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权力: 第1009章 :同昌机械
整个上午,周临渊看完了安守成的笔记本。
原来,在黑金会案之后有很多企业想要和周临渊见面,百分之八十都被安守成拦在门外。
笔记本上有详细的拒绝理由,看起来都很合理。
周临渊对其中一些企业的名字有所耳闻,对方确实和黑金会有关联。
还有一部分企业明显和公安局没有必要的业务往来,见周临渊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如果企业过了安守成那关,安守成会通知吴响,他如同一个隐形人一般,没人能看到他的功劳。
上午快下班的时候......
“不是小问题。”刘萧摇头,声音沉了下去,“是信号。”
他顿了顿,没看周临渊,而是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缝——冷雨裹着湿气扑进来,打在手背上,凉得人一激灵。
“这茶不是偶然换的。”刘萧回身,目光平直,“采购流程我查过,警务保障处今年的节日福利由孙北旭经办,但他只是签字走程序,真正对接供应商的是后勤科副科长陈立新。陈立新干了十七年,一直管仓库、分发、登记,从没碰过采购权。可这次,他绕过了比价单和三方询价记录,直接拿着一份‘内部协议’找李雨龙签字。协议上盖的是‘恒远商贸’的章,但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就被吊销执照了。”
周临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你早就知道了?”
“昨天下午知道的。”刘萧说,“孙北旭不敢报,怕担责,先来找我。我没让他声张,等你开完会再说。”
周临渊没接话,只把桌上那份刚批完的《关于进一步规范基层单位物资采购管理的通知(征求意见稿)》往前推了推:“你看看这个。”
刘萧拿起文件扫了一眼,眉头拧紧:“第三条‘采购必须实行双人验货、三方比价、全程留痕’……这是冲着陈立新去的?”
“不全是。”周临渊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叠打印纸,最上面一页是陈立新的履历复印件:1998年退伍安置进局里,2003年入党,2011年提副科,2016年任后勤科副科长。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第二页,是银行流水截图——过去十八个月,陈立新名下三张银行卡,共接收七笔不明来源资金,合计42.8万元。最大一笔发生在九月十九日,金额12.6万,次日,中秋福利采购合同签署。
第三页,是手机定位轨迹图。九月二十日下午三点至四点,陈立新曾出现在市政务服务中心B座三楼,那里,是市财政局政府采购监管科的办公区。
第四页,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陈立新站在电梯口,与一名穿灰色夹克、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并肩而立。那人侧脸被遮了半边,但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青玉扳指,在监控光线下泛着幽微的绿光。
刘萧盯着那枚扳指看了足足十秒,喉结动了一下:“林培钧。”
周临渊点头:“育春国际现任监事会主席,秦培湛的表弟,也是当年彬江黑金会案里,唯一没被起诉的‘白手套’。”
空气骤然凝滞。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刘萧慢慢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他怎么盯上陈立新?”
“不是盯上。”周临渊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是陈立新主动找的他。”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手写材料——字迹工整,纸张微黄,像是从某个老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首页标题写着《关于陈立新家庭困难情况说明》,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签名处按着一个鲜红指印。
“他儿子去年查出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医保报不了多少。爱人早年病退,每月领五百块生活费。老家还有个瘫痪的老母亲。他工资卡每月实发六千二,扣掉医药费、护工费、房贷,剩不下三百块。”周临渊把材料推过去,“这份东西,是他偷偷塞进我办公室门缝里的。没署名,但我知道是他。”
刘萧没接,只盯着那枚指印,像盯着一道未愈的伤口。
“他没求我帮忙。”周临渊说,“就写了这么一页纸,连一句‘请领导关照’都没敢写。他怕丢工作,更怕连累孩子——尿毒症患者,政审过不了公安系统任何岗位。”
刘萧闭了闭眼:“所以你压下了?”
“压了。”周临渊声音发涩,“当时忙着南新市黑金会案的收尾,顾不上。想着等案子结了,私下帮他联系医院、申请大病救助。可我忘了,人在绝路上,等不了三个月。”
雨声忽然变大,噼啪砸在窗沿上。
“陈立新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刘萧忽然开口,“三年前,局里修档案馆,防水工程招标,中标方是家叫‘宏达建安’的小公司。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他们资质勉强够格,报价却比第二名低百分之三十七。后来查了,宏达建安法人是陈立新的堂弟。工程款到账后,陈立新堂弟当晚就把钱转给了他老婆的姐姐——那个姐姐,丈夫在市财政局预算科。”
周临渊没说话,只是把那份《征求意见稿》翻到第七页,指着一段加粗文字:“拟建立‘廉政风险动态评估机制’,对重点岗位人员每季度开展家庭经济状况、社会关系、异常消费行为‘三必查’。”
“你打算把他调离?”刘萧问。
“不调。”周临渊抬眼,“留原岗,但换职能——从采购执行,变成采购监督。以后所有福利物资入库前,必须由他本人和王川岁办公室派员共同开箱验货、拍照存档。验货录像同步上传纪检组服务器,保存期十年。”
刘萧怔住:“这是……既保他命,又钉他身?”
“我要的不是一个人的悔过。”周临渊指尖划过文件末尾空白处,“我要的是制度裂开一道缝之后,能立刻长出新的筋骨。陈立新是腐肉,可腐肉下面,是整整一套失灵的监督链条。李雨龙签了字,孙北旭走了流程,财务科付了款,审计科没抽查——五道关,全在睡觉。”
他停顿片刻,目光沉静如铁:“黑金会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是几十个人心照不宣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让那张网越织越密。现在眉安市的网拆了,可织网的手还在。我不信什么‘个别干部思想松懈’,我只信——制度不咬人,人就不会怕。”
刘萧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疲惫:“你变了。”
“没变。”周临渊摇头,“只是终于看清自己以前多天真。以为揪出几个内鬼就天下太平,结果发现,内鬼是果,土壤才是因。关山县那会儿,我靠的是政策精准、节奏迅猛;眉安市这两年,靠的是兄弟拼命、运气不错。可怡州市不会给我运气,也不会容我试错。”
他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蓝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翻开第一页,字迹稚拙,却力透纸背: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二日
今天分配到眉安市公安局。指导员说:警察的枪口永远对着坏人,但警察的心,要时时对着自己。】
那是他刚入警时的日记本。后面十几页,密密麻麻记着案件线索、嫌疑人特征、法条原文。再往后,字迹渐渐潦草,夹杂着会议纪要、调研提纲、甚至几页经济学笔记——那是他在关山县时抄录的。
最后一页,是三天前写的,墨水尚未干透:
【不能只做一把快刀。
要成为铸刀的人。】
刘萧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林勉下周来,真只是为了帮你推演黑金会第三阶段?”
周临渊合上笔记本,动作很轻:“林勉十五岁那年,林老爷子带他去彬江市考察育春国际。回来后,他在日记里写:‘秦培湛让人害怕,不是因为他凶,而是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动。’”
“然后呢?”
“然后林勉考了政法大学,毕业后放弃省厅编制,执意回彬江当了三年基层民警。”周临渊目光微沉,“他查过育春国际三十八家关联企业,整理出七百二十三页证据,最后全被压在市局档案室最底层。没人敢动,因为秦培湛当时已经是市委副书记。”
刘萧呼吸一滞:“他……没被打压?”
“打压了。”周临渊声音低哑,“调去交警支队管违章停车,一管就是两年。可他就在这两年里,把全市所有主干道的监控盲区、执法漏洞、协警轮岗规律,全都画成了图,贴在自家卫生间镜子后面。直到秦培湛调走,他才把这些图交上去——换回一个副处级调研员的虚职,再没碰过案子。”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雷声闷在远处,迟迟未至。
“所以我不问他能不能帮我。”周临渊望着刘萧,“我问他——如果当年,他手上有足够权力,会不会烧掉那些图?”
刘萧没回答。他知道答案。
雨声如注,淹没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九点半,吴响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保温杯:“周局,王书记说……茶叶的事,初步查清了。陈立新交代,恒远商贸的公章是假的,合同是伪造的。但供应商真名叫‘润泽源’,法人代表叫周志远,是……”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是您父亲的老部下。八十年代,在关山县公安局缉毒队,和您父亲一起破过三起大案。”
周临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刘萧霍然起身:“周志远?他不是……十年前就病退了吗?”
“病退是假的。”吴响低头,“他一直在替秦培湛管着南新、彬江两地的‘白生意’。这次茶叶,是他亲手装的盒,亲自送到警务保障处仓库的。他说……”吴响咽了口唾沫,“他说,想见您一面。”
办公室里死寂。
只有雨声,无穷无尽地落着。
周临渊缓缓松开手,掌心两道深红月牙形的印子,缓慢渗出血丝。
他没擦,只把那本蓝布包笔记本重新包好,放进抽屉深处,锁死。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衣架,取下挂在那儿的黑色风衣。袖口磨得发亮,是常年穿出来的旧痕。
“通知王川岁、郭柯、田忠莱,十点整,刑侦支队二楼研判室开会。”周临渊一边系扣子一边说,“带上所有关于润泽源公司的现有资料。另外——”
他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刘萧:“你陪我去趟老城区。周志远住的地方,我认得路。”
刘萧一愣:“现在?”
“现在。”周临渊已经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既然敢送茶,就该知道,我一定会去。”
门外雨幕如织,天地混沌一片灰白。
他推开门,身影没入水汽之中,再未回头。
走廊尽头,一盏日光灯管滋滋闪烁,忽明忽暗,映得墙上“人民公安为人民”七个红字,斑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