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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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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仙官: 第334章 从旧岁跨进新岁

    因为大寒和冬至,都是他的力。他的力再足,做的也只是拦和唤。

    拦住老王不散,唤那点生机欲动。

    可从旧岁跨进新岁,从彼处走回人间,这一步,不是谁的力能推的。

    这一步,要天地自己点头。

    要岁与岁交割的那一瞬,新岁的门开着,旧岁的名册合拢之前,那一线天地自行的许可。

    那就是引。

    若没有引,他强行以大寒托着,以冬至催着,把老王硬推回来呢。

    苏秦想起了洪茂试田里,那一種被催熟的谷。

    売是满的。

    芯是空的。

    他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不能催。

    绝不能催。

    他要的,不是一个会睁眼,会走路,会应声的东西。

    他要的,是那个睡觉打鼾,吃饭抢快,嘴上嫌他多事,却在他每次闯祸时头一个站过来的老王。

    是那个会拍着他肩膀,叫他一声苏秦,也会被他和刘明赵立联手挤兑得跳脚的室友。

    差一丝,都不是。

    三叔公,更是如此。

    三叔公走的时候,他就跪在床前。

    老人枯瘦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一句一句地嘱托,声音低下去,低下去,最后停在他的掌心里。那一刻的分量,他记到今日。

    他答应过要把人带回来。

    带回来的,必须是那个会坐在祠堂门槛上晒太阳,会用旱烟杆敲他脑门,会把族里每一本旧账记得清清楚楚的三叔公。

    而不是一个只剩了形状的壳。

    复苏这件事,最怕的不是慢。

    是快错一步。

    回来的,就不再是他了。

    想透了这一层,苏秦反而彻底静了下来。

    他取过一张素纸,提笔,写下三行。

    其一,不以蛮力代引。大寒定其在,冬至待其时,引未至,不妄动。

    其二,除夕换岁之前,不试。一次不试。

    其三,这三月之内,守元学士之诫,当值,上课,修行。把大寒与冬至两门的边界,一寸一寸损实。引来的那一日,手上的功夫,不能有一丝含糊。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不是拖延。

    从前他也告诉自己要等,可那种等,心里是焦的,像看着一锅将沸未沸的水。今夜之后,他的等,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为什么等,等到那一天,该做什么。

    苏秦另取一张纸。

    写下两个名字。

    王虎。

    三叔公。

    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大寒留其在。

    冬至唤其归。

    所缺者,引。

    他看了很久,把两张纸叠在一处,和刘明赵立的信放在一起,收进了名录的夹层里。

    灯,吹熄了。

    窗外,秋夜的风掠过角,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口信。再往后,是大雪,是冬至,是岁尾,是除夕。

    桌上,那只空碗,他没有让伙计收走。

    就摆在那里,对着他睡下的方向。

    二级院里,刘明和赵立替老王留着一张床。

    皇都的青云会馆里,苏秦替他留着一只碗。

    而在这个冬天真正到来以前,他要替老王,也替三叔公,找到那一缕,能从旧岁走回人间的引。

    户部观政结束的次日,元衡召见苏秦。

    学院学士的公解在翰林院最深处,一间朝北的屋子,采光不算好,四壁全是书架,架上的卷册码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元度衡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的,是苏秦这一个月的课考档。

    苏秦进门,行礼,垂手立着。

    元度衡不叫他坐。老学士一页一页地翻那本册子,翻得很慢。

    问政旧案。空位章程。演印拟令。秋粮释令。天下通释。断粮调度。通济仓一夜发粮。急令四限。西市平准。问法台霜灾。

    一页一个名目,一页一段评语。

    翻完了,元度衡合上册子,抬起眼。

    “我入院第一日,让你静坐三个月。”

    “只抄书,只当值,只喝茶。”

    “你进院不到一月。”

    老学士的手指,在册子封皮上轻轻点了点。

    “户部有你的名字。兵部的护运文里有你的名字。司农寺的问法台上有你的名字。连西市的粮商,都知道翰林院有位苏修撰。”

    “你自己说说。”

    “你这算坐住了么。”

    苏秦躬身。

    “回学士。这些都是院里派下的课业与公差。

    问政堂是必修的课,户部观政是陆大人的差遣,通济仓是随行观政,问法台是全院大课。”

    “下官没有一件,是自己伸手去求的。”

    “我知道。”

    元度衡点头。

    “件件有据,桩桩是差。真要论起来,你一步都没有越。”

    “可我今日叫你来,是要把话说透。”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叫你静,不是叫你做个废人。公差照办,课照上,卷照校。这些不但要做,还要做好。”

    “静的是你的脚。"

    “凡不在职分内的门,不敲。凡没有交到你案上的卷,不开。

    凡看见了异样,手里却没有凭据,身上也没有差遣的事。”

    元度衡一字一字。

    “先记住。别追。

    苏秦静静听着。

    “你是聪明人,我不同你绕。”老学士道,“翰林院三百年,藏着些东西,你入院头一日就撞见过一角。你心里存着几件事,我心里也有数。”

    “翰林院不是怕你看见。”

    “是要看看,你看见以后,能不能忍住不立刻伸手。”

    “官做得越大,看见的东西越多。十件里有九件,都轮不到你去动。

    动不动得了是一回事,该不该由你动,是另一回事。

    这个分寸守不住,你的官做不长,你想护的人,也护不住。”

    “剩下的两个月。”

    元度衡把课考档推到案角。

    “接着坐。”

    “坐成一件旧家具。”

    苏秦回到修撰厅,日子重新落回了原来的轨道。

    卯时点卯,上午问政堂或经史讲席,午后当值校卷,入夜自修。一日两段,官是官,学是学。

    头一件让他印象深的事,在当值第三日。

    案上分下来一份地方考功副卷。淮阳府一名同知,三年考满,例行核录。

    苏秦照着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先看卷外。

    调卷人,吏部考功司,签押齐全。荐举者,淮阳知府,与卷内考语的落款相合。

    日期,与考满之期对得上。

    附件一十二条实迹,条条注了出处。

    官印印痕,真。职位去向,候升,未定,不涉具体空缺。

    都对。

    他又从头核了一遍。

    还是都对。

    这份卷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没有暗案,没有消失的人名,没有对不上的日期,没有可疑的荐主。

    苏秦捏着笔,悬在卷尾的批注栏上,迟迟没有落。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看一遍。这些日子他见了太多卷面干净、卷底藏刀的东西。鹿鸣县的卷干净么?干净。伪图藏在府档里。七笔米契干净么?张张是真契。

    会不会这一份,也有他没看出来的地方。

    他把卷又翻开了。

    第三遍核到一半,斜对面的纪观澜放下了自己手里的笔。

    “苏秦。”

    “大人。”

    “这份卷,你核第几遍了。”

    “第三遍。”

    “查出问题了么。”

    苏秦停了停,如实答。

    “没有。”

    “卷外三项,卷内十二条,一一有据。下官,挑不出错。”

    “那就写无误。”

    纪观澜的声音,又平又稳。

    “挑不出错,还不肯落笔,你在等什么。等它自己招么。”

    苏秦语塞。

    “我知道你这一个月见了什么。”纪观澜道,“见了假界图,见了空心契,见了三年悬着的工钱账。见多了,眼睛就变了,看什么都觉得底下藏着一层。”

    “会怀疑,是本事。翰林院头一课教你的就是这个。”

    “可我今日告诉你后半句。”

    “查明之后,敢相信,也是一种本事。”

    “天下的卷宗,十份里九份是干净的。

    做官的若看什么都是鬼,那他这一辈子,要么累死在自己的疑心里,要么把手底下办实事的人,一个一个全逼寒了心。”

    “你核了三遍,三遍无误。

    “落笔。”

    苏秦坐在案前,静了片刻。

    而后他提笔,蘸墨,在卷尾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

    校核无误。

    落了印。

    写完这四个字,他心里某处,轻轻松开了一扣。这是他入翰林以来,头一次郑重其事地,确认一份卷宗确实没有问题。

    不是敷衍的无误。

    是核过三遍之后,敢担责任的无误。

    第一个月的后半,修撰厅里渐渐生出一种新的默契。

    三个新翰林的案,本就挨在一处。起初各办各的,一份诏稿完,各自落各自的印。

    日子久了,不知从哪一日起,三个人的活,开始自然而然地过彼此的手。

    一份诏稿到案。

    陆明谦先看。他的眼睛在文字上,典故的出处,声律的谐拗,体例的合度,避讳的字眼,一字之褒贬,他一眼扫过去,朱笔圈点,快而准。

    沈青崖第二个看。他的眼睛在实务上。

    诏文里写引某河灌某县,他要看那条河的水量够不够,渠线过不过得去山。

    写着调某仓粮济某府,他要看路程几日,损耗几成。

    苏秦最后看。他的眼睛在边界上。这道诏下去,权给了谁,给到哪一层为止。

    谁来执行,谁来复核,出了事追谁。百姓那一头,承受得起承受不起。

    三道眼睛过完,三方印次第落下,各担各的那一段。

    厅里的老修撰们看在眼里,渐渐地,来问事的人也分了路。

    问文体的,径直找陆明谦。问水道路程的,找沈青崖。

    抱着一整套章程理不清头绪的,才来寻苏秦。

    不知不觉间,称呼也变了。

    头一个月,人人叫他状元公。语气里三分敬,三分好奇,还有三分,是在看一个名人。

    如今,厅里内外,叫的都是苏修撰。

    语气平平常常,和叫陆修摆、沈修撰,没什么两样。

    苏秦某日午后忽然察觉这一层,提着茶壶,在窗边站了片刻。

    他想起元度衡那句,坐成一件旧家具。

    家具坐旧的头一个征兆,大约就是,没有人再多看一眼了。

    月底,发俸。

    苏秦领了入仕以来的第一笔俸禄。七品天官实习官的俸,不算厚,可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当夜,他在青云会馆的灯下,把这笔钱分作了几份。

    头一份,最大的一份,封好,附一封家书,寄回苏家村。

    信上不说皇都的大事,只说他一切都好,当值不忙,吃得饱,穿得暖,让爹娘勿念,让族里该修的祠堂照修,账走公中。

    第二份,留作东跨院的日常嚼用,苏禾一日日长个子,饭量见涨。

    第三份,托驿路捎往二级院,指名给刘明、赵立,附了短短一行字,天冷了,添两身冬衣,不许省。

    分完这三份,案上还剩一小摞。

    苏秦看着那一摞,坐了一会儿。

    而后他取过一只干净的钱袋,把那一摞装了进去,收紧袋口,提笔,在封口的纸签上,写了两个字。

    王虎。

    不是烧给亡人的纸钱。

    老王的位置还留着。二级院留着他的床,会馆里留着他的碗。

    那么同屋的兄弟都添了冬衣,他的那一份,也该有。

    哪一日他回来了,这钱,给他置一身新棉袍。

    苏秦把钱袋放进箱底,和那两张写着名字的纸放在一处。

    第二个月,中旬。

    出了一件小事。

    那日午后,堂役照例送来一批待校的旧卷,一摞七册,搁在苏秦案头。苏秦按规矩,先对交接目录。

    目录上,六册。

    案上,七册。

    多出来的那一册,压在最底下。

    苏秦把它抽出来。

    卷皮是旧的,旧得发黑,黑得不像是霉,倒像是烟熏火燎过又搁了许多年。

    封签只剩半截,断口毛糙,像被人硬生生撕去的。

    残签上的字迹漫漶,依稀能辨出几个笔画,数一数缺口的位置,少的,像是两个字。

    苏秦捏着那册卷的手,停住了。

    同一瞬,他识海深处,那一页沉寂了三个月的黑页,极轻地,凉了一下。

    没有翻动。

    没有异响。

    就是凉了一下,像冬夜里有人从你窗外走过,带起一丝檐下的风。

    可这一丝,已经够了。

    苏秦垂着眼,看着手里这册卷。

    这不是寻常的馆册。

    他抬眼,扫了一圈。陆明谦去了讲席,沈青崖被叫去核一份河工图,厅里这一角,只有他一个人。

    卷,就在他手里。

    打开,只需要抬一下手指。

    翻开第一页,或许就能看见残签上缺的是哪两个字,或许就能知道黑页为什么发凉,或许三个月来压在心底的那些问号,今日就能解开一个。

    没有人看见。

    苏秦的拇指,在卷皮的边沿上,停了一息。

    而后,他把卷,放下了。

    放回案上,原样,合着。

    他起身,取来一只空匣,把那册旧卷端端正正封了进去。取纸,研墨,在匣外贴签,一笔一笔写。

    某月某日未时,修撰厅收卷七册,交接目录载六册。

    多出一册,来历不明。卷皮陈旧,封签残缺,约缺二字。未启。未录。请原库核收。

    写毕,落上自己的官印。

    而后他叫来堂役,请他知会库房,来人领回。

    做完这一切,苏秦坐回案前,接着校目录上那六册。

    他不去猜卷里是什么。不顺着残签的笔画去翻检目录。

    不去想黑页为什么偏偏对它发凉。

    好奇在心里挠挠得人发痒。

    他由它挠着,笔下不停。

    傍晚,来领卷的,是那个白发老书办。

    老人抱着空布套,进厅,走到苏秦案前,先看那只封好的匣,再看匣外的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验了印。

    而后,老人抬起眼皮,看着苏秦。

    这是三个月来,两人头一次面对面说话。

    “没看?”

    声音沙哑,像久不开合的门轴。

    苏秦搁下笔,拱手。

    “不在我的职分里。”

    老人看了他一瞬。

    那一眼很平,没有赞许,没有失望,也没有深意,平得像库房里搁了三十年的水。

    “知道了。”

    老人抱起木匣,转身,走了。

    背影微驼,脚步很轻,出了厅门,拐过长廊,消失在暮色里。

    苏秦望着那个方向,坐了片刻,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册校完。

    那册旧卷是送错了,还是有人故意搁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日这一手,他守住了。

    第二月末,翰林院月考。

    三场。

    头一场,文稿校诏。给一份故意埋了十七处错漏的仿诏,限时校銼。

    陆明谦第一。

    十七处,他挑出十七处,连一处极冷僻的庙讳都没放过,校语写得典雅精当。榜出来,连几位复修官都服。

    苏秦居中。错漏他挑出十五处,余下两处是声律上的细病,他的耳朵还不够老。

    评语四个字,意实,文尚可简。

    第二场,法则精度。演印场上,以官印引一线渠水,穿过九曲石槽,水量分毫不许溢损。

    沈青崖第一。

    他那一线水,过九曲如穿针,水面平得像一条凝住的带子,首尾不差一勺。三代治河的家学,在这种细处,显出真章。

    苏秦仍居中。他的法则位格高,力沉,可大寒定规的路数偏于凝定,使起这种绵密灵动的细活,常常重了半分。

    水是过去了,槽沿上溅了几点。

    第三场,综合问政。一桩信息残缺、三司职权交错的边地互市纠纷,限一个时辰拆解。

    苏秦第一。

    他拆得最快,也拆得最清。谁该办,谁不能办,先办什么,缓办什么,每一步的代价落在哪一方,一张纸列完,条理分明。

    三场毕,没有总名次。

    沈清渠只在三人的课考档上,各留了一句。

    陆明谦,文能载令,尚需见人。

    沈青崖,法能定势,尚需缓手。

    苏秦,能见全局,尚需磨细。

    发档那日,三人凑在一处看彼此的评语,谁也没笑话谁。

    陆明谦捏着自己那句“尚需见人”,若有所思。沈青崖看着“尚需缓手”,半晌,点了点头。

    苏秦看着自己那句“尚需磨细”,想起演印场石槽沿上那几点溅出去的水。

    翰林院这地方,不养样样第一的人。

    它让每个人知道,自己真正强在哪一处。

    也让每个人,亲眼看见自己短在哪一处。

    月考当夜,苏秦在东跨院静室,难得完整地运转了一遍衡岁诀。

    三个月了,他没有刻意去总结。

    今夜坐下来,把这段日子学到的,见过的,错过的,尽数沉入十柱,由它们自去。

    法诀行过一周天,他内视己身,微微动容。

    十柱,没有哪一根拔高了一大截。

    没有突破,没有异象。

    可它们变了。

    变化在根上。

    从前,十柱像十根各自生长的木,名道归名道,寒序归寒序,官道归官道,彼此立着,互不相干。

    这段日子学的东西,他原以为会一股脑挤进官道那一柱。

    不是。

    它们自己分了流。

    鹿鸣县的空位章程,沉进了官道,也沉进了铨衡。

    通济仓的粮路和西市的平准,落进了与实务相近的几处柱基。

    四限一销,像一道箍,稳稳箍住了他对规则边界的分寸。

    霜落谁家那一课,落得最深。

    它没有落在官道里,落在了寒序里。从此他的大寒定规,不再只是一个定字。

    定之前,先多了一问,我定住了这里,被挡开的东西,去了哪里。

    孙大有,陶丰年,程阔海,郑怀璧,一个个名字,静静滋养着名道。

    而灾民与边军那道两难,像一道横梁,压在十柱之间。

    十柱头一次,不是各自受力,是互相牵制着,共担着这一道没有答案的重量。

    柱根之下,土里,生出了细细的连结。

    一柱受力,十柱皆应。

    苏秦静坐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一层从前只在字面上懂的东西。

    全人之道,不是十种本事各练各的,练满了凑在一处。

    是一件事落下来,十科从十个方向,同时看它。

    一桩灾,名道看见该记的名字,寒序看见霜落谁家,官道看见职分边界,铨衡看见人的斤两,算学看见粮账,地理看见路程。

    十双眼睛看同一件事,看出来的,才是全的。

    他没有推动什么。

    由这层变化,自己沉淀下去。

    收功时,窗外月色正好。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深秋过尽,隆冬到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夜,苏秦在东跨院的静室里,摆开了三粒谷种。

    同一批的冬谷种,从铺买的,饱满,鲜活。

    他不碰王虎的任何遗存,也不碰三叔公的。

    今夜要做的,是拿活种,把大寒与冬至两门的边界,一寸一寸摸实。

    苏禾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旁边看,裹着新棉袄,只露一双眼睛。

    第一粒。

    苏秦以大寒定规,将种子整个定住。

    法则落下,那粒谷种周身凝起一层极薄的寒光,内里的一切,水分,生机,变化,尽数停驻。

    他把它搁在案头,放了五日。

    五日后,种子完好如初,不腐,不坏,不干,同定住那一刻,一般无二。

    苏秦解了寒定,把它放进温水里。

    等了一夜。

    种子沉在水底,不动。

    不发芽。

    再等三日,仍旧不动。它没有死,可它也不活了。

    定得太死。

    大寒把它的形保住了,连同它体内那一线欲动的生机,一并锁死了。锁久了,那线生机自己就钝了,唤不醒了。

    第二粒。

    苏秦不定,直接以冬至复苏之意,催动种子内里的生机。

    法则落下,种子几乎立刻有了反应。壳,当夜就破了。根须急急地抽出来,又白又长。

    苏禾看得眼睛发亮,“哥,活了!”

    苏秦不说话,只是看。

    三日后,那条抢出来的根须,尖上开始发黄。

    五日后,整粒种子软了下去。他剖开一看,谷胚受了伤,生机被硬催起来的时候,底下的根基没有护住,起得越急,亏得越空。

    唤得太急。

    生机是起来了,承接它的东西,没有备好。

    第三粒。

    这一回,苏秦换了路数。

    先落大寒。但这一道大寒,他收着用,只定种子的边界,像给它围一圈矮矮的院墙,拦住外头的寒与耗,不锁里头的生机。

    种子在墙内,静静地存着,那一线生机没有被冻住,只是安安稳稳地睡着。

    如此定了三日,待它内里彻底安定。

    而后,撤墙。

    不是一把撒尽。苏秦以指引气,一丝一丝地,把大寒之力从外国收回。

    院墙一寸一寸矮下去,外界的暖意,一分一分渗进来。

    待寒定撤到只剩最后一层,他才落下冬至。

    冬至复苏,也不催。只是一点温意,轻轻覆在种子上,像春夜的一场细雨,唤,不是拽。

    当夜,无事。

    次日清晨,苏禾趴在案边,忽然叫起来。

    “哥!你看!”

    种壳的缝里,顶出了一点嫩白。

    芽,很小。比寻常温水泡发的芽还小些,长得也不快,一日只挪那么一点。

    可根须是完整的。谷胚,苏秦以法感细细探过,无伤。

    它不是被催醒的。

    是自己醒的。大寒替它守住了睡着的这一段,冬至只是在它该醒的时候,轻轻叩了叩门。

    苏禾盯着那点嫩芽看了半天,仰起脸。

    “哥,这是不是成了?“

    苏秦看着那点嫩白,很久,摇了摇头。

    “只能证明一件事。”

    “活着的东西,睡沉了,可以这样把它安安稳稳地等醒。”

    “不能证明,已经走远的人,能靠这两道法则回来。”

    他说着,从匣底取出另一粒种子。

    那是他特意寻来的一粒死种。陈年的谷,谷胚早已坏透了,内里的生机,一丝不剩。

    大寒落下。

    死种被定住了。定得很好,从此不会再继续朽坏,烂到哪一步,就停在哪一步。

    而后,冬至落下。

    温意覆上去。

    一夜。

    三日。

    五日。

    那粒死种,静静躺在案上,没有任何回应。

    冬至的暖意在它周身流转,像春风吹过一块石头。石头不会发芽。

    苏秦收了法则,把死种拿起来,放在掌心看着。

    这就是边界了。

    大寒,能留住尚在的东西。

    冬至,能唤醒尚存的生机。

    两者合在一处,能做到的极限,是护住一个还没有走远的人,等到他该醒的时辰。

    可它们谁也不能,把已经失去的那一个,凭空造回来。

    老王还在。三叔公的那一线,也还在。这是他敢等的底气。

    而他们缺的那个引,不是更多的法力,不是更高的品级。

    是旧岁与新岁交割的那一瞬,天地准许他们跨过那一步的契机。

    苏秦把发了芽的第三粒种,移进一只小陶盆,培上土,搁在苏禾窗台上。

    “替哥看着它。”

    “哦!”苏禾郑重其事地点头,“看它长多高?”

    “不用它长多高。”

    苏秦拍拍他的头。

    “活着,就行。”

    试到这里,他收手了。三粒活种,一粒死种,边界清,足够了。再往深试,就要碰不该碰的东西,他不碰。

    第三个月,过得比前两个月更静。

    静到几乎没有什么可记的。

    黑页没有再动过。自那册旧卷之后,它连凉都没有再凉过一次。残签的事,像沉进了深水。

    苏秦没有去库房打听那册卷的下落。没有留意白发老书办每日的路线。

    没有翻检十七道诏令相关的任何目录。

    苏禾在会馆里安安稳稳读书写字,他没有让弟弟往任何地方多看一眼。

    至于宫城的方向,岁契,除夕,他想,但只在心里想,脚下一步没有动。

    那些线,一条都没有断。

    他只是不碰。

    白发老书办,仍旧每日抱着卷,从修撰厅外的长廊走过。

    头一个月,老人的脚步声一响,苏秦笔下便有一瞬的滞。

    第二个月,他要抄完手头一段,才会察觉老人已经走过去了。

    到这第三个月,有一日黄昏,苏秦校完整整一函史册,搁笔,伸腰,才忽然意识到,老人今日大约已经来回走了两趟,他竟一趟都没有留意。

    老人的脚步,廊下的风,同僚的翻页声,檐角的雪水滴落声,都成了翰林院日常的一部分。

    而他自己,也成了这日常的一部分。

    他的案,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的笔,笔尖永远朝着同一个方向。他每日辰时在窗边晾一盏茶,午后一盏,雷打不动。

    厅里的堂役添炭,会顺手把他案边的盆拨旺些,因为知道苏修撰一坐就是一下午。

    元度衡说,坐成一件旧家具。

    他正在坐旧。

    旧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去数日子。

    入院第九十日。

    这一日,没有钟声,没有考较,没有任何人提起这个日子。

    苏秦照常卯时点卯,上午在讲席听了半日经史,午后回厅校卷,午饭是厅里的例饭,一荤一素一汤。

    黄昏前,天飘起了细雪。

    元度衡来了。

    老学士没有叫他去公廨,自己进了修撰厅,在苏秦对面的空案边,坐下了。

    堂役要奉新茶,他摆手止了,随手端起苏秦案角那盏晾了半下午,早已凉透的茶。

    “三个月。”

    元度衡说。

    “看到多少不该看的东西。”

    苏秦搁下笔,想了想,如实答。

    “看到过一册不在交接目录上的旧卷。

    看到过一枚残缺的封签,约缺二字。看到过白发书办出入旧库的门。

    还看到过几处诏册印痕,新旧不合,无法解释。

    “查了多少。”

    “一处没查。”

    元度衡端着凉茶,看着他。

    “不好奇?“

    “好奇。”

    “那为何不查。”

    苏秦答得很慢,这三个月,这句话他在心里磨过很多遍。

    “因为好奇,不是职分。”

    “没有职分的好奇,查得越深,越容易把自己想看见的东西,当成答案。”

    元度衡不说话了。

    他端起那盏凉茶,就着满厅的暮色,慢慢喝了一口。凉茶苦涩,老学士眉头都没动一下。

    而后他放下盏。

    “三个月。”

    “满了。”

    没有褒奖,没有一句你通过了什么。老学士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苏秦案上。

    一枚旧木牌。

    木色深沉,边角磨圆,牌面上刻着三个字,旧诏库。牌背烙着翰林院的火印,火印旁一行小字,临时出入,一月自销。

    苏秦看着那枚木牌,没有立刻去接。

    元度衡开口了,说的是公事,语气也是公事的语气。

    “岁末将近。翰林院三年一度,校理旧诏总目。今年,轮上了。”

    “三百年旧诏,库藏万余道。此次校目,不动诏意,只理目录。

    核题名,核年月,核拟稿与会印之官,核正本抄本与流转之目,标记印痕存否。”

    “记住,是校目,不是查案。”

    “不得擅启封匣细读诏文。不得擅自解释诏意。见有异常,只录,不查。录下来,报上来,自有该管的人。”

    “此差,四人。”

    “你,陆明谦,沈青崖,纪观澜。”

    “陆明谦核文体年代避讳。沈青崖核颁行地域与执行之径。

    纪大人核职分用印与交接。你,总汇总目。”

    “限期,一月。”

    元度衡指了指案上的木牌。

    “旧诏库的临时出入牌。明日卯时生效,一月后自销。”

    “这一次。”

    老学士看着他。

    “门,在你的职分里。”

    苏秦望着那枚木牌,静了片刻。

    元度衡忽然问了一句,语气松了些,不像学士,倒像个长辈。

    “三个月前,不是很想进去么。

    苏秦抬起头。

    “三个月前想进去,是因为里头有我想知道的事。”

    “现在进去,是因为里头有我该办的差。”

    他顿了顿。

    “不是一回事。”

    元度衡看了他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