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 第324章 清理旧账,掌控法则
堂内,死一般的静。
“朝廷震怒,彻查。
查出界图伪造、田契串通、荐单舞弊———————牵出府县官吏一十九人。盐井封停,重勘定界,前后耗了三年。
三年之后,界清了,并开了,新县令也选对了。”
“该做的事,最后都做了。”
“只是次序,倒了一遍。”
“这一倒——”
沈清渠一字一字:
“一百三十七条命。”
他环视满堂,目光从陆明谦脸上扫过,从沈青崖脸上扫过,从苏秦脸上扫过,最后落回全堂。
“这就是问政堂第一课。”
“吏部掌铨选。天下人都以为,铨选之难,难在从一堆人里,挑出最好的那一个。”
“错了。”
“会选人的第一步,从来不是知道该选谁——”
“是知道,什么时候,谁都不能选。”
“棋盘上的高手,赢在落子。
“官场上的高手”
他缓缓道:
“有时候,赢在不落。”
课到这里,本该散了。
沈清渠却没有散课。
他把原档收起,环视堂内那几位复修官,忽然道:
“光进旧人错的案子,不公平。”
“问政堂还有半条规矩 —复修官入院第一课,各自讲一件自己的旧事。”
“不讲你们的功。功,考功档里都有,我看过。”
“讲一件——你们办成了,可后来自己回头看,没有办对的事。”
堂内几位复修官,神色各异。
洪茂咧了咧嘴,像是早知道有这一道,第一个开口。
“那我先来。”
“我平陇西矿乱,你们都知道。带兵进山,血战七日,乱平了,首恶枭首,矿重新开了,朝廷给我记了功,升的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截。
“没人知道的是——那些矿工,起初不是反。”
“是矿上欠了他们三个月的工钱。他们推了几个人下山递状子,状子在县里压了一个月,没人接。他们才封的矿。”
“我带兵进山的头两天,山里其实递过话出来,说只要补了工钱、办了矿监,他们就散。”
“话递到我这儿的时候,我已经把他们当乱民了。兵围都布完了,箭在弦上 我想的是,谈什么谈,谈了,朝廷的体面往哪儿搁
“打完了才知道,死在里头的矿工,多一半,家里都收着那三个月的欠条。
洪茂抬起头,看着沈青崖,又像是看着当年的自己:
“我的刀,没有挥错人——首恶确实该杀。
“可我拔得太早了。”
“早了两天。”
“这两天里能活下来的人,我这辈子,还他们不清。”
堂内无人出声。
林卓接了下去。这位素来从容的知府,说自己那桩事的时候,语速比平日慢了一半。
“我修过一条渠。南阳府志上有——三十里,灌田一万四千亩,考功记的上上。”
“修渠要迁民。渠线上三百二十七户,按章程,每户补偿田价、屋价、青苗钱,一文不少,我親自核的账。”
“账,一文没错。”
“错在时辰。补偿银走的是藩库的流程,核、批、拨、解,一层一层,走了五个半月。”
“渠是春天动的工。银子是秋后到的。”
“这五个半月里,那三百二十七户,屋拆了,田占了,补偿还没影。有人投亲,有人货屋,有几十户——熬不住,卖了口粮田,流去了外乡。”
“渠通那日,满城放炮。我站在渠首,府里同僚都来贺。”
“我这两年在翰林院,夜里总想起那一日。”
林卓缓缓道:
“我的渠,是好渠。到今日还在那一万四千亩田。
“可渠等得起五个半月。”
“人等不得。”
“章程走完的那一天,有几十户人家,已经不在我的府志里了。”
他说完,朝满堂拱了拱手,坐下了。
堂内,静了很久。
苏秦坐在案后,心里某处被撞了一下。
他想起安丰境里,他给五岁以下孩童的粥里加的那一撮米——那时他觉得自己想得够细了。
可林卓这桩事告诉他:章程对,账目清,人人尽责,事情还是可以错。错在快慢,错在次序,错在“合规”这两个字追不上人饿肚子的速度。
这不是境里的题。
这是一个真的知府,用三百二十七户人家换来的一句话。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那位女官身上。
女官静坐片刻,开口。
她讲得最短。
“我选对过一个人。
“能力、操守、担当,样样都对。十二年里,我荐过的官不下百人,他是最好的一个。”
“可我把他荐进去的时机,是错的。那时那个位置左右的局,还没有清。”
“他进去之后,把该做的事全做了,一件不错。”
“局里的人,就把不该背的账,全记在了他头上。”
“他清白了一生——”
女官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正因为太平稳,才听得出底下压了多少年:
“最后替一群不清白的人,背了十年的骂名。”
“我今日答’此时不该选——”
“不是从卷上读出来的。”
“是拿他,换来的。”
她说完,重新闭上了眼。
没有人问那个人是谁。
问政堂的规矩,大约就是如此——讲到哪儿,算哪儿。
散课之前,沈清渠宣布了最后一件事。
“翰林院头三个月,问政课业,行同案之制。”
“新翰林与复修官,两人一案。共校旧卷,互观答语——新人看老人的阅历,老人看新人的眼睛。”
“名单,掌院已定。
他展开一页纸。
“陆明谦——洪茂。”
陆明谦朝洪茂拱手。洪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嘞。正好,我那笔烂字,早想找个探花郎给我改改。”
“沈青崖——林卓。”
沈青崖起身,朝林卓郑重一揖。一个是三代治河的世家子,一个是修渠修出过血泪账的老知府—————这一案配得极有讲究。
“苏秦——”
沈清渠顿了顿。
“纪观澜,纪大人。”
苏秦转向那位女官。
女官——纪观澜—————睁开眼,朝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散了课,众人陆续出堂。苏秦特意放慢半步,与纪观澜并行。
出了堂门,廊下无人,纪观澜停步。
“苏秦。”
“纪大人。
“我入院一年,翰林院的规矩,比你熟。同案三个月,丑话说在前头。”
她的声音同堂上一样,平,稳,不带情绪:
“第一,我不当你的教习。你的道,你自己修,我不指。”
“第二,我只做一件事你答的每一卷,我看。看完,我只问问题,不给答案。”
“第三——”
她看着苏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你的三问,问得不错。状元,不是白点的。”
苏秦拱手:“大人过奖。”
“但是你记住。”
纪观澜的手指,虚虚点了一下他袖中那份答卷的位置:
“官场上,没有真正的“暂。”
“暂代的官印,也是印。暂行的文书,也是文书。
人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他签过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后来人的既成事实。”
“沈侍郎堂上讲的,是道理。
“我给你添的,是做法。
苏秦想了想,问:
“若依大人之见——鹿鸣县令不选,井封了,界勘着。可一个县,几万口人,赋税、词讼、缉盗、春耕,桩桩件件等不得。
这三十日、五十日,县务由谁署?怎么署?”
纪观澜眼里极淡地闪过一丝什么。
像是他这一问,恰好问进了她等着的地方。
“县丞署理常务——只署常务。婚丧田土、缉盗词讼,照旧例办;凡涉盐井、边界、大宗田契过户者,一律封卷待勘,不得受理。”
“真正急的事,照办。”
“别人故意摆到你面前的“急
她一字一字:
“先放着。”
“官场上一多半的十万火急,你搁它十天,它自己就不急了。还急着的那一小半,才是真的急。”
苏秦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心里。
“所以——”
纪观澜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他:
“你今夜的功课。”
“鹿鸣县这一卷,回去重答一遍。”
“不许选人。一个人名都不许出现。”
“只写一样东西——在新县令到任之前,这个县,该怎样过三十日。
粮从哪儿走,讼在哪儿断,并由谁看,界勘到哪一步,衙门里那三位老人怎么用,怎么防 一条一条,写成章程。”
“状元会选贤,天下皆知。”
“我要先看看你——"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声音散在廊下:
“会不会让一个没有县令的县——那
“照常活着。”
午后,苏秦回修撰厅当值。
翰林院的日子,从今日起才算真正立起了骨架——上午问政堂或经史讲席,午后各归本职当差,入夜自修。官是官,学是学,一日之内,两样都得是。
案头,摆着今日份内要校抄的卷宗。
一份寻常的考功档副卷 某道御史三年考满,例行的实迹核录,抄正后归架。
同今晨那桩四十年的旧案比,这份卷宗平平无奇,连个波澜都没有。
搁在从前,苏秦提笔就抄了。
今日,他没有。
他先看了卷皮上的调卷签——何人调的卷,何日入的厅,签押是否齐全。
齐全。
再翻附件
齐全。
一三年实迹,一十四条,条条注了出处;核录官押了名:日期与考满之期相合。
他又想了想:这份卷,为什么是今日送到他的案上?
答案也寻常——新修摆入职,例由资浅者先校考功副卷,练手,历来如此。
都对。
一份干干净净、来路清白的卷。
苏秦这才提笔,蘸墨,开始抄。
一笔,一笔,端端正正。
抄到一半,他忽然自己失笑了一下。
从前他看卷,是尽力把卷上的题答对。
如今拿起任何一份卷,他先想的是——这卷是谁出的,为什么此刻出,卷外还有什么。
一堂课而已。
看东西的眼睛,已经换了。
黄昏时分,日影西斜,透过窗纸落在案上,把墨迹照得发亮。
廊下,远远地,有极轻的脚步声过去。
苏秦抬眼。
那个白发老书办,抱着一摞新的卷宗,从廊子那头走过,往存卷的方向去了。步子不快,背影微驼,像这座院子里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杂役。
苏秦看了一眼。
只一眼。
而后收回目光,继续抄他案上这份平平无奇的考卷。
三个月。
元度衡的话,他记者。纪观澜今夜的功课,他也记着。
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修撰厅里,只剩笔尖纸的沙沙声,安安静静,像一件旧家具,落进了它该在的位置里。
状元最会答题。
翰林院教他的第一件事,却是一
别急着答。
夜,青云会馆,东跨院。
灯亮着。
苏秦把纪观澜留的那道题,端端正正抄在纸头上,摆在案子正中。
【鹿鸣县新令未至。三十日。县政何以为继。】
【不许选人。一个人名,不许出现。】
他研了墨,铺开纸,落笔很快。
这种题,他不陌生。安丰县十九日,他从流民入城写到开堰行洪,一县的章程从他手里过了几十道。闭着眼,他都能把一座县衙的骨架画出来。
第一版,一炷香就写完了。
【县丞哲署县令事。】
【主簿协理钱粮。】
【典史弹压地方。】
【盐井封存,边界暂缓,余务照旧。】
写完,他把笔搁下,从头读了一遍。
读到第一行,他的目光,停住了。
县丞哲署县令事。
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而后,他把整张纸,拿起来,缓缓折了,搁到一边。
不对。
·纪观澜说得清清楚楚——不许选人,一个人名都不许出现。
他这一版,确实没有写严明,没有写钱慎之,没有写霍平澜。
可“县丞暂署县令事“这七个字,骨子里还是在选人。只不过他没有从三个候补里选,而是把县丞推上了那个位置。
换汤,没换药。
题目问的是:没有县令的三十日,县政何以为继。
他答的却还是:让谁来当这个县令。
苏秦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沈清渠白日里那句话,又浮上来了。
你看见了卷宗的空白,却还是急着,替这片空白填上一个人。
急着填人。
这个习惯,长在他骨头上。安丰十九日,事事他亲手填——粥棚是他支的,活名牌是他立的,官市是他开的,要是他下的。
那时候有他。
这道题里,没有。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
这一回,落笔之前,他先把自己从这张纸上拿了出去。
不问谁来管。
先问——要管的,是什么。
他提笔,把一座县拆开。
钱粮。刑名。治安。户籍。赋役。春耕。仓储。驿传。上下公文。
再加上鹿鸣县独有的两样——盐井,边界。
一样一样,列成一行一行。
列到一半,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禾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揉着眼睛。
“哥,你的灯漏光,照到我屋里了。”
“这就好。”苏秦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苏禾没走。它趿着鞋蹭过来,趴在案边,仰头看那张纸。
孩子认字认得快,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了,歪着头。
“哥,你在写什么?”
“一个县,没有县令了。写这三十天怎么过。”
苏禾想了想。
“县令不在,县里的别的官,不也还是官吗?”
苏秦握笔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弟弟。
“你再说一遍。”
“县令不在——”苏未被他看得有点发怵,声音小了:“县丞,主簿他们,不还在衙门里吗?他们又没有跟着一起不见。”
苏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晌,他伸手,狠狠揉了一把弟弟的头发。
“回去睡。”
“哦。”苏禾抱着枕头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我说错话了?”
“没有。”
苏秦已经重新蘸了墨。
“你把哥没想通的地方,说通了。”
县令缺了。
县衙没缺。
县丞还在,主簿还在,典史还在,六房书吏还在,三班衙役还在。一座县衙几十号人,各有各的职分,各有各的章程,缺的只是最上头那一个位置。
真正要做的,从来不是赶紧造一个新县令出来。
是让原本就在的这几十号人,继续做他们本来就该做的事——
同时,看住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别让任何人趁着空档,把整座衙门的权,悄悄抓进一只手里。
苏秦深吸一口气,落笔。
这一夜,他写到了四更。
写完,纸上密密麻麻,二十七条。
他把二十七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归成五类。
封——凡涉盐井、边界之事,并封存,税暂停,并口周边田契冻结过户,两县不得新增界碑,相关卷宗另匣封存。未定之事,先不制造新的既成事实。
行——与井、界无关的日常县务,钱粮照征,词讼照断,缉盗照办,已批的河工学政不得停摆。主官可以暂缺,百姓的日子不能跟着等。
分——县丞只署民政,主簿只掌钱粮文书,典史只管治安缉捕,六房各理本房之事。空位期间,完整的县令之权,不落进任何一个人手里。
联——遇灾情、民变、仓储告急,非一人职分能决者,县丞、主簿、典史三人会商,各署意见,有异议者,异议也写进文书,事后即报府衙。
报——三十日内,县务每日一录,五日一封,新令到任,逐册交割。凡涉盐井的人、地、图、契,另列清单,一件不得销毁。
写完最后一笔,窗纸已经泛白。
苏秦吹了吹墨迹,把二十七条并排看着。
周全。
每一条都立得住,每一条都有出处——有的来自安丰的经验,有的来自会典的旧例,有的来自铨衡之学里的官箴。
可他看着看着,心里隐隐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他没有硬添。困劲上来了,再写就是画蛇添足。
收笔,吹灯。
翌日,午后。
翰林院,东廊尽头一间小小的公懈,是同案共校的地方。
纪观澜已经在了。
她坐在案后,面前一盏茶,没动。见苏秦进来,也不寒暄,伸手。
“课业。”
苏秦双手递上。
纪观澜接过,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不快。二十七条,她逐条看完,前后翻了两遍,又把其中两页并在一起对了对。
苏秦垂手立在案前,等着。
他不确定这份章程能得个什么评语。昨夜四更的功夫,二十七条的架子,自问挑不出大错。
纪观澜看完了。
她把课业往案上一放,开口第一句——
“二十七条。”
“太多了。”
苏秦一怔。
“大人,鹿鸣县情弊繁杂,盐井、边界、三班六房,桩桩要防,条条要立——
“我问你。”
纪观澜打断他:
“鹿鸣县衙,六房书吏,几个人识得满千字?”
苏秦顿住。
“县令空缺,人心浮动。这时候一纸章程发下去,是给谁看的?”
纪观澜的声音,又平又稳:
“是给县丞看的,给主簿看的,给六房那些抄了一辈子公文,上头换一个官就换一副心思的老书吏看的。”
“你这二十七条,写得周全。周全到——————一个老书吏想偷懒的时候,随便挑一条说小的没看明白,就能把事情拖三天。”
“条目越多,缝越多。”
“章程越长,能装看不见的地方,越多。”
她把课业推回来。
“还有一层,你自己再读一遍第九条和第二十一条。”
苏秦低头。
第九条:凡涉盐井文书,一律封存不理。
第二十一条:县务每日一录,无分巨细,尽数入册。
“若盐井井壁塌了,压了人。”纪观澜淡淡道:“这算井务,封存不理?还是算人命,入录急办?”
“你的第九条和第二十一条,打架了。”
“你写的时候心里清楚该怎么办。
可章程发下去,执行的人心里不清楚。
两条一打架,怎么办都是错,怎么办都有据这种章程,不是给人指路的。”
“是给人卸责的。”
苏秦立在案前,后背慢慢渗出汗来。
昨夜那点说不上来的不对,此刻被人一语点破了。
他写的是一份自己看着周全的章程。
不是一份别人拿去就能用的章程。
纪观澜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纸笺,推过来。
“半个时辰。”
“缩成一页。”
“记住——让一个不认得你、不懂你心思,甚至瞧不上你这个新科状元的老书吏,拿到手看一遍,就知道明日一早该干什么。”
她端起那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写给自己看的章程,不叫章程。”
“写给旁人用,而且旁人真能用
“才叫章程。”
半个时辰。
苏秦坐在公廨的另一头,面前一张纸,手边一份二十七条。
删。
这个字说着容易。
真下起刀来,每一条他都舍不得。第四条是防豪族的,第十一条是防书吏舞弊的,第十七条是照顾春耕的——哪一条背后没有一个血淋淋的旧例?
刀悬了半天,落不下去。
他索性把笔搁了,闭上眼。
不想条文。
想人。
他想象自己是鹿鸣县衙里一个五十来岁的户房老书吏。县令走了,新官没来,上头发下一纸章程。
这个老书吏想知道什么?
他不想知道盐井的来龙去脉,不想知道边界的是非曲直,更不想知道吏部的深谋远虑。
他只想知道三件事——
明天来了公文,我办不办?
办,照什么办?
办坏了,算谁的?
把这三件事说清楚,章程就活了。说不清楚,写八十条也是死的。
苏秦睁开眼,提笔。
这一回,刀落得飞快。
二十七条,先并成十三条。
十三条,再砍成八条。
八条摆在纸上,他盯着看了一炷香,又提笔,把八条的骨头抽出来,只留五根。
五根骨头,每根三个字以内。
【疑事封。】
凡涉盐井、边界,一律封存待勘,不受理,不批转,不过户。
【常务行。】
钱粮、词讼、缉盗、婚田诸务,照旧例办,一日不停。
【职权分。】
丞理民政,簿掌钱粮,尉司缉捕,各守本职,无得相越。
【急务联。】
灾变急难,三印会商,各署其见,异议附卷。
【事后报。】
县务日录,五日一封,令至交割,并务另册。
五条总纲,每条底下,只留三两行最要紧的细则。
通篇一页,不满四百字。
苏秦搁笔,把这一页从头读了一遍——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读,是用那个想象出来的老书吏的眼睛读。
明天来了公文怎么办?看第一条第二条,沾井的封,不沾井的办。
照什么办?照旧例,照本职。
办坏了算谁的?三印会商,各署其见,白纸黑字。
读得通。
他把纸吹干,起身,递了过去。
纪观澜接过,这一回看得很快。一页纸,她一眼扫到底,又逐条看了一遍细则。
看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纸放平,问了一句:
“县丞、主簿、典史——”
“若三个人是串通的呢?”
苏秦刚落定的心,又提了起来。
三印会商,各署其见——这一条的根基,是三个人互相牵制。可若这三人本来就是一条绳上的,会商就成了合谋。三个签名,不过是三个人一起把黑事做圆。
鹿鸣县那三位,县丞在任九年,主簿十一年,典史七年。三十年前那口井出事的时候,这三位在不在局里,卷宗上没写。
他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他老老实实地答:
“回大人。”
“防不住。
“三人若真是一体,学生这五条,条条防不住他们。”
纪观澜看着他。
“防不住,你还写?”
“写”
苏秦抬起头:
“学生想明白了一层。天底下没有一套章程,能保证人人不做恶。章程不是拿来消灭恶的。”
“那是拿来做什么的?”
“是——”
苏秦一字一字,把这半个时辰里刚刚想透的东西,说了出来:
“是让坏事,不能由一个人,悄悄地做完。”
“三印会商,若三人同谋,确实拦不住他们。可他们要同谋,就得三个人一起落笔,一起画押。拉下水的人越多,走漏的口子越多。日后翻案,卷上三个名字,一个都跑不脱。
“章程拦不住恶。”
“章程能给恶加价——”
“再给后来查它的人,留下痕迹。”
公獬里,静了片刻。
纪观澜端起茶盏,这一回,把那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了。
“这一层,你自己想到的。”
她放下盏。
“比那五条总纲,值钱。”
苏秦刚要欠身,纪观澜的下一问,又到了。
“第二个漏子。”
“你的第五条,县务日录,五日一封,报府衙备核。
她的手指,在“报府“两个字上,轻轻一点。
“若这场争井的局——”
“潞川府自己,就在局里呢?”
苏秦的呼吸,滞了一滞。
鹿鸣旧案里,那版害死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伪图,藏在哪里?
府档。
立县原图“霉损注销”,是谁批的?
府库。
他这一条“事事报府”,等于把监察之权,恭恭敬敬交到了可能就是布局者的手上。狼看羊圈,报得越勤,狼越省心。
“学生疏漏了。”
“改。”
苏秦回到案前,提笔,在第五条底下添了三行。
县务日录,一式三份。一份报府,一份存县衙公库,一份封匣,专待新令到任交割。三份同编一号,页数相同,交割之日并案对验——缺一页,查一页;改一字,究一字。
再添一行。
凡涉盐井、边界之卷,除封存正卷外,另抄卷目一纸——只录卷名、卷号、页数,不录正文——申送吏部存档备查。
写完,他把纸递回去,多解释了一句;
“正文不出县,是防泄密,也防越级。可卷目在吏部挂了号——将来若有人想让某一卷凭空消失,他就得同时抹平三处:县库的册,府库的档,还有吏部目录上那一行。”
“抹一处易。”
“三处同时抹平,还要抹得日期、编号、页数处处相合”
“难”
纪观澜盯着那三行新添的小字,看了很久。
而后,她从笔架上取了朱笔,在那一条的边上,点了一个点。
“这一层。”
“能用了。”
午后,问政堂。
今日不开大课。
堂里撤了讲案,三张方案拼在一处,沈清渠只留了一句话,由堂役传达
三组同案,各出一份鹿鸣三十日章程。
摆在一处。
互相拆。
苏秦和纪观澜到的时候,另两组已经到了。
陆明谦和洪茂那一组,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望便知,昨夜合卷合得不痛快。
他们那份章程摆出来,苏秦扫了一眼,差点没细住。
正文是陆明谦的手笔,蝇头小楷,三十二条,起承转合,骈四俪六,漂亮得能直接補起来。
而条文边上,一水儿的粗笔批注,字大如拳,力透纸背——
第六条边上:【来不及。】
第十一条边上:【来不及!】
洪茂抱着膀子坐在旁边,理直气壮:“我就批了六个来不及,一个字都不多。”
“六个'来不及”,抵我六百字!”
陆明谦气得脸都白了:
“洪大人,章程是章程,不是军令——"
“章程管用的时候才叫章程!”洪茂把蒲扇大的手往桌上一拍:
“县令空缺,盐井没主,你猜两县的泼皮豪奴,几天之内会上山?
我告诉你,三天!你三十二条还没誉完,井上已经见血了!”
“所以依你,第一天就派兵封山,见人就拿?”
“拿错了再放!总比死了再埋强!”
两人吵到面红耳赤,最后摆出来的合卷,是硬掰出来的折中
头一日,武力封井。兵丁只守井口三十步,守物不拿人;
同一日,四门张榜,告示写明白:封井是“待勘”,不是“没收”,井上原有盐户的雇钱,官府照旧例垫付。
一碗一软,同一天落地。
苏秦看完这一版,心里暗暗点头。
这一组的长处极明白——快。第一天就把最险的地方打死了,乱起不来。
短处也极明白。
这套章程,得有一个洪茂这样的人坐镇,才压得住。守井的兵丁凭什么只守不掠?靠军纪,军纪靠带兵的人。换一个没有他这份威望的庸将去,头一夜兵就能跟豪奴合伙盗盐。
这份章程的梁,是一个人。
第二组,沈青崖和林卓。
这一份卷面干净得多,两个人的字都收着锋,条理分明,一望便知合作得顺。
沈青崖主外——封井,停界,弹压,防两县械斗。
他把栎阳可能过界寻衅的几条路径,一条一条列了出来,每条路上该设几人、盘查什么,写得像一份布防图。
三代治河的人,天生懂得在水冲过来之前,先看清水会走哪几条道。
林卓主内——市面,盐价,出价,民心。
他的条目全是老知府的功夫:封井当日,官牙行同步挂出平准盐价,防用户借“井”抬价;
井上原雇的盐工两百余口,官府按名册转雇去修县仓和官道,工钱日结——人有活干,有钱领,就没心思跟着豪族起哄。
苏秦一条一条读下去,读得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