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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权力: 第978章 :过往

    赏月!

    周临渊活这么久,过了那么多中秋节,还真没有在中秋节的晚上特意赏月。

    众人来到院内,有的坐在小马扎上,有的站在一旁,一同看向空中的月亮。

    夜空中没有星辰,只有一轮明月。

    张彩凤端来月饼分给了大家。

    闲聊片刻后,林政堂以休息为理由准备回酒店。

    出门之前,他忽然看向周临渊,“临渊过来送送我。”

    迈出一步的林翔不免有些失落,默默地后退了两步,不过今晚能和老爷子共度中秋,他已经很满足了。

    周临渊知道林政堂有......

    李烈话音未落,手机便震了起来。他看了眼屏幕,迅速接起,只听了几句,脸色骤然一沉,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挂断电话后,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倒扣在办公桌上,指尖用力压着屏幕边缘,指节泛白。

    周临渊站在门口没动,烟盒还捏在手里,半支烟没抽完,烟丝早已熄了。

    “谁的电话?”他问。

    “省纪委二室。”李烈终于开口,声音低哑,“秦培湛刚被带离党校,转送至省纪委留置点。”

    周临渊一怔:“为什么?巡视组不是还没开始正式谈话?”

    “不是巡视组下的令。”李烈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是京组部来的指令——由杨勉河同志亲自签批,理由是‘配合中央专项清查行动,对重点人员实施同步留置审查’。”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

    周临渊慢慢把烟盒放回口袋,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杨勉河……他知道黑金会的事?”

    “不知道。”李烈摇头,“但他在京组部干了十五年,经手过三轮省级干部廉政核查,专挑那种‘表面干净、档案无痕、却总在关键节点卡位’的人下手。秦培湛的履历太顺了——彬江市常务副市长升任南新市常务副市长,中间跳过了副厅级过渡期;南新市副市长调任省委政研室副主任,又绕开了组织程序中必经的考察公示环节;最反常的是,他三年前从政研室调任市委秘书长,组织部备案材料里连一份民主测评结果都没附。”

    周临渊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翻出一本硬壳笔记本。他迅速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念道:“二〇一一年五月,南新市旧城改造二期招标,天蕊建筑中标价较预算低百分之十七点三,评标委员会组长为时任政研室副主任秦培湛。”

    李烈凑近看,瞳孔微缩:“这个数字不对。当年审计报告里写的是‘低于预算百分之十二点六’。”

    “对。”周临渊合上本子,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查过原始招标文件扫描件,和纸质存档不一致。电子版被改过,纸质版页脚有轻微水渍晕染,像是有人用湿布反复擦拭过某处印章位置——但没擦干净,留下了一道极淡的蓝痕。我们请省厅文检科复原了,底下盖的是秦培湛私章,不是公章。”

    李烈深深吸了口气:“所以……他早就在系统内动手脚了。”

    “不是早。”周临渊纠正,“是一直。他没靠山,没后台,没家族资源,却能在十年内连跨五级,靠的从来不是运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靠的是把整套规则变成他的模具,再把自己浇铸进去。”

    这时,陈亮推门进来,额角全是汗:“周局,省厅刚来消息,笔记本已送达,技术处正在做初检。但有个情况——墨迹化验发现,前三十页的碳素墨水成分与秦培湛二〇〇三年至二〇〇六年使用的钢笔墨水完全吻合;但从第三十一页开始,墨水成分突变,换成了二〇一七年之后才量产的新型速干墨水。”

    周临渊猛地转身:“你再说一遍?”

    “第三十一页起,字迹墨水型号不同。”陈亮喘了口气,“而且,那几页上的‘第二阶段’‘第三阶段’字样,纸张纤维老化程度比前后页明显轻十年以上。技术人员初步判断——这些内容是近年补写的。”

    办公室里霎时陷入死寂。

    李烈一把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了一大口凉茶,茶水顺着下巴滴在衬衫前襟上也浑然不觉:“补写?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查?”

    “不。”周临渊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他是想让人相信,黑金会是他年轻时构想,后来亲手遏制、甚至主动举报过的产物。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悬崖勒马者’,而不是主导者。”

    陈亮点头:“我们对比过字迹。前三十页的书写习惯,比如‘金’字末笔顿挫角度、‘会’字横折钩的弧度,和秦培湛二〇〇四年一份内部调研报告手稿高度一致;但后面那些‘第二阶段’‘围猎官员’的段落,运笔更急、压力更大,更像是……临时起意补录。”

    周临渊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得像一口古井:“他算准了我们会查字迹,也猜到我们一定会找他青年时期的字样做比对。所以他把最关键的两页,做得像是后来补的——既保留‘创始人’的实锤,又埋下‘悔过自新’的伏笔。”

    李烈忽然冷笑一声:“高啊。如果最终证据链显示,他真是黑金会最初的设计者,却又在十五年前就写下‘此路不通,当止’的批注,那他不仅没罪,还是个立功者。”

    “不止。”周临渊盯着桌面一角,“如果那十几页旧账真能对应上十五年前的工程款流向,而他又恰好在当年主持过相关项目……那他就是用十五年前的罪证,去坐实十五年后的清白。”

    三人一时无言。

    窗外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片刻后,周临渊忽然问:“聂芯蕊还在拘留所?”

    “在。”陈亮答,“按程序,她属于重要证人,暂时不能取保。”

    “我要见她。”周临渊说,“现在。”

    李烈皱眉:“她情绪不稳定,昨天提审时两次中断,说是‘怕说错话害死人’。”

    “那就让她怕对人。”周临渊拿起车钥匙,“我去。”

    南新市第一看守所会见室灯光惨白,铁栏杆在墙上投下密实的阴影。聂芯蕊坐在塑料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微微发白。她穿的是看守所提供的灰色马甲,领口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上面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像一道未愈合的月牙。

    周临渊隔着玻璃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聂芯蕊抬起眼,睫毛颤了颤,先笑了:“周局又来了。这次是问我电话的事,还是问我怎么知道会长是谁?”

    “都不是。”周临渊声音很平,“我想知道,你第一次听见秦培湛叫‘会长’,是在哪通电话里?”

    聂芯蕊笑意凝住。

    “不是在南新市政研室,也不是在他家书房。”周临渊身体微微前倾,“是在彬江市。你二〇一五年调去彬江市信访办实习,三个月后因‘工作表现突出’提前转正——可你那份实习鉴定上,签字人是时任彬江市常务副市长的秦培湛。”

    聂芯蕊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那三个月,你住在市委家属院七号楼三单元201。”周临渊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隔壁202,住的是当时彬江市天蕊建筑分公司负责人王振海。此人二〇一八年因行贿被捕,供述中提到,他每周三晚九点准时去201房间汇报,‘会长’总在阳台抽烟,一边听,一边用打火机敲击窗台三下示意。”

    聂芯蕊垂下眼,盯着自己交叠的手:“……原来你们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是我们查到的。”周临渊盯着她,“是你自己漏的。你在供词里说,秦培湛第一次提起‘黑金会’是在二〇二二年春天,他来南新市任职后。可你在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九日的个人日记里写道——‘今天又听见会长在阳台敲窗,三声,很轻,像下雨。’这本日记,现在在我包里。”

    聂芯蕊肩膀忽然垮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掉脊骨。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传来狱警换岗的脚步声,才轻轻开口:“周局,您信不信,有时候真相太重,重到说出来,第一个死的不是坏人,而是好人。”

    “我信。”周临渊说,“所以我没问你为什么不说,我只问你——王振海死后,谁接管了他在彬江的摊子?”

    聂芯蕊终于抬头,眼神竟有些悲悯:“您真想知道?”

    “说。”

    “是秦贤卓。”她吐出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王振海出事前一周,把所有账本、合同、录音,都交给了秦贤卓。秦贤卓没碰那些东西,他烧了。但烧之前,他抄了一份名单——所有给王振海递过条子、打过招呼、批过绿灯的干部名字。一共三十七个。”

    周临渊眸光骤然收紧:“名单在哪?”

    “在秦贤卓保险柜最底层。”聂芯蕊苦笑,“可您现在去拿,只会拿到一叠白纸。他上周已经把原件寄走了,寄给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寄件单上写的收件单位是——中央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临渊缓缓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他忽然想起秦贤卓那张永远带着三分倦意的脸,想起他在南新市公安局会议室里,把那份匿名举报信轻轻推到自己面前时,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

    原来不是试探。

    是托付。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周临渊低声问。

    聂芯蕊望着玻璃对面那个轮廓坚毅的男人,忽然轻声说:“因为秦培湛是他亲叔父,也是他父亲临终前,唯一没去看一眼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周临渊耳膜。

    他喉头一哽,竟一时失语。

    聂芯蕊却没再看他,目光飘向玻璃上方小小的通风口:“周局,您有没有想过……黑金会从来就不需要会长?它只需要一个‘被认定的会长’。只要所有人相信秦培湛是会长,那他是不是,还重要吗?”

    周临渊怔住。

    聂芯蕊慢慢站起身,马甲下摆扫过椅子边缘:“您该去问问杨勉河。他昨天让秦瑞岩去省纪委,不是为了查秦培湛,是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让大家觉得,秦家已经在清理门户。这样,就算最后查出来秦培湛不是会长,秦家也早已‘大义灭亲’,毫发无损。”

    铁门哗啦一声开启,狱警站在门口。聂芯蕊回头,最后一次看向周临渊:“周局,别查第三阶段了。第三阶段从来就不是计划,是墓志铭。”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秦贤卓让我转告您——‘账本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但真正的会长,二十年前就死了。死在彬江市老电厂锅炉房里,没人收尸。’”

    脚步声远去。

    周临渊仍坐在原地,手指停在裤缝上,一动不动。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楼宇缝隙,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映在玻璃上,像一片虚假的星河。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南新市档案馆尘封的彬江市志复印件里,看到过一行小字:“二〇〇三年七月,彬江市老电厂发生重大安全事故,锅炉爆炸,三人死亡,其中一名夜班工长身份不明,遗体严重损毁,未能确认姓名。”

    当时他只扫了一眼,便翻去了下一页。

    此刻,那行铅字却在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起身,抓起外套冲出会见室。

    走廊灯光刺眼,他一路疾行,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急。

    推开市局大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闷热与潮湿。

    他掏出手机,拨通闫潮号码,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闫队,马上调彬江市二〇〇三年全部工伤死亡档案,重点查老电厂锅炉房,尤其是七月十六号之后的火化记录——我要知道,那个‘身份不明’的夜班工长,最后埋在哪。”

    电话那头闫潮愣了一秒,随即应声:“明白!我这就联系彬江市人社局。”

    周临渊挂断,仰头望向夜空。

    云层厚重,星月无光。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掀开一角,就再也盖不住了。

    就像那本皮面笔记本里,被刻意补写的“第三阶段”之后,那十几页空白——

    不是未完成的蓝图。

    是留给活人的,墓碑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