。
同日,纸名承印。记债。
一梁一债,同日入账。
这就是他在这座棋盘上的第一天。
苏秦吹了灯。
黑暗里,识海深处,那方新落的官印,沉沉地卧在十柱之殿的顶上,像一块终于归位的镇石。
而在殿外更深的地方,那枚青玉的抡才之信,安安静静地,陪着它。
两方印,一新一古。
守着同一个人。
守着同一本账。
承印后的第二日,卯时三刻。
翰林院深处,钟响三声。
不是报时的钟。报时的钟浑圆,这三声钟音沉而短,像有人用指节在一口古钟上叩了三下。
苏秦正在修撰厅整理案上的文具,听见钟声,笔搁下了。
门外,有执事沿廊传话,声音不高:
“问政堂开课。凡本届新翰林、在院复修官,卯正入堂。”
苏秦整了整衣冠,出门。
廊下已经有人在走。
沈青崖从藏书楼方向过来,一身翰林青衫,步子不快不慢。陆明谦从另一头小跑着赶来,袖子里还塞着半卷没看完的书。
三个新翰林,在问政堂门前,汇齐了。
陆明谦压低声音:“问政堂——你们打听过没有?这是什么课?”
“打听了。”沈青崖淡淡道:“翰林院三年,此课贯穿始终。不讲经,不授法。”
“那讲什么?”
沈青崖看了一眼那两扇敞开的堂门。
“讲怎么做官。”
问政堂很大。
堂内不设讲台,不排学席。只有一张一张的方案,散落而设,案与案之间隔着数步,像一片棋盘上落了二十来枚棋子。
案不分前后。
也不分次序。
苏秦进堂的时候,堂内已经坐了大半。
洪茂坐在东侧,官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人往案后一坐,像一截铁桩。林卓坐在他斜对面,正慢条斯理地磨墨。
还有几张苏秦眼生的面孔——有人肤色黝黑,手背上有常年拉纤绳磨出的旧痕;
有人指间夹着一串算珠,坐下之后仍在无意识地拨动;
还有一位年长的,眉眼间刀刻一样的川纹,一望便知在刑名里泡了半生。
这就是翰林院的另一半学生。
不是新科。
是从天下各处,凭实绩挣回来的复修仙官。
苏秦寻了一张空案坐下。
坐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左手边隔着一案,坐的正是那位始终不言不语的女官。
女官闭着眼,背脊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堂中无人喧哗。
新科的三人不熟规矩,不敢先开口。
复修的仙官们各自安坐,谁也不与谁寒暄——这些人在地方上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聚在一堂,反而谁都不摆谱,也谁都不凑趣。
卯正。
堂外,脚步声来了。
两个人的脚步。
前头一个,步子极轻,是常年抱卷走廊的人。后头一个,步子极稳。
先进门的,是那个白发老书办。
老人怀里抱着一摞卷宗,进堂,把卷宗搁在正中那张空案上,码齐,退开。
自始至终,眼皮没抬。
后进门的人,苏秦看清的一瞬,心里轻轻一动。
年轻。
太年轻了。
一身深色官袍,身量颀长,眉目清秀,看年纪,不过二十六七。
若不是那身官袍的制式,腰间那方印囊的形制,把他放进新科进士的队伍里,也毫不突兀。
可满堂的复修仙官——洪茂,林卓,那位名老吏,那位闭目的女官——在他跨进门槛的一瞬,齐齐起身。
不是虚礼。
是极标准的下官见上官之礼。
苏秦三人跟着起身。起身的同时,苏秦识海里那方新承的官印,自行沉了一沉——像一盏灯,在一盏更亮的灯面前,自己把焰心压低了半分。
不是威压。
是官印见了上位官印,自守的礼。
年轻人走到正中案后,站定,抬手虚按:
“都坐。”
满堂落座。
他先朝那摞卷宗的方向,也就是朝着已经退到堂角的老书办,点了一下头。
“辛苦。”
老书办躬了躬身,抱着空了的布套,无声地出去了。
年轻人这才环视全堂,开口。
“新来的三位,不认得我。”
“我姓沈,沈清渠。现忝居吏部右侍郎。”
堂内,陆明谦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沈清渠。
这个名字,三人都不陌生。
裴声在青云班的道场上,亲口讲过的人物——七年前全朝大考第四名,
十九岁入翰林院,三年而出,直授五品实缺;如今身居三品,执掌天下仙官考绩升降,年未而立。
蔡云打听总裁官消息的时候,酒桌上的人提起这个名字,都要放低声音。
翰林院出品的、活着的传奇。
如今这个传奇站在堂前,比堂下一半的学生都年轻。
“问政堂的课,我一年来讲八次。”
沈清渠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今日是本届头一课。规矩,先说给新人听。”
“这一堂,没有师生。”
“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学问比你们好——堂下诸位,主政年头比我岁数长的,就有两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洪茂和那位名老吏身上各停了一瞬,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的谦,是平平实实的陈述。
“我站在这里,只因为我在吏部,经手的卷宗比你们多。”
“问政堂只做一件事 把吏部库里那些办完了的旧案,翻出来,摆在你们面前,让你们重新办一遍。”
“办对了的案子,看它对在哪儿。”
“办错了的案子——”
沈清渠顿了顿。
“看它错在哪儿”
“今日这一卷,是四十年前的旧档。案子早就结了,卷宗封存在吏部架阁库,年年落灰。”
“我把它调出来。”
他抬手,按住案上那摞卷宗最上面的一册。
“诸位——”
“重办一遍。”
卷宗抄件,一案一份,由堂役分发下去。
苏秦接过自己那份,展开。
卷首一行字。
【潞川府鹿鸣县令员缺补选案】
案情不长,他一目十行地先过了一遍,又逐字读了第二遍。
四十年前。
潞川府治下,鹿鸣县,县令之位出缺。
而恰在出缺前后,鹿鸣县境内勘出一口灵盐井。井藏于两山夹峙之地,盐脉极旺,据勘估,岁入之利抵得上寻常一县十年的赋税。
利之所在,四方瞩目。邻县栎阳与鹿鸣争界,各执一图;县内豪族争利,暗流已起。
县不可一日无令。
吏部拟选,报上来三名候补。
苏秦的目光落在三份履历上。
【候补其一:严克明。】
时年四十一,历任两县县丞、一县县令,清名素著。
任内断过盐枭大案,抄没私盐三千引,人送外号“严石头“——石头者,油盐不进之谓也。
考语称其“临事刚断,守正不阿”。附注一行小字:性峻急,历任之地,乡绅多有怨望。
【候补其二:钱慎之。】
时年五十三,久任盐务,历钱粮,转运诸职,于盐政一道浸淫二十余年,人情练达,上下皆宜。
考语称其“老成练达,谙于盐务”。
附注:其妻族与鹿鸣县望族有姻亲之连。
【候补其三:霍平澜。】
时年二十九,军功出身。北境戍边六年,积功至游击,因伤转文职。考语称其“果毅任,令行禁止”。附注:未历亲民之官,于钱谷刑名诸务,素未经手。
三个人。
一个刚直有名,一个老成知盐,一个年轻能战。
卷末,是当年吏部的批语格式,留着一行空白—
【三人之中,铨择其一,补鹿鸣县令。】
沈清渠立在堂前,等众人读毕,只说了一句:
“一个时辰。”
“各案作答。选谁,为何选,落笔为凭。”
“开始。”
问政堂里,静下来了。
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研墨的沙沙声。
苏秦没有急着落笔。
他把三份履历并排摆开,先用铨衡之眼,一份一份地过。
严克明。
清名是实的——断盐枭、抄私盐,这种案子做不了假,得罪的人都在明处。
峻急也是实的,乡绅怨望这一条,写考语的人没替他遮掩,说明怨得不轻。
这样的人放到鹿鸣县,好处是压得住豪族,坏处是——盐井之利动辄百万,豪族背后若牵着府里,省里的线,一块石头砸下去,激起的浪未必是他能收的。
钱慎之。
懂盐,是三人里唯一真懂盐的。可“妻族与鹿鸣望族有姻亲之连“这一行附注,苏秦盯着看了很久。
写履历的人,把这一条附在末尾,不加褒贬。
可这一条摆在这儿,本身就是一句话写的人知道这是个隐患,又不愿明说,把判断留给了铨选之人。
霍平澜。
年轻,能打,干净。没主过政,是他的短处,也是他的好处——没主过政的人,没在地方的泥里滚过,身上没线。
苏秦把三个人在心里过完了,正要提笔一
笔尖悬在纸上,他停住了。
不对。
他重新把卷宗翻回第一页。
从头再读。
这一回,他不看三个候补的履历了。
他看的是案情本身。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锁紧了。
这份卷宗,写了很多东西。
写了盐井的估利,写了两县的争界,写了三名候补的出身履历,写得详详细细。
可有几样东西,它没写。
前任县令呢?
鹿鸣县令出缺——怎么缺的?病故?丁忧?升迁?罢黜?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有。
一县主官的去向,铨选补缺的卷宗里,按理是头一条要写明的。
没写。
还有,盐井勘出的日子。
卷宗只说“出缺前后,勘出灵盐井”。
前后。
是先出的缺,后勘出的?
还是先勘出的井——后出的缺?
这两个次序,天差地别。
若是先缺后井,
若是先井后缺——
只是一桩寻常的补缺,撞上了一桩意外之喜。
那这个“缺”,就未必是自己空出来的了。
苏秦的指尖,在“出缺前后“四个字上,轻轻按住。
第三样没写的东西:这三名候补,是谁荐上来的。
铨选旧制,候补名单入部,荐主之名随卷附呈。这是防举主与被举之人私相授受的老规矩。
这份卷宗上,三份履历齐齐整整。
荐主一栏——
空白。
苏秦缓缓靠回椅背。
他想起衡传承里的一句话:铨选之卷,写出来的,是给你看的;没写出来的,才是要你看的。
一个时辰的题。
他用了半个时辰,才提笔。
落笔之前,他又想了想元度衡的嘱咐——头三个月,坐成旧家具。
这是课业,答题是本分,不算出头。
但怎么答,答到什么分寸,是学问。
他蘸了墨,落笔。
没有先写选谁。
先写了三行问。
一个时辰,到了。
堂役收卷,呈到正中案上。
沈清渠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快,有的看两眼便搁开,有的多停片刻。
翻完,他抽出三份,摆在案角。
“先看新科的。”
他拿起第一份。
“陆明谦。”
陆明谦坐直了。
“你选严克明。”
沈清渠把卷子摊开,念他的答语:
“”盐井之利既出,豪族之争已起,非刚直有威者不能镇之。
严某清名素著,宿有断盐大案之绩,虽性峻急而遭乡绅之怨,然当此利争之地,正需其峻,不畏其怨。“
念完,沈清渠抬眼。
“文章是好文章。三个人的长短,你都掂到了,落点也稳。”
陆明谦拱手,正要谦逊两句一
“我问你一件事。”
沈清渠道:“严克明的清名,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陆明谦一怔:“回大人,卷......卷上写的。”
“卷上写的。”
沈清渠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把卷子搁下。
“沈青崖。”
第二份。
“你选霍平澜。”
鹿鸣之患,眼下不在治,在乱。两县争界,豪族争利,井利未分而人心已沸——————此非文治之局,是弹压之局。
霍某军功出身,令行禁止,先以雷霆定其势,乱平之后,钱谷刑名之务,可辅之以能吏。“
沈清渠念完,看着沈青崖。
“比上一份,进了一层。你没有顺着卷宗给的'选个好县令的路子走,你看出这个县眼下要的不是县令,是镇抚。”
沈青崖微微欠身。
“可我也问你一件事。”
沈清渠的声音,平平的:
“你说鹿鸣是弹压之局。”
“那你想过没有——这个局,是天生长成这样的?”
“还是有人,想让它长成这样?”
沈青崖的眉峰,动了一下。
“盐井是死物,它自己不会争。争的是人。两县各执一图,图从何来?豪族暗流已起,流向何处?”
“你看见了乱
“你就想先握刀。”
沈清渠把卷子搁下,语气依旧平稳,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字往里扎:
“官不能每次都靠先拔刀,来证明自己能办事。”
“你的刀快,是你的长处。”
“可官场之上,最怕的就是——有人专等着你拔刀。你的刀一出,就是他的了。”
沈青崖坐在案后,垂目,没有辩。
半晌,他起身,朝沈清渠一揖:
“受教。”
“苏秦。”
第三份。
满堂的目光,明着暗着,都转了过来。
新科状元的卷子。
沈清渠把卷子展开,先没念他的答,而是念了卷首那三行问。
“”其一,前任县令,因何出缺?”
“其二,灵盐井之勘出,在出缺之前,还是之后?
“其三,三名候补,荐主何人?
堂内,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洪茂原本靠着椅背,此刻坐直了。林卓磨墨的手停了。那位拨算珠的复修官,算珠也不拨了。
沈清渠继续念苏秦的答语:
“此三问不明,则此卷不可答。卷上所载,并利、界争、三人之长短,皆为可见之事;
而缺从何来,并勘何时,荐出何人,皆为不可见之事。铨选择人,若只据可见之事而择,是替不可见之人,落不可见之子。“
“若情势所迫,必于三人中暂取其————————霍平澜或可暂署县事,以其无地方之线,牵连最浅。
然正式授职之前,须先核前任去向、盐井勘出之月日,并三人荐主之名。三事核明,再行铨定。”
念完了。
沈清渠把卷子轻轻放平,没有立刻评。
堂内静了几息。
而后,他开口:
“三个问题,问得好。”
“尤其第二问。井与缺的先后——这一份卷宗发下去,四十年了,在吏部内讲过十几轮,能在一个时辰内问到这一条的,不出五人。”
陆明谦忍不住回头看了苏秦一眼。
“知道卷上没写什么,比只看见卷上写了什么,强。”
沈清渠道:
“这是铨衡的正路。’
苏秦欠身:“大人谬赞。”
“先别谢。”
沈清渠的手指,落在卷末那一行“霍平澜或可暂署县事“上。
“我再问你一句。”
“你写,暂署"
“苏秦,官场之上一
一有暂”这个字么?”
苏秦一怔。
“你让霍平澜暂署县事。好。他接了署印,坐进了鹿鸣县衙。
第三日,盐井那边送来一份文书,请署理县尊核押封存事宜;
第五日,栎阳县移文世界,请会勘边界,附图一份——他押,还是不押?”
“不押,县务停摆,两县交涉无人应,你这个暂署形同虚设。”
“押了——”
沈清渠一字一字:
“他押的每一个字,从此都是鹿鸣县衙的字。
他若在那份来路不明的界图上落了一次印,哪怕只是收悉“二字,半年之后,这份图就是'鹿鸣县衙曾经认过的图。”
“暂代的官印,也是印。”
“暂行的文书,也是文书。”
“你看见了卷宗上的三处空白,这很好。”
“可你到底还是急了一步——”
“急着替这片空白,先填上一个人。”
苏秦坐在案后,怔了片刻。
而后,他缓缓起身,长揖。
“学生受教。
这一回的“受教”,他说得比沈青崖那一声,还沉。
因为沈清渠点破的这一层,恰恰长在他自己的性子上——他这一路,遇事总要先给出一个能落地的章程。
安丰赈灾如此,官市平粜如此,遇事先立一个“眼下可行“的框架,再图后计。
这个习惯,在灾局里是救命的长处。
在铨选里,差一点就成了递刀的短处。
“新科的三份,评完了。”
沈清渠环视全堂:
“复修的诸位——按问政堂的规矩,不必答卷。”
“但要发问。”
“你们主政多年,各有各的眼睛。这桩案子,卷宗在此,你们想知道什么,问。”
“我以吏部为凭,能答的,答。”
堂内静了一瞬。
洪茂第一个开口。这位平过矿乱的汉子嗓门天生就低不下来:
“我问一条”
“鹿鸣县的县丞、主簿、典史——三人各在任几年?"
沈清渠翻了翻手边的原档:
“县丞,在任九年。主簿,十一年。典史,七年。”
“啊”
洪茂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是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这三位在鹿鸣的年头,加起来快三十年——新县令不管是谁,进了那座衙门,头一年能使唤动的,只有他自己带去的长随。”
“我在陇西平矿乱,进山之前先查的不是矿,是矿监衙门的班底。班底是谁的人,山里的话就传到谁耳朵里。”
他看了新科三人一眼,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你们选的是县令。”
“可县令到了任上,先得看衙门里那三位,认不认他这个县令。”
苏秦默默把这一条记下了。
他想起了安丰境里的冯县丞、白主簿——那时他有大阵铺路,属官们再有成算,终究是境里的“题”。
可现实里的衙门,一个坐了十一年的主簿,能让一个新县令三个月摸不着一本实账。
林卓第二个开口。
这位主政南阳十一年的知府,问得慢条斯理:
“我问地”
“灵盐井所在那片山地,并未勘出之前,是官地,还是民田?若是民田 —是谁家的?井出之后,这片地的地契,转过几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