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王业不偏安: 第555章
司马懿第一时间就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家毕竟以《汉书》传家,自古以来,凡离间计所以能够成功,很多时候不是因为施策一方定下的计策如何周密,而是中计一方内部早就存在不可调和的剧烈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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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地平线处,那一线白潮愈推愈近,烟尘如墨,滚滚翻腾,马蹄声未至耳畔,大地却已震颤不止。齐齐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嘶,他双目如电,直刺烟尘深处——那不是寻常魏骑奔袭之状,阵列齐整,旗号分明,前军玄甲覆身,中军纛旗高擎,上书“曹”字大篆,墨色沉沉,压得日光都为之一滞。再往后,数队轻骑衔尾疾驰,马背之上弓弩俱张,箭镞寒光凛凛,映着斜阳竟似无数冷星跃动。
齐齐嘴角一扯,竟浮起半分讥诮:“曹休……终是坐不住了。”
他话音未落,北坡沟壑之间忽有鼓声炸响!非是汉军惯用的鼍鼓,亦非魏军常击的鼙鼓,而是三通急促短促的羯鼓,声如裂帛,自东侧一道深沟内陡然迸出。鼓声未歇,沟壑两侧黄土崖壁之上,倏然掀起大片黑影——那是伏兵!非是披甲执锐的步卒,而是数十架连弩车!弩臂粗如殿柱,绞盘吱呀作响,弦如满月绷紧,箭簇森然指向齐齐后军腹地!
齐齐瞳孔骤缩,厉喝:“散开!散开!”
然而迟了。
“嗡——!”
千矢齐发,破空之声如万鬼哭嚎。弩矢粗逾儿臂,裹挟风雷之势,自高崖俯冲而下,直贯魏军阵心。前排铁甲尚未及举盾,便被洞穿胸腹,连人带马钉死于地;后排士卒被余势带飞,撞入沟壑,尸首滚落如石。顷刻之间,齐齐所率八千精锐,竟被硬生生削去前锋三百余众,阵列撕开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齐齐面色铁青,不退反进,拔剑怒指沟壑:“放火!烧沟!”
副将狐晋应声而动,令旗挥舞,数十名亲兵掷出火把,引燃沟底枯草荆棘。烈焰腾起,浓烟蔽日,沟中伏兵视野顿遭遮蔽。可就在此时,西侧另一道更深更窄的冲沟内,忽又响起闷雷般的号角——呜——呜——呜——
号角声低沉浑厚,竟非魏军惯用的角声,倒似陇西羌人祭天时所吹的骨哨,苍凉、悠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齐齐心头一凛,猛然回首——只见邙山塬顶东南角,一面素白大纛无声升起,纛上无字,唯绣一只展翅青鸾,羽翼舒展,翎毛纤毫毕现,在漫天烟尘与烈焰映照下,竟泛出幽幽青光。
齐齐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诸葛?!”
话音未落,那青鸾旗下,一骑缓缓策出。玄甲未覆,素袍宽袖,头戴纶巾,手持羽扇,身形清癯,面容沉静,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直落齐齐面上。正是诸葛亮。
他身后,并非千军万马,唯五百虎步亲卫,皆持长戟,肃立如松,静默无声,却如一堵无形高墙,横亘于齐齐与刘禅溃兵之间。再往后,塬顶边缘,数百面牛皮大鼓齐齐擂动,鼓声沉缓,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最深处,节奏分明,不疾不徐,却压得魏军战马焦躁嘶鸣,士卒手心沁汗。
齐齐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咬牙低吼:“果是此贼……果是他!”
他早知刘禅必有诈,却万没料到,这“诈”,竟是一场环环相扣的杀局!刘禅佯败,非为诱其入彀,实为引蛇出洞;魏延北追,非为夹击,而是虚张声势,引开曹休主力;真正杀招,不在邙山腹地,而在塬顶高地!此处地形虽险,却恰恰利于守而不利于攻——沟壑纵横,魏军无法展开阵势,而汉军居高临下,弩车、强弓、滚木擂石皆可从容调度。更可怕的是,那青鸾旗下之人,竟亲自坐镇于此!这已非战场博弈,而是以国运为注的生死对弈!
“传令!”齐齐声音嘶哑,“全军……向南突围!弃辎重,焚旗帜,斩断后路!”
他终究不敢再向北追,更不敢原地固守——若真被围于沟壑之间,待汉军鼓声催动,四面伏兵齐出,便是插翅也难飞!
命令刚下,东侧烟尘中曹休本部铁骑已至沟口。为首一将,金甲耀日,手持丈八蛇矛,正是曹休亲信猛将秦朗,率三千玄甲精骑,如黑色洪流般撞入魏军侧翼!齐齐后军本就因弩矢打击阵脚大乱,此刻又被铁骑凿入,顿时溃不成军,人马相践,尸横遍野。
齐齐拨转马头,亲率亲卫百骑断后,剑光如电,连斩七名扑上来的魏骑。血溅袍襟,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塬顶青鸾大纛——那里,诸葛亮端坐马上,羽扇轻摇,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早已写就结局的棋局。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千金渠畔,突又传来惊天动地的呐喊!
“虎步!虎步!虎步!”
声浪如潮,由远及近,地面随之震颤。齐齐侧目望去——只见王凌所率虎步军主力,竟已突破千金渠防线,自西南方向席卷而来!旌旗猎猎,铁甲森森,阵列如林,竟无一丝溃败之象!王凌本人,擎旗立马于阵前,遥遥望来,嘴角含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齐齐脑中轰然一声——王凌未败!贾栩之溃,不过是替死鬼!曹休所谓“诱敌深入”,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真正的杀局,从来不在邙山,而在洛阳城外!王凌佯败,只为诱使自己分兵北援,而后合围!而司马懿……那老贼果然按兵不动,任由自己孤军陷于绝地!
“司马懿……你这匹夫!”齐齐仰天怒啸,声震沟壑,竟盖过千军万马厮杀之声。
可回应他的,只有诸葛亮羽扇拂过额前的一缕微风,和塬顶鼓声愈发沉稳的节奏。
鼓声渐密,如雨打芭蕉,如心跳加速,如命运之锤,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在齐齐心上。
他忽然明白了——刘禅的溃逃,是饵;魏延的北追,是障;王凌的佯败,是网;而诸葛亮坐镇塬顶,才是那最终收网之人。这洛阳之战,自始至终,从未将齐齐当作对手,而只是将其视为……一块必须清除的、阻碍大业的顽石。
“撤!”齐齐再不犹豫,嘶声下令,“向洛水!渡河!”
他不再恋战,率残部拼死向南突围。可甫一转向,西侧沟壑内,薛齐所率一千七百虎步锐士已如神兵天降,自崖壁垂下藤索,攀援而下,截断归路!东侧秦朗铁骑衔尾狂追,南面千金渠水波粼粼,岸上却已不见一艘渡船——王凌早遣部将焚毁所有舟楫!
齐齐环顾四野:北,青鸾大纛压顶;东,铁骑如潮;西,虎步如林;南,洛水横亘。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他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剑尖滴血,映着斜阳,竟似熔金。
身后亲兵不足千人,人人带伤,甲胄残破,眼神却依旧凶悍,死死盯着齐齐——他们等一个号令,赴死或搏命,皆随将军一念。
齐齐闭目,深深吸气,再睁眼时,眸中戾气尽消,唯余一片死寂般的平静。他缓缓抬起染血长剑,指向塬顶青鸾大纛,声音不高,却穿透厮杀喧嚣,清晰送入每一双耳朵:
“传令……全军结圆阵!”
“盾手在外,枪戟居中,弓弩手内围轮射!”
“告诉将士们……今日,只许死,不许退!”
“本将……与尔等,同殉此地!”
话音落,他竟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恭恭敬敬,朝北邙塬顶,朝那青鸾大纛,朝那素袍纶巾之人,深深一揖。
礼毕,起身,拔出另一柄短剑,横于颈侧,目光如电,扫过身后一张张染血的脸:
“谁愿随我,饮此最后一杯酒?”
一名校尉,断臂犹在滴血,闻言哈哈大笑,撕开衣襟,露出胸前旧疤:“将军!末将十五岁随您伐吴,二十年未尝败绩!今日,不过多添一道疤罢了!”
另一名老兵,缺了半只耳朵,拄着断矛,啐出一口血沫:“老子的命,当年在街亭就该还给丞相了!拖到今日,够本!”
“同饮!”百余人齐声咆哮,声震云霄。
齐齐大笑,仰头将壶中烈酒尽数灌下,酒液混着血水,自颔下流淌。他掷壶于地,碎成齑粉,短剑一划,颈侧血线迸现,却不深,只留一道殷红印记。
“好!那就……”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再次刺向塬顶——
“让天下人看看!魏之骠骑,如何死战!”
话音未落,鼓声骤变!不再是沉缓节拍,而是三声急促如雷的“咚!咚!咚!”——正是总攻号令!
刹那间,塬顶千鼓齐鸣,声浪排山倒海,压得人耳膜欲裂。青鸾大纛之下,诸葛亮羽扇停驻,轻轻一点。
沟壑两侧,伏兵如潮水涌出!非是寻常步卒,而是五百虎步军中最为精锐的“陷阵营”,人人重铠覆体,手持两丈陌刀,刀锋雪亮,踏着鼓点,一步步自高崖向下逼近,步伐沉重,如山岳倾轧。他们不呼口号,不发呐喊,唯余刀锋刮过黄土的刺耳锐响,和脚下大地不堪重负的呻吟。
齐齐圆阵之中,士卒面无人色,却无人后退半步。盾牌铿然相撞,枪戟如林竖起,弓弩手搭箭引弦,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放箭!”齐齐嘶吼。
箭雨如蝗,射向崖壁。可虎步陷阵营早已备好巨盾,如移动城墙,箭矢撞上,叮当作响,纷纷坠地。他们依旧前行,一步,又一步,踏碎黄土,碾过尸骸。
“投石!”齐齐再吼。
阵中仅存的十余架投石机,奋力抛出燃烧陶罐。火球划出弧线,砸入虎步军阵。火焰腾起,却只燎焦了前排几人铠甲,陷阵营脚步未停,火光映照下,那重铠上的“虎步”二字,愈发狰狞。
“近战!”齐齐拔剑,率先迎上。
两军终于撞在一起!陌刀劈下,盾牌碎裂,人头飞起;长枪突刺,甲叶崩飞,血雾弥漫。没有惨叫,只有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骨骼断裂的闷响,和濒死者的嗬嗬喘息。齐齐亲率死士,如利刃切入虎步阵心,剑光翻飞,连斩三人,可每倒下一人,立刻有两名虎步士卒补上缺口,刀锋如雪,层层叠叠,将他死死围困。
他渐渐力竭,手臂酸麻,呼吸灼热,眼前开始发黑。可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塬顶青鸾大纛旁,诸葛亮竟缓缓抬起左手,指向他。
不是指向战场,不是指向虎步军,而是……指向他齐齐本人。
那目光平静,无悲无喜,却比任何刀剑更锋利,直透魂魄。
齐齐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胸口,喉头一甜,鲜血涌上。他拼尽最后力气,昂首,朝那方向,发出最后一声嘶吼,非是咒骂,非是求饶,而是用尽毕生气力,一字一顿:
“孔……明!”
话音未落,一柄陌刀自斜刺里劈来,快如闪电,齐齐仓促格挡,手中长剑应声而断!刀光顺势而下,自左肩斜劈至右腹,甲胄如纸片般裂开,温热的血喷涌而出。
他踉跄后退,单膝跪地,手中断剑拄地,支撑着不倒。视线模糊,却仍死死盯着塬顶——那里,青鸾大纛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诸葛亮身影挺直如松,羽扇轻摇,仿佛在送别一位……值得尊重的对手。
齐齐想笑,却只咳出大股鲜血。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汩汩涌出的血,染红了脚下黄土,像一幅凄厉的图画。
“原来……这就是……尽头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就在此刻,西面洛阳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钟声——悠长、肃穆、悲凉,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坚定,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齐齐艰难扭头,望向那钟声来处。
只见洛阳城头,不知何时,已竖起一面巨大白幡,幡上墨书三个大字:
“魏——亡——矣”。
钟声,正是从那白幡之下,一座古老钟楼里传出。
齐齐怔住,随即,喉咙里发出一阵破碎的、类似笑声的呜咽。
他明白了。不是他败了。是整个曹魏,在这一刻,随着这钟声,随着这白幡,随着塬顶那素袍纶巾的注视,彻底……亡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正缓缓沉入邙山之后,将整座北邙,染成一片凄艳的猩红。
然后,他缓缓松开手中断剑,仰面倒下。
黄土,浸透了他的血。
鼓声,依旧在响。
咚——咚——咚——
如心跳,如丧钟,如一个时代,走向终结的,最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