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赵云与魏延这两个开国县公在前，丞相这一次终于没有推却，领下了武功县公之爵。

    但对于刘禅与几名侍中拟定的五千户食邑，以及弓矢、乐悬、衮冕三锡却一再推辞，最后亦至于五，刘禅才终于叹息着不再强...

    夕阳熔金，西天如泼洒了一幅未干的赤色丹青，晚风卷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息，在洛阳城头盘桓不去。建春门上，魏延将曹休射来的竹简在火把上烧成一簇青白火焰，灰烬簌簌飘落，恰似他心底那点微弱的侥幸也随风而散。他并不识得曹休笔迹，更不识得信中所言“田豫已失首阳山隘口三处，粮道遭断，其步卒南渡洛水者不足万人，余皆滞于北岸”这等军情究竟真伪——可他识得自己颈上这颗头颅的分量。若开城迎曹休，万一此人真与汉军暗通款曲，纵是百口莫辩；若拒之门外，万一曹休果为国之柱石，此番抗命便足以令他魏延万劫不复。他攥紧腰间环首刀柄，指节泛白，目光扫过城下空旷的驰道，又掠过远处金墉城方向尚未熄灭的几处烽燧残烟，喉结上下滚动，终是低喝一声：“传令！东、南二门加哨三倍，弓弩手彻夜不卸甲，但有异动，先射后问！”

    话音未落，忽听西面鼓声再起，非金墉方向，亦非上西门旧阵，而是自洛水北岸、邙山余脉的莽莽林野间隐隐传来。鼓声沉厚而急，如雷滚地，节奏分明，竟非寻常攻城鼓点，倒似胡骑出猎前整队之号。魏延心头一凛，疾步抢至女墙边，手搭凉棚向北眺望。暮色渐浓，唯见洛水北岸烟尘腾起，初如薄雾，继而如龙，愈积愈厚，愈推愈近，烟尘之下，黑压压一片铁甲寒光，正自邙山坳口鱼贯而出，旗号翻飞，赫然是一支满编骑军，人数不下三千，甲胄齐整，马具精良，绝非临时拼凑之乌合。为首一将，玄甲红袍，跨下一匹通体墨骊，鞍鞯尽饰铜吞兽，手中长槊斜指洛阳，槊尖寒芒映着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如刃。

    魏延瞳孔骤缩——那是安绍！不是传说中被围困于首阳山的安绍，而是全甲持锐、旌旗猎猎、兵锋直指洛阳的安绍！

    他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如裂帛：“速召辛公、华公、杜公！快！再遣八百里加急，报与小司马！就说……就说安绍未败，反自北而来！”

    可话音未落，西门方向却骤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惶呐喊，夹杂着金铁交击与垂死惨嚎。魏延脸色煞白，再顾不得北面，拔足奔下城楼，翻身上马，直往西明门狂驰而去。马蹄踏碎青砖，溅起星点火星，一路所过，但见街巷之间火光幢幢，断垣残壁间伏尸累累，焦臭熏人欲呕。有溃兵裹着血衣奔逃，见了魏延便扑跪于地，哭嚎不止：“魏校尉！魏校尉救我！西明门破了！王凌将军……王凌将军他……”

    魏延勒缰暴喝：“王凌何在？！”

    “……被姜维亲率死士截于府邸门前！王将军力战不退，身中七创，最后……最后被一杆长枪钉在照壁之上！”

    魏延只觉耳中嗡鸣，眼前发黑，险些坠马。他猛一咬舌尖，血腥味激得神智稍清，厉声追问：“姜维人在何处？！”

    “……已……已率句扶、韩昂诸将，沿千金渠向东突进！说……说要取宫城！取宗庙！”

    魏延双腿一夹马腹，墨骊长嘶人立，他不再言语，只将手中横刀高举过顶，刀锋劈开暮霭，映出一道凄厉寒光：“步兵营！随我来！西明门尚存半座瓮城，给我堵死！堵死它！！”

    他身后，数百名尚存战意的步卒轰然应诺，刀盾相击之声震得瓦砾簌簌而落。魏延策马当先，冲入西明门内侧的狭长甬道，只见前方火光熊熊，浓烟滚滚，残存的曹魏守军正依托断墙与路障苦苦支撑，箭矢如蝗，却难挡魏军潮水般涌来的攻势。一具燃烧的鹅车斜卡在门洞中央，烈焰舔舐着上方坍塌的券顶，木梁噼啪爆裂，火星如雨纷坠。魏延跃下马背，一脚踹开挡路的焦尸，亲执盾牌，顶着箭雨向前猛冲，吼声震彻废墟：“列盾墙！三叠！举矛！”

    步兵营老卒闻令而动，瞬间结成三列坚盾之阵，长矛自盾隙森然刺出，如林如戟。魏延亲自立于最前排盾后，一面盾牌被流矢击中，嗡鸣震手，他纹丝不动，只将盾沿缓缓上抬，露出一双充血却灼亮的眼睛，死死盯住火光深处那面迎风招展的骠骑将军纛。

    纛下，姜维按剑而立，玄甲染血，甲叶缝隙里嵌着未干的泥浆与碎肉。他身后，句扶浑身浴火，左臂缠着浸透猛火油的布条，正以火引火，点燃第二轮投掷用的陶罐；韩昂则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紧握断矛，矛尖兀自滴着黑血；狐晋提着两颗带发头皮，正喘息着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浓痰。他们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骸，有魏军，亦有曹魏士卒，血水在青砖缝隙里蜿蜒流淌，汇成一条暗红小溪，汩汩流向千金渠。

    姜维目光越过盾墙，与魏延隔火相望，嘴角竟缓缓扯出一丝冷峭笑意。他并未下令强攻，只抬起左手，轻轻一挥。

    身后，数十名披着湿牛皮的悍卒立刻扛起数根粗逾碗口的撞木，木端包铁，早已被猛火油浸透，此刻被火把燎得滋滋作响。他们口中齐声怒吼，肩扛撞木，如离弦之箭，直撞向那扇仅剩半扇、焦黑扭曲的西明门内门！

    “轰——！！！”

    巨响撼动大地，门轴崩裂，铁箍迸飞，残存的门扇轰然向内倒塌，激起漫天烟尘与木屑。盾墙后的魏延只觉脚下砖石剧烈颤抖，耳膜嗡鸣，眼前金星乱冒。他尚未及反应，便见烟尘深处，无数身影如鬼魅般扑出，刀光如雪，矛影似电，悍不畏死地撞入盾阵之中！盾牌被长矛捅穿，被大斧劈开，被火油罐砸得四分五裂。前排魏军惨叫着倒下，后排立刻补位，长矛捅刺，短刀劈砍，血肉横飞，哀嚎遍野。魏延怒吼如雷，挥刀连斩三人，却被一名手持双戟的魏军悍卒逼得连连后退，右肩甲叶被戟尖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就在此时，一支劲箭破空而至，直取魏延咽喉！魏延侧身急避，箭矢擦着耳际掠过，“夺”一声钉入身后断柱，尾羽犹自颤动。他霍然抬头，只见西明门城楼残破的谯楼最高处，一个身披银鳞甲的身影正收弓而立，正是姜维！姜维身旁，李义持盾肃立，董昭则拄着一根烧焦的廊柱，须发皆被烟火熏得焦黑，却目光如电，正冷冷俯视着下方这一场绞肉之战。

    魏延心知再守此处，必成瓮中之鳖。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匕，狠狠扎入自己左大腿，剧痛让他神智陡然清明。他一把扯下染血的护腕，用匕首割开内衬，蘸血在腕布上疾书数行，旋即塞入一支空心箭杆，奋力朝谯楼方向掷去！箭矢带着尖啸，直直飞向董昭脚边。

    董昭弯腰拾起，展开血书，目光扫过，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并未看姜维，只对李义低语数句。李义点头，转身奔下城楼，不多时，便见数名魏军俘虏被押至前线，其中一人竟是魏延亲信都伯！李义指着那人，对着魏延方向，朗声喝道：“魏校尉！尔主将王凌已殉国！尔部尚有三百余众，尽数困于瓮城之内！今奉骠骑将军令：降者免死，授田百亩！拒者，屠城！”

    魏延闻言，面如死灰，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环顾四周，盾阵已裂，部下伤亡过半，火势愈烈，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而敌军源源不断自缺口涌入，杀声震天。他喉头滚动，终于嘶声下令：“……弃盾！退！退入宫城！”

    命令一下，残存魏军如蒙大赦，纷纷丢弃沉重盾牌，转身便逃。魏延断后，挥刀格开数柄长矛，肩头又添一道血痕，踉跄着随溃兵涌入千金渠畔一条窄巷。巷口火光一闪，几枚猛火油罐被掷入，烈焰腾空而起，瞬间封死了追兵去路。

    西明门，彻底陷落。

    姜维缓步踏入瓮城，靴底踩过温热的血泊与碎裂的箭镞。他并未急于追击，只驻足于王凌那具被钉在照壁上的尸体前。王凌双目圆睁，怒容凝固，胸前那杆长枪犹自嗡嗡震颤。姜维伸手，缓缓握住枪杆，用力一拔。鲜血喷涌，他任其溅上玄甲，却毫不在意，只将长枪横置掌心，凝视片刻，忽而冷笑一声，随手抛于尸堆之上。

    “传令，”姜维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句扶、韩昂，率本部沿千金渠东进，直扑南宫；狐晋、马劲，率轻骑绕行永宁寺后，截断宫城与金墉联络；李义、董昭，督民夫清理西明门至宫城大道，焚毁所有阻碍工事；另，将王凌首级悬于西明门城楼，曝三日！”

    号令既出，诸将轰然领命。姜维却未随军东进，只负手立于瓮城中央，仰首望天。暮色已沉，星斗初现，一颗孤星悬于西天，光芒清冷而锐利。他想起数日前丞相密信中的嘱托：“洛阳宗庙社稷，非为毁之，乃为祭之。祭者，告慰昭烈在天之灵，昭示天下，汉祚未绝，王业不偏安！”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块垒，仿佛随着这口浊气，尽数化为凛冽锋芒。

    此时，洛阳城东，建春门内，魏延率残部仓皇奔入宫城南门，身后火光映红半边天幕。他未曾察觉，在千金渠一段尚未被战火波及的清澈水面倒影里，一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影，正悄然立于渠畔柳荫之下，素袍玉冠，手持一柄青锋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映着天边将隐未隐的最后一缕霞光，如一道无声的惊雷，静静蛰伏于这血火交织的洛阳黄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