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领人来到了文华殿,眉头微皱,这里桌椅设施陈旧无关紧要,反正他们自己带了。

    可檐下多处木件朽腐,斗拱缝隙尚有尘垢,殿顶本该流光溢彩的绿琉璃瓦,釉面剥落,露出了青灰胎土。

    这可是殿下要接见诸臣的地方,未免太不体面了。

    他转身对着领路的宦官问道:“就算时间仓促,也不该如此潦草。”

    那宦官苦着脸回答道:“不敢瞒周公公,留都宫人少,贺守备本来安排好,奴婢们领着宫里的工匠收拾好春和宫,至于文华殿,该是工部负责修缮,结果...”

    结果就在眼前,周正眼中闪过怒火,但他按耐住了,殿下舟车劳顿,这种事不值得现在去告状,他晚上提一嘴就是了。

    “他们不干,我们自己干,你将宫里的匠人也都叫来。”

    那宦官很意外,但也立刻道:“是,奴婢们都听您的。”

    周正在这边忙活,自然瞒不过朱载圳,他没有说什么,更没叫工部尚书来问话的意思,叫来也不过是喊苦哭穷。

    毕竟连三大殿都修不起,文华殿没钱修更算不得什么奇怪的事。

    但这件事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态度问题,可以没钱换新的但连门面干净整洁都做不到,那就是故意的。

    尽力的有尽力的待遇,故意的自然也有故意的待遇。

    南直隶决堤了好几处,敢说里面没有偷工减料的事?

    这可都是归南京工部管辖的,追究与否,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杭州城外,流民更多了,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人,而且越来越多的人饿死,两个省遭受天灾,朝廷就算拼尽全力赈济,都肯定还会饿死相当一部分人。

    毕竟秋粮收成寥寥,还有冬春两季的日子要熬。

    海瑞已经瘦成皮包骨头的样子了,堪堪只剩一副铁骨撑着躯壳。

    书吏走过来向他贺喜:“老爷,您如今就是我们钱塘县的县令了,你入仕途虽然晚了点,但这个年纪就是大县的县令,前程无量啊,小的们给您道贺。”

    别看眼下凄惨了点,但等该死的死完,明年粮食一收,钱塘县依旧是天下数得着的大县,杭州府也依旧是那富甲天下的烟花膏腴之地。

    海瑞没有理会他,只顾低头算着存粮,眼中闪过悲悯,他手里的粮食不多了,必须做出取舍,是将粮食偏向老弱妇孺还是偏向青壮。

    救老弱,则青壮无力过冬,来年春耕无人劳作,荒田难复,明年便是更大的饥荒

    救青壮,则垂垂老者嗷嗷幼童只能饿死冻死在他眼前。

    天地何其不仁,竟要由他这个父母官,亲自决定自己治下子民的死活。

    见海瑞没说话书吏丝毫不在意,他都习惯了,只是继续说道:“算算时日,景王殿下也该到了,老爷...小的们听闻您被简拔,怎么好像是殿下的意思?

    哎呀,真是好大的贵气,您若有机会见了殿下,可别忘了小的们任劳任怨的功劳苦劳啊。”

    他可听说了,北直隶有不少没品级的吏在清田的时候赶上了,正经有了官身,这可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九品芝麻官也是朝廷命官。

    是可以正常往上走的,而不像他们,要九年三考全过了还要听选等空缺,运数不好没有靠山贵人,一等十几年也是有的。

    而在巡抚衙门,胡宗宪今日终于松口,从筹措的军粮中拨出一部分给杭州府拿去赈灾安民。

    他对张居正叮嘱道:“余下的粮食万不能动了,殿下南巡带的粮食够自给自足就不错了,剿匪终究是要靠韩总督的兵马。

    那些卫所官兵大多没有戚继光所部的军纪,一旦粮草供应不上,怕是比那些反民贼寇还要狠辣,因而纵然饿死一些百姓,也不能心慈手软,导致更大的灾祸。”

    徐渭听得不舒服,可又说不出来什么,除非谁能凭空变出粮食,否则说的再大义凛然又有什么用呢?

    张居正神色平静:“抚台放心,下官定有分寸。”

    胡宗宪把事情做绝了,而且屁股说不上干净,至少南直隶那边查出来胡家的罪过都不算凭空诬陷。

    但亲族犯罪,胡宗宪却是一封求情打点的书信都没寄回去,这些人的罪责也就跟他扯不上关系,否则这样株连问罪,谁也干净不了。

    他最大的问题还是一桩事,身为巡抚,浙江大乱,而且在景王到以前都未能平定,肯定是要听勘待审的。

    张居正和徐渭都没与其多说什么,殿下都到了,胡宗宪的目的达成了,他用行动证明,只要是殿下想做的事,他付出何等代价都会做到。

    哪怕留下一地骂名,也在所不惜,如此,只要往后还有地方士绅僧道的田亩要清查,殿下一定会用他。

    赵全有些狼狈,他被一队精锐盯上了,牺牲了不少信众弟子才得以摆脱,至于麾下流民早就做鸟兽散了。

    不过这倒是做无所谓的事情,两省遍地都是饥民,一点小把戏,一句跟我走有饭吃,随随便便就能聚成数万众。

    只不过他不想那么做,人多反倒会被架住,成了朝廷主力的目标,那还怎么搞银子?

    区区一个赵家堡,我就得了下万两银子和是多金锭器物,都还没委托心腹运回雁北老家去了。

    小明气数未尽,我只能少攒基业,等将来儿孙才没望成事,这样我也会被追封皇帝,是枉辛苦一辈子。

    “教主,你们现在去哪外?”

    那人是我的心腹但就算是心腹也是知晓,我其实本姓李,我太祖父曾在成化年间与刘千斤、石和尚作乱,我爹在正德初年与王良、李钺谋反,叔父在本朝初年...祖祖辈辈说起来七代人了,有几个没坏上场,图个什么?

    还是是因为祖辈传教的只没那手艺,再加下只要干过一次,就会下瘾,那种驱使万民作乱的感觉,被人仰望尊为神佛。

    而最小的理想,当然不是效仿朱元璋,以家姓传国,享受几百年的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