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权力: 第903章 :担保
三人经过讨论,最终将天蕊建筑和棉纺厂家属院拆迁委员会列为下一步的重点调查对象。
调查天蕊建筑很简单,他们作为警方有很多调查渠道。
至于拆迁委员会,那就只能靠闫潮和韩雯调查了。
时间刚到两点整,敲门声响起,周临渊过去打开了房门,罗海站在门外。
周临渊回到办公桌旁坐下,罗海进门之后故意关上了房门。
“李厅,周局,程总。”罗海目光扫过三人,“我来这里想说一些我个人的判断。”
“尽管说。”李烈笑着点头,他知道......
王铮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指甲边缘泛白。他垂着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立刻回答。接待室里空调开得太低,冷气从后颈钻进去,激得他肩膀微缩。程雷注意到他左手小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数什么——不是紧张,是习惯性地在心里掐算时间。
“我……”王铮威抬眼,目光扫过周临渊的脸,又迅速落回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其实不止一次。”
周临渊没说话,只把桌上那张左腿伤痕的照片往他面前推了半寸。照片上青紫交错的皮下淤血边缘微微发黄,说明伤势已过四十八小时;而更刺目的是那排不规则的血洞,呈扇形散开,边缘皮肤翻卷,明显是钝器反复击打所致。
“九月八号下午,王主任让我送一份材料去市住建局。”王铮威声音变低了,像是怕惊扰什么,“回来时他正坐在律所门口台阶上,左脚踩着右脚膝盖,手按着小腿。我问他要不要叫车,他说不用,就摆了摆手,说‘骨头没事’。”
程雷飞快翻出手机里的日程记录:“九月八号?那天你打卡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七分,而王礼仁律所门禁系统显示他本人是四点二十三分进的楼——中间十六分钟,他在外面坐了十六分钟?”
王铮威猛地抬头:“你们查我打卡记录?”
“我们查所有和王礼仁有关联的人的时间线。”周临渊语调平稳,却把“所有”两个字咬得极轻,“包括他律所前台九月八号下午四点十七分监控里拍到的画面——她递给你一杯水,你接过去时,王礼仁正从对面巷口拐出来,一瘸一拐,衬衫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腰侧一道新结的痂。”
王铮威瞳孔骤然收缩。
程雷趁势追问:“他穿的什么颜色衬衫?”
“灰……灰色。”王铮威嘴唇干裂,舔了舔,“袖口有墨水渍。”
“对。”程雷点头,翻开笔记本,“前台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王礼仁第一次没带工牌,保安拦了他三次,他才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临时出入证——上面贴的照片还是三年前的。”
周临渊忽然问:“他包里常放什么东西?”
王铮威一怔:“……一个旧帆布包,洗得发白,带铜扣。里面总装着三样东西:一个保温杯,一本硬壳笔记本,还有……一把折叠小刀。”
“刀?”程雷脱口而出。
“裁合同用的。”王铮威苦笑,“他嫌打印店裁边不齐,每次签重要文件前都要亲手修一遍纸边。”
周临渊却盯住了“铜扣”二字。他想起王礼仁家玄关鞋柜旁掉落的那枚铜质衣帽钩——尺寸、色泽、氧化痕迹,与王铮威描述的帆布包铜扣几乎一致。而那枚衣帽钩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某种尖锐物长期剐蹭形成。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周临渊问。
“九月十一号早上八点十六分,他打电话辞退我。”王铮威顿了顿,“但……其实那天中午我还见过他。”
程雷笔尖一顿:“你撒谎?”
“不,我没撒谎。”王铮威抬起脸,眼底浮起一层薄红,“他没让我看见。我在棉纺厂家属院东门买煎饼果子,听见有人喊‘王律师’,回头看见他站在拆迁公告栏前面,穿一件深蓝色夹克——不是平时那件灰西装。他正往公告栏上贴什么东西,贴完转身就走,手里拎着一个黑塑料袋,袋子口没扎紧,露出半截报纸边。”
程雷迅速记下:“哪家煎饼摊?几点?”
“老刘煎饼,十二点零三分。”王铮威说,“我看了眼手机,因为……因为那天是我妈生日,我买了双份糖糕,准备回家时给她带过去。”
周临渊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阳光斜劈进来,在王铮威脸上割出明暗两半。他盯着对方右耳后一道浅褐色胎记,开口问:“你母亲,是不是姓陈?”
王铮威浑身一僵。
“陈桂兰。”周临渊报出全名,“五十四岁,南新棉纺厂退休女工,九三年工伤致左手小指缺失,工龄三十二年。”
王铮威喉头剧烈滚动,终于哑声问:“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天做笔录时,提到王礼仁曾说‘你妈当年要是告到底,现在厂里那些人早该蹲牢子了’。”周临渊转过身,“这句话,你没写进书面材料里。”
王铮威肩膀塌下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他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陈旧疤痕:“这是九三年五月十七号留下的。那天我妈在清花车间被卷进皮带轮,机器没停稳,她伸手去拽我——我那时才六岁,蹲在传送带边捡棉籽。她把我推出去,自己……”
他没说完,但程雷已明白。棉纺厂九三年那场事故,官方报告称“操作违规”,赔偿两万八千元,签了终身保密协议。而王礼仁律所档案显示,他经手过三起棉纺厂工人职业病索赔案,全部败诉。
“王礼仁为什么帮你母亲?”周临渊声音很轻。
王铮威闭上眼:“他不是帮我妈。他是……替一个人还债。”
空气骤然凝滞。程雷下意识摸向腰间配枪——不是防备王铮威,而是本能地绷紧神经。这个“人”字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他们一直回避的真相内核。
王铮威睁开眼,直视周临渊:“您知道黑金会的‘金’字,最早刻在哪吗?”
周临渊没答。
“刻在南新棉纺厂老厂区锅炉房的承重梁上。”王铮威声音发涩,“1987年,厂长周振邦带着七个心腹,在梁上浇铸了一块铜匾,上面就是‘黑金会’三个字。后来厂子改制,锅炉房拆了,铜匾被熔掉做了电缆线芯——可第一批用这批电缆的,是南新区政务中心大楼。”
程雷猛地抬头:“周振邦?”
“周局的父亲。”王铮威看着周临渊,一字一顿,“也是王礼仁大学时代的导师。”
周临渊指尖一颤,烟灰簌簌落在裤脚。他没掸,任那点余烬灼烧布料。
王铮威继续道:“王礼仁毕业那年,周振邦送他一块欧米茄海马——表盘背面刻着‘金源’二字。这表现在王礼仁遗物里,专案组应该已经发现了。”
程雷立刻翻出物证清单。果然,在“个人物品”栏末尾,有一行小字:“瑞士产欧米茄海马腕表一只(型号2531.80),表盘背面激光刻印‘金源’,已封存。”
“金源……”程雷喃喃,“金源投资公司?”
“不。”王铮威摇头,“是‘金’之源头。黑金会内部称呼周振邦为‘源公’,意思是他既是创始人,也是所有资金的最初来源。王礼仁跟了他二十年,直到去年底才彻底决裂。”
周临渊终于开口:“为什么决裂?”
“因为拆迁款。”王铮威扯了扯嘴角,“南新棉纺厂家属院二期拆迁,补偿标准比一期低百分之三十七。王礼仁查到,差额部分进了金源投资公司账户,而这家公司法人代表,是周振邦的养子周砚舟。”
程雷倒吸一口冷气:“周砚舟?现任南新区副区长?”
“上周刚提拔的。”王铮威盯着周临渊,“您父亲病退前最后签署的文件,就是批准金源公司参与棉纺厂资产处置的批文。”
窗外蝉鸣陡然尖锐。周临渊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指节泛白。他想起昨夜林书月发来的消息里那句“好久没吃咱妈做的手擀面”——母亲至今住在关山县老屋,而父亲退休后独居南新区碧水湾别墅,十年间父子见面不足二十次。
“王礼仁临死前,想见你。”王铮威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他跟我说过,只有你能接住那枚印章。”
“印章?”
“黑金会的‘金印’。”王铮威从内衣口袋摸出一张折叠的旧报纸,展开后是《南新晚报》九月十日刊,“第三版右下角,那则《市领导慰问老劳模》的配图里——您父亲握着陈桂兰的手,她手腕上戴的那只银镯子,内圈刻着‘金源永固’四个字。”
程雷抓起报纸凑近细看。果然,在模糊的闪光灯下,陈桂兰枯瘦的手腕上,那只宽边银镯反着幽光。他放大手机里原图,用图像软件增强对比度——镯子内壁隐约可见四道凹痕,正是篆体“金源永固”。
王铮威苦笑道:“黑金会所有核心成员的亲属,都戴着这种镯子。它既是身份证明,也是催命符。王礼仁偷拍过七个人的镯子内刻,其中六个已经‘意外身亡’。第七个……”
他顿了顿,目光钉在周临渊脸上:“是您母亲。”
周临渊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响。程雷看见他虎口处一道旧疤崩裂,渗出血丝。
“王礼仁没来得及把证据交给你。”王铮威说,“但他把东西藏在了你应该最先想到的地方。”
“哪里?”
“您母亲的手擀面。”王铮威深深吸气,“王礼仁每周三傍晚都会去关山县菜市场买面粉,只挑‘永固牌’高筋粉——包装袋底部印着微缩二维码,扫描后跳转到一个加密云盘。密码是……”
他咽了口唾沫:“您母亲的生日,加上您第一次破案的日期。”
程雷刷刷记下,手心全是汗。周临渊却突然起身,大步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他停住,没回头:“王铮威,你母亲手腕上的镯子,现在还在吗?”
“上周二,被收走了。”王铮威声音干涩,“来人穿便衣,说是‘资产清查组’,拿了加盖南新区政府公章的文书。”
周临渊推开门。走廊尽头,罗海正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来,看见他脸色瞬间煞白。周临渊没理他,径直走向电梯。程雷追出去时,听见电梯下行提示音响起,数字屏上跳动着“B2”。
地下车库。
周临渊没上自己的车。他径直走向角落一辆蒙尘的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888”,是王礼仁生前登记在律所名下的备用用车。程雷快步跟上,却见周临渊已拉开车门,俯身钻进后座。
车座缝隙里,静静躺着一枚黄铜印章。印面朝上,阴刻“金源”二字,边框缠绕着荆棘纹。周临渊用指腹摩挲印章背面,那里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源公赐,临渊承”。
程雷喉咙发紧:“这……”
“他早就算准我会来。”周临渊捏着印章,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连停车位置都算好了——这辆车,离南新区政务中心直线距离一点二公里,恰好在特警狙击手射程之外。”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程雷掏出对讲机:“李烈,B2车库,速来!”
周临渊却摆了摆手。他低头看着掌中印章,铜色沉郁,仿佛吸尽了三十年光阴。车窗外,一辆喷涂着“南新区城管执法”字样的皮卡缓缓驶过,车斗里堆满拆卸下来的不锈钢栏杆,其中一根断口处,赫然嵌着半枚残缺的铜匾碎片——上面“黑金”二字尚存,而“会”字只剩一道弯钩。
周临渊合拢手掌。铜印棱角硌进皮肉,渗出血珠混着油污,在掌心蜿蜒成一道暗红沟壑。
他忽然想起刘黛清坠楼前最后一通电话。当时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临渊哥,你说……如果金子埋得太深,挖出来的时候,会不会把整座山都压垮?”
那时他以为她在隐喻案子。
此刻他才懂,她是在说父亲书房里那幅《南新山水图》——画轴背面,用朱砂写着“金源长青”四个小字,而题跋落款,是周振邦的印章。
电梯门在B2层开启。李烈带着两名省厅法医快步走来,脚步声在空旷车库激起回响。周临渊却没动。他望着车窗外渐暗的天色,暴雨将至,云层低垂如铅。
程雷递来湿毛巾。周临渊擦掉掌心血迹,却把铜印裹进毛巾中央,用力攥紧。
“通知闫潮。”他开口,声音沉静得可怕,“让他立刻带人查三件事:第一,关山县永固面粉厂近三年所有销售记录;第二,南新区政务中心大楼全部电缆采购合同;第三……”
他顿了顿,望向车库出口方向——那里,城管执法车正拐出视线,车斗里那截断梁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查周振邦名下所有保险柜的保管银行。”周临渊说,“重点查他病退后新开的那三十七个账户。”
李烈一愣:“三十七个?”
“王礼仁告诉我的。”周临渊拉开驾驶座门,坐进去,“他说,黑金会每吞掉一家国企,周振邦就会开一个新户。三十七,是南新市被吞掉的国企数量。”
雨点终于砸落,噼啪敲打车顶。程雷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手微微发抖。后视镜里,李烈正对着对讲机低吼指令,身影被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切成几段。
周临渊发动车子,帕萨特缓缓驶出车位。经过那辆城管执法车停靠的柱子时,他降下车窗。雨水斜飘进来,打湿他半边脸颊。
柱子底部,用红漆潦草喷着一行小字:“金源不灭,青山长在”。
他踩下油门。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水花,瞬间吞没了那行字。
车载电台突然自动开启,电流杂音中,一段新闻播报断续传来:“……南新区副区长周砚舟今日主持召开棉纺厂旧改工作推进会,强调要依法依规保障群众合法权益……”
周临渊伸手关掉电台。
雨势渐狂。车灯劈开雨幕,照见前方高架桥入口处,一块崭新的蓝色路牌在风雨中摇晃:“南新区政务中心——800米”。
程雷望着窗外翻涌的乌云,忽然问:“周局,如果……真是周振邦,您怎么办?”
帕萨特平稳驶上高架。周临渊目视前方,右手松开方向盘,轻轻按在左胸位置——那里,西装内袋里,静静躺着母亲今早发来的微信截图:一张手擀面的照片,碗边压着一枚银镯,内圈“金源永固”四字,在灯光下幽幽反光。
“先把手擀面吃完。”周临渊说,“再拆了这碗面底下垫着的台布。”
雨刷器左右摇摆,像一把永不停歇的铡刀,切割着挡风玻璃上奔流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