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 第332章 霜落谁家,五品天官
约立了,价却不是应声就落的。
第一日,榜贴出去,抢购的长队只短了三成。百姓看榜,将信将疑,买粮的手,还是多称了几斗。
米价,止住了涨,没落。
第二日辰时,户部的第二榜,准时贴上。民食安全之期,入市之粮,两个数,与头一日榜上的承诺,一一相符。
同一日,邱万升的丰裕粮行,后仓的粮,一车一车,搬回了柜面。有他带头,各家粮行的门板,卸了,歇业的小铺,重新开了张。
市面上的粮,肉眼看着多了。
米价,落了半成。
第三日,官仓的平准粮,一粒都没有入市。
因为市价,已经自己落回了平准线内。
而恰恰是这“一粒未放”,成了满城最好的定心丸。茶棚里的话风,又变了。
官府说话是真算数的,说不到线不放粮,就真不放。
抢购的队,散了。买十日粮的人家,又改回了买三日。
第三日收市,米价落定,比寻常日子,高出半成。
郑怀璧来报数的时候,有些迟疑。
“大人,只落到这儿,就落不动了。要不要,再想想法子,压回原价?”
“不压了。”
苏秦摇头。
“郑大人,这半成,是真的。”
“北边封冻,酒船改陆,脚费涨了。南边水灾,南粮北调,损耗多了。这半成,是今岁的天,加给这碗米的实价。”
“前头那两成,是怕出来的虚火,该打。”
“这半成,是成本,得认。
“官府若连真涨的这半成都要抹平,那就是逼着商人赔本。赔本的买卖没人做,做不下去,粮就又要藏了。”
“治市如称秤。”
苏秦望着市署外,重新恢复了从容的长街。
“去的是浮的。”
“留的,得是实的。”
七日观政,至此六日。
暮色里,苏秦随许成谷回城。马车上,许成谷取出他的课考档,就着车窗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提笔写今日一笔。
写完,递给他。
西市观政。能辨缺粮与缺信之别。查真契造假势之案,不以一牙行代全市之病。拟平准三约,以官印立信于市,不以官威强压于价。评,知法可强市,不可强心。
册页的下方,另有一行小字,笔力沉厚,是陆承的手笔。
有力而知不用,胜过用力而后悔。
苏秦捧着册子,把这十二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定市台上,那方悬而未落的印。
那一印若落下去,满城叫好,米价应声而平,漂亮之极。三日后,粮入私仓,市面空空,那时再想请粮仓,神仙的印也请不动了。
九品的印,能验一杆秤。
七品的印,能观一市之契。
侍郎的印,能定一城之衡。
可官做得越高,印越重,越要紧的,反倒是知道哪一印,不能落。
马车进城,天已擦黑。
回到翰林院,修撰厅的案头上,搁着一份新到的文书。
不是户部的。
是翰林院自己的大课帖。
苏秦净了手,展开。
明日卯时,翰林院问法台。全院在册学生、复修官,俱须到场。携官印。
教习,司农寺少卿,方砺,五品天官。
课题一行,墨色沉沉。
法则可治何事,不可治何事。
苏秦捧着课帖,立在灯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道课题,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这七日,在户部,在通济仓,在西市,亲眼看了一路的法则之用。
法则可以校七座斛,可以定一艘船,可以验一杆秤,可以锁一份约,可以让急权到时自解,可以让一座粮衡悬在满城人头顶。
法则之能,他见了个七七八八。
可这一路上,真正解开死结的,又偏偏都不是法则。
陶丰年验出新粮潮气,靠的是四十年的手。
程阔海的兄弟们进场,靠的是一张落了印的工票。邱万升们把粮搬回柜面,靠的是三份说到做到的约。
满城百姓散了抢购的队,靠的是官府连着三日,榜上的数,一个字都没错。
法则钉得住秤。
钉不住人心。
人心要的,从来不是威。
是信。
那么,一位掌天下农政的五品天官,亲自登台,要讲的“法则不可治之事”,又会是什么?
苏秦把课帖仔细收进袖中,吹熄了灯。
窗外,皇都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西市的方向,再没有白日里那股焦灼的人声,粮铺上了板,榜文在夜风里微微掀动,明日辰时,新的三个数,会准时贴上去。
今日,他看见了官印如何让一座市,重新相信明日有粮。
明日,他要去听一位五品天官,讲清楚这天地之间,究竟还有什么,是官印也办不到的。
卯时,翰林院后山。
问法台在后山最高处,一片平坦的石地上,四面无墙,只有三十六方黑色石台,错落排列,每一方三丈见方,石面磨得极平,像三十六面沉入地里的镜子。
苏秦到的时候,场上已经站了大半。
新翰林三人,复修仙官八人,加上几位先前没有打过照面的高年级学员,一共十四人。
他扫了一眼。
陆明谦站在东侧,手里还攥着半卷经义,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沈青崖立在石台边缘,双手负后,目光落在石台表面的纹路上,不知在想什么。
复修仙官那一边,阵容比问政堂那日更全了。洪茂和林卓并肩而立,神色如常。
纪观澜闭目静站。那位做过刑名的老仙官也在,川极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另有几位苏秦只在翰林院的廊下远远见过,今日才算正式照面。
其中一位中年女官,袍上的纹饰比纪观澜更重一等,印囊悬在腰间,气息沉凝,周身的法则像一潭深水,无风无浪。
六品地官。
至少是。
苏秦心里暗暗掂了掂。在场这些人,放出翰林院,每一位都能镇一方州府。
可此刻人人安静,人人等着,像一群刚入学堂的蒙童。
因为今日的教习,不是他们的同侪。
卯正。
脚步声从后山的石径上传来,很轻,不紧不慢。
苏秦闻声看去,先看见的是一双靴。
旧靴。不是朝靴的制式,倒像乡下走田埂的短靴,靴底沾着还没干透的泥。
再往上,一身官袍,也旧,袖口洗得泛了白。
左手提着一只粗布口袋,袋口系着麻绳,袋里鼓鼓囊囊,形状不规则,像装了什么种子之类的东西。
苏秦一时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
而后那个人走上了问法台。
靴底一踏上石面的那一瞬,苏秦识海里的官印,猛地一沉。
不是被压。
是它自己伏下去的。
像一盏灯,在一盏远比它明亮的灯前面,自行把焰心压到了最低。
满场十四位官员的官印,同一瞬间,同一反应。
六品地官的印沉了。
苏秦的七品天官印沉了。
纪观澜、洪茂、林卓、陆明谦、沈青崖,全沉了。
连那位川纹老吏,主过刑名大案、镇过一方乱局的人,腰间印囊里的官印,也无声无息地,自行守礼。
所有低位官印,在上位官印面前,天然臣服。
不是屈辱。
是天地的秩序。
那个人走到问法台中央,把粗布袋子搁在地上,直起身,环视一圈。
五十来岁。方脸,颧骨高,眼窝深,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不是坐坐出来的,是风吹日晒晒出来的。
一双手黑瘦,指甲缝里嵌着土色,洗不掉,像是半辈子都在泥里刨过。
他不像一个五品天官。
他像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头。
“方砺。”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大,沙沙的。
“司农寺少卿,五品天官。”
“今日这堂课,我来上。”
没有人说话。
方砺也不客套,从粗布袋里摸出一把种子,摊在掌心,看了看,又收回去。而后,他取出了官印。
司农寺少卿之印。
印不大,印面微黄,像浸过桐油的老木头。
方砺双手捧印,缓缓俯身,把印,贴上了脚下的石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声极低的嗡鸣,像大地深处翻了一个身。
而后,三十六方黑色石台,同时变了。
石面裂开,不是碎裂,是从缝隙里涌出了泥土。
泥土铺展,一层又一层,一息之间便覆满了每一方石台。
泥土之下,根系无声地穿行,交错,扎进石台深处。
水来了。
不知从何处引来的一线清水,沿着每方石台的边沿,凝成小小的渠。渠水无声流淌,润入田泥。
风来了。
秋天的风,从石台的一端吹向另一端,带着谷物将熟未熟的清香。
而后,谷物从泥土中破出。
一株,两株,千株,万株。
绿色的秆,黄色的穗,在几十息之内,走完了从破土到抽穗的全程。
三十六方石台,三十六片微缩的秋田,谷穗沉沉地弯着腰,风一过,如金色的浪。
不止是田。
田边有了路。路边有了矮房。矮房里有了灶台的烟气。
远处有了仓。更远处,有了河渠和水碓。
田里有人影。
弯腰的农夫,挑水的妇人,坐在田埂上啃饼子的半大孩子。
不是幻影。
苏秦伸手,风从他指间穿过,带着真实的温度。
他蹲下去,捏了一撮泥,泥是湿润的,松软的,是秋收前最好的土。
他抬头环视。
满场十四人,此刻站在三十六片真实得近乎无异的田野之间。
空气里是泥土、水渠和半熟谷穗的气味。
这就是五品天官。
一印落下,整座问法台的土脉、水气、风向和四时,同时听令。
三十六片法域同时成形。每一片里的法则都是活的,土在呼吸,水在流动,谷在生长。
九品人官,镇一街之秤。
七品天官,可观一市之契,可定一般于河。
五品天官,一印可以唤醒一座完整的天地。
而这个五品天官,此刻站在田里,靴底沾着泥,手里还攥着他那把种子。
“能动天地法则,不算本事。”
方砺蹲在田边,随手揪了一根谷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从九品人官开始,人人都能动。品级越高,不过是动得更远,更深,更重。”
“翰林院今日教你们的,不是怎么动。”
他站起身,环视满场。
“是别把天下,动坏。”
“今日的题。”
方砺把那根谷穗插回了田里。
“北原府,壶庆县。’
他一指,三十六片试田之间,浮起了一幅微缩的地形。
山,河,县城,村落,田亩,一览无余。
“壶庆县,地处北原,秋粮以谷为主。
全县三万亩秋谷,往年霜降在九月末。今年,寒潮早来了八天。”
“谷,还差六日才能完全灌浆成熟。”
“三日之后,第一场重霜落地。”
“若不处置,三万亩粮,至少折损五成。一万五千石粮,没了。壶庆县三万口人,明年开春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就悬了。
方砺从布袋里取出一把谷粒,撒在试田里。
“今日的规矩。”
“其一,各人可以凭官印获取临时的司农职分,在你们面前这片试田内,调动土、水、寒、热、生发,随你们用。”
“其二,法域之外的粮,不许调。别处的力,不许借。你们手里只有这片田,脚下只有这片地。”
“其三,目标很简单。”
方砺蹲回田埂上,沙沙的声音,慢悠悠的。
“尽量保住今年的秋收。”
“去吧。一个时辰。”
十四个人,分散到各自的试田前。
苏秦立在自己那一方田边,低头看着满田的谷穗。
穗尖泛黄,穗根还青,捏一粒开来,浆液尚未完全凝实。
差六日。
可重霜三日后就到。
他先不动手,蹲下来,把手伸进泥里。
凉。
土温已经在降了。不是骤降,是每一个时辰都比上一个时辰低一丝。
寒气从北边来,一层一层地渗,先渗进风里,再渗进水里,最后渗进土里。
到第三日,土温降到霜点以下,地面凝冰,谷杆中的水分冻结胀裂,穗上的浆液凝成死水。
一夜之间,三万亩秋谷,从金黄变成枯灰。
他站起身,望向别人的田。
陆明谦第一个动手。
他取出官印,在试田上方轻轻一按。一层暖意从印中溢出,笼住了整片田。
加温。
最直觉的做法。霜要来,那就把田暖起来。官印催出一道热气,把土温提了几分,把风里的寒意逼退。
试田里的谷穗,果然精神了些,叶片舒展,穗头挺直。
可不到一炷香,陆明谦的脸色就变了。
他的官印在持续输出热力。维持一亩田的暖,耗用不大。
维持百亩,尚可。三万亩呢?
试用的面积虽然缩小了,法则的比例却是真实的。
他要维持整片法域的温度不降到霜点以下,官印就必须一刻不停地烧着。
一个时辰。
一日。
三日。
六日。
六日之后谷才熟。他的官印烧得起六日吗?
陆明谦咬着牙撑了半炷香,额头见汗,手开始抖。
他的官品不高,法力有限,硬扛,三万亩六天的寒,他扛不住。
他撤了印,喘息着,田里的温度立刻回落。谷穗重新耷拉下来。
沈青崖用了另一个思路。
他不加温。他引水。
沈家三代治河,他对水的法则极熟。
他以官印催动试田里的渠水,让水流日夜不息地循环。
流动的水不容易结冰,水气蒸腾又能在田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暖幕,减缓霜降的速度。
聪明。
比陆明谦省力得多。水自己在流,官印只需要维持水渠的流速,不需要硬生生地给三万亩田供暖。
可方砺从田边路过时,蹲下看了看他的渠水,问了一句。
“水从哪里来?"
沈青崖一怔。
“从上游引的。”
“上游的水,原本流向哪里?”
沈青崖沉默了。
上游的水,原本是流向下游别的村子的灌溉渠。他把水截在壶庆县的田里循环,下游的田就断了水。
他救了这三万亩。
下游那几万亩呢?
方砺没有评判,站起身走了。
沈青崖盯着自己的水渠,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洪茂的做法最直接。
他不管温度,不管水。他催熟。
以官印灌注生发之力,直接催动谷穗灌浆。
六日的活,他想用两日催完。霜来之前,谷已经熟了,任它霜落,成熟的谷,扛得住。
试里的谷穗肉眼可见地膨胀,尖迅速转黄,浆液加速凝实。
洪茂大手一挥,满田的谷,像是被人按了快进,两天的活,半炷香就做完了。
其他几位学员纷纷侧目。
漂亮。
可方砺又路过了。
这一回他没有问话,只蹲下来,从洪茂的田里,掐了一株被催熟的谷,用指甲开谷粒,捻了捻。
谷壳硬了。
谷粒饱了。
可他把谷粒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吐出来,摇了摇头。
“催出来的谷,外头是熟的,芯里是空的。”
“浆液没有走完该走的路,凝是凝了,养分不够。这粒谷,磨出来的米,煮出来的饭,寡。”
“当口粮,勉强。”
“当种子?”
方砺把那粒催熟的谷,搁在田埂上。
“种下去,出苗率,要折三成。”
洪茂的脸,沉了。
他平过矿乱,带过兵,什么事都讲一个快字。可催熟这件事,快了,省了时间,丢了谷性。百姓明年吃的和种的,都要打折扣。
“催熟救得了今年。”
方砺站起身。
“明年呢?”
他走了。
苏秦在自己的试田前,蹲了很久,没有动手。
他看着别人一个一个地试,一个一个地撞墙。
加温,扛不住六日。
引水,截了别人的命。
催熟,谷粒是空心的。
他把这三条路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
而后他站起身,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没有先动法则。
他先把试田里的三万亩,分成了三份。
南坡一万亩,地势低,背风,霜最先落到这里。
中原一万亩,地势平,霜居中。
北坡一万亩,地势高,迎风,反倒因为风大,霜气不容易在地表停驻,落霜最晚。
分完,他开始动手。
南坡一万亩,他不救。
满田的谷穗还差六日,可南坡的位置最险,霜第一夜就会扫过来。他若把力气分到南坡,等于在最难守的地方,耗最大的力。
他做了一个选择。
南坡一万亩,立刻抢收。
谷未完全成熟,现在割下来,穗上的浆液只凝了七成。这批粮不算好粮,产量折损至少三成。可割下来,就不会被霜打成废粮。
七成的粮,总比零好。
抢收之后,腾出来的人力和法力,全部压到中原和北坡。
中原一万亩,用沈青崖的水法。但苏秦没有截上游的水。
他在试田里掘了几口浅井,以官印引地下水上涌,灌入田渠。
地下水比地面水温高几度,在田面上流过,形成一层薄暖。
这不够挡住六日的寒,但能挡住三日。
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中原的谷已经多熟了三天。再抢收,折损只有一成。
北坡一万亩,他留到最后。北坡本就落霜最晚,谷可以多长两日。
他把剩余的法力全部集中在北坡,以大寒定规的寒序之力,做了一件事。
不是加温。
不是挡霜。
他在北坡的田与霜气之间,立了一道极薄的寒序之界。
这道界不挡霜。它做的事更细。
天地之间的寒气是均匀下沉的。
苏秦的寒序之界,让霜气在下沉的过程中,速度稍稍变缓。
不是不落,是晚落。
原本第三日落到北坡的霜,变成第五日才落。
两日。
他只争到了两日。
可北坡的谷本就只差四日。多出这两日,谷在霜前,恰好灌浆到九成。
九成熟的谷,被一场迟到两天的霜扫过,折损极小。
三块田,三种办法。
南坡弃守抢收,保七成。
中原以地下水暖田三日后抢收,保九成。
北坡以寒序迟霜两日,几乎全保。
三万亩合计折损,不到两成。
方砺鍍过来的时候,苏秦正蹲在南坡的田埂上,把抢收下来的半熟谷穗码在一旁。
“你南坡不救了?”
“回大人,救不起。”
苏秦如实道:
“南坡地势最低,霜第一夜就到,强的代价比放弃的代价更高。
七成的粮虽然不好,可割下来就是粮。留在地里等霜打,就是草。”
“舍了南坡,其余两块的力就够了?”
“刚够。”
“若老夫再问你一层呢。”
方砺蹲下来,和他并肩坐在田埂上,像两个农人歇。
“你在北坡立的那道寒序之界,迟了霜两日。”
“霜,是天地的气。你让它晚落两日。”
“它晚落在北坡。”
“那它落到了哪里?”
苏秦的手,顿住了。
方砺站起身,回到问法台中央。
一个时辰到了。
十四人各自收了法则,回到台前。三十六片试田仍然保持着各自被施法后的模样。
有的田里温暖如春,有的田里水渠奔流,有的田里谷穗已经被催到金黄。
还有苏秦那一片,三块颜色各异的田,南坡割了大半,中原水渠流淌,北坡静静地立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界。
方砺没有逐一点评。
他取出官印,往问法台上轻轻一按。
三十六片试同时扩展。
原本每人面前只有壶庆县的三万亩,此刻法域向外延伸,壶庆县之外,北原府的全貌浮现了。
壶庆县东边,是丰谷县。
壶庆县西边,是临渊县。
北边是山,南边是河。
一府五县,数十万亩秋田,全部显形。
方砺指着那片扩展后的法域,声音不高。
“你们方才做的所有事,都只看了壶庆县。”
“现在,看看壶庆县旁边。”
众人凝神细看。
陆明谦最先面色大变。
他的加温之法,把壶庆县内的寒气硬生生顶了回去。
热力外溢,本县温度保住了,可被逼走的寒气,顺着地势,涌向了东边的丰谷县。
丰谷县今年的霜,本该与壶庆同日。
此刻,丰谷县的试田上,霜比原定的日子,早来了一天。
丰谷县也有谷。
丰谷县也有三万口人。
陆明谦的脸,白了。
沈青崖的水法更明显。
他截了上游的水,壶庆县的渠满了,下游临渊县的灌溉渠却干了。
临渊县的秋谷原本不缺水,此刻田里开裂,谷穗提前枯黄。
沈青崖抿着唇,一语不发。
洪茂的催熟,问题出在另一处。
他催熟壶庆县的谷时,大量灌注了生发之力。
生发之力取自天地,天地的生发之气是守恒的,壶庆县多用了,周边的土地里,生发之气就薄了一层。
北边那座山上的林木,叶子提前落了。
林木提前落叶,山上的水土就松了。
明年春天,山洪的风险,多了一分。
一县一县地看过去,每一个人的法,都在壶庆县之外,留下了痕迹。
满场安静。
方砺转过身,看着苏秦。
“苏秦。”
“你的南坡和中原,没有外溢。抢收是人力,地下水是本地的,都不伤邻。”
“可你的北坡。”
他指着法域上壶庆县北坡以北的那片区域。
“你让霜迟了两日,霜是天地的气,不会凭空消失。它在北坡慢了两日。
“那两日的霜量,去了哪里?”
苏秦沉默了。
他低头看去。
壶庆县北坡以北,是一片山坳。山坳里没有田,只有几个零散的村落和一大片野林。
那两日被他迟滞的霜气,顺着寒序之界的引导,向北偏移,提前落在了那片山坳里。
山坳里没有秋谷。
霜落在野林和荒地上,对粮食没有直接损害。
可苏秦看着那片提前落了重霜的山坳,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山坳里的野林,是周边几个村落冬天的柴薪来源。
霜提前两日,林中的枝叶提前冻脆,冬天之前,村民能打的柴,少了一成。
“下官看见了。”
苏秦缓缓道。
“霜被下官从北坡走了两日。落到了北边山坳的野林里。林提前受霜,周边几村的冬柴,要少。”
“下官做了取舍。”
“三万亩的秋收,和几村的冬柴,下官选了秋收。”
方砺听完,不置可否。
他转身面对全场。
“你们都听见了。”
“苏秦方才做了一个取舍。三万亩粮和几村冬柴,他选了粮。”
“他的选择,对不对?”
满场沉默。
方砺不等他们回答,自己接着说。
“不急着判。先把今日这道题的题眼说清楚。”
“你们所有人,拿到题目的时候,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霜要来了,怎么保住这三万亩。”
“加温,引水,催熟,迟霜,法子各有不同,目标只有一个。保壶庆县。”
“可壶庆县不是孤岛。”
“它东边有县,西边有县,北边有山林,南边有河流。
你动了壶庆县的寒,寒就去了别处。
你截了壶庆县的水,水就断了下游。你做了壶庆县的生发,生发就薄了四邻。”
“天地的法则是一张网。你按下去一处,别处就鼓起来。”
“这就是今日的课。”
方砺一字一字。
“法则可治何事,不可治何事。”
“法则可以让你把霜挡住。”
“可霜被挡住之后,它该落到谁家的田里?”
“这不是法则能回答的问题。”
“这是官,才能回答的问题。”
方砺让所有人坐下。
就坐在田埂上。
十四位翰林院的学生,上至六品地官,下至新科进士,此刻一个个盘腿坐在泥地上,裤脚沾着土,像一群听老把式进种地的后生。
“我在司农寺三十年。”方砺也坐了,膝上搁着那只粗布袋。
“天下的旱涝霜冻,从我手里过的,几百桩。
头几年,我跟你们一样,拿到题就想着怎么救。
早了催雨,涝了排水,霜了加温。品级够,法力足,干就是了。”
“后来我发现一件事。”
“我催的雨,落在这个县。隔壁县就早了。
我排的水,排到了下游。下游就涝了。
我在这里加的温,寒气就去了那里。
天地法则不是你家的长工,你指东它就只去东。
它是一张网,你拽了这一头,那一头就紧了。”
“我做过最蠢的一件事。”
他的声音,沉了一沉。
“二十三年前,陇南大早。
我那时刚升四品,年轻气盛,带着官印,一头扎进旱区。
以司农之印,引天地水气,催了一场大雨,把旱区三十万亩田,浇了个透。”
“当日百姓跪了一地,管我叫活菩萨。”
“两个月后,陇南东边的泾阳府,报了涝。”
“我催来的那场雨,水气是从泾阳的天上借来的。
陇南下了透雨,泾阳的秋汛就少了那一场该有的小雨。
小雨没来,大雨来的时候,河里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一尺,堤坝没有做好迎洪的准备。”
“大水漫堤,淹了泾阳两个县,七千亩良田。”
“死了十一个人。”
问法台上,风过谷田,沙沙作响。
十四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那十一条人命,户部的册子上记的是天灾。
谁也不会把它算在我头上。因为我催雨的时候,正儿八经的司农寺的章程,上头批了,印落了,合法合规。”
“可我知道。”
方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泥的手。
“我心里知道。”
“那十一个人,是我催那场雨的代价。我在陇南救了三十万亩田,在泾阳折了七千亩田和十一条命。
“这笔账,没有人替我算。”
“我自己算的。”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催过雨。”
他抬起头,环视满场。
“这不是说催雨不对。天下旱到人要死的时候,该催就催。”
“可你催之前,得先看清楚,你借的水气从哪里来,借完了,那边会怎样。”
“看清楚了,再催。”
“看清楚了,知道那边的代价有多大,能不能承受,有没有办法补,补不补得起。
“都想明白了,再落印。”
“这才叫用法则。”
他指了指满场的试田。
“你们方才用的法则,一个比一个强。加温,引水,催熟,迟霜。每一种都能救壶庆县。”
“可每一种的代价,你们有几个人,在落印之前,想到了?"
满场,安静了很久。
洪茂第一个开口,嗓门不大,难得地低了下来。
“方大人,下官......没想到。”
“催熟的时候,下官只想着把谷催出来,没想过生发之力是有数的。
方砺摆手。
“你是带兵的出身。遇事先出手,出手先求快。
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最容易栽的坑。”
“催熟不是不能用。但你在催之前,先问一句,我要催三万亩的生发,天地的生发之气够不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