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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开局大雪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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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开局大雪封门: 第350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张景辰四个人凑到一块。

    二驴一脸得意:“二哥,回头货找着了!是一批棉被,随时都能装车。”

    “好,你俩吃过饭了么?”

    “吃过了,这旁边儿就有卖盒饭的,还挺好吃呢。”二驴说。

    ...

    胡同口的风忽然凉了,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地飘过。王丽荣站在自家院门外没立刻进去,抬手抹了把额角——不是汗,是方才一路走回来,被夜风沁出的一层薄薄水汽。她仰头望了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玻璃映着暖黄光晕,像一小块浮在墨色里的琥珀。窗台上那只蓝边搪瓷缸还搁在老地方,缸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灰白的胎骨,缸里插着三枝刚掐下来的鸡屁眼子花,花瓣边缘已微微卷起,却仍倔强地支棱着。

    她推门进院,小黄听见动静,“嗖”地从屋檐下窜出来,尾巴摇得比刚才更响,鼻尖热烘烘地拱她手心。她蹲下摸了摸它耳根,那毛茸茸的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压住了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滞涩感。

    屋里正热闹。

    于兰和于艳并排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筐搁在腿上,麻线在指间绷得笔直;尹珍坐在八仙桌旁,正就着油灯缝一条裤腰松紧带,顶针在灯下泛着冷银光;王丽荣掀帘进屋时,她头也没抬,只把手里那截布边往灯焰上燎了燎,火苗“嗤”一声舔掉毛茬,她才用指甲刮平焦痕,这才抬眼:“回来了?”

    “嗯。”王丽荣应着,脱了外衣挂上墙钉,顺手抄起搪瓷缸喝了口凉茶。茶水微涩,带着陈年茶叶的厚味,咽下去,喉头那点发紧的干渴才松动了些。

    于艳立刻放下锥子:“奶,我给你打水烫脚!”

    “不用。”王丽荣摆摆手,自己搬了条小凳坐到炕沿对面,伸手去够炕梢那个旧铁皮暖水瓶——瓶身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可壶嘴依旧锃亮,显然是常擦的。她拧开盖子,一股热气裹着浓重药味扑出来。她倒了半碗,吹了吹,仰头灌下去。苦味在舌根炸开,又迅速化成一股温热的力道,顺着食道往下淌,一直暖到胃里。

    “煎了?”尹珍问。

    “煎了三副,今儿熬的第三遍。”王丽荣把空碗搁回炕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那道细小的裂纹,“李胜那批货挪了地方,城北砖厂。”

    尹珍手里的针顿了顿,针尖悬在布面上方半寸,一滴蜡油慢慢凝成琥珀色的小珠子。“砖厂……老赵头那个?”

    “嗯。”王丽荣点头,“大七拍的照片我看过了,轮胎印新,螺纹钢少了至少七分之一。他没动别的,就搬钢材。”

    于兰停下纳鞋底的手,凑近了点:“奶,那是不是说明……他急了?”

    “急了,也怕了。”王丽荣把空碗翻过来,碗底朝天,露出一个模糊的“红双喜”字样,“窑洞那地方,背阴、潮、老鼠多,存东西最伤钢材。他能忍三个月不动,要么是等下家消息,要么是等咱们松劲儿。现在突然动手,说明两边都不稳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炕上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包裹——张景辰新买的房子搬来的,还没拆封,麻绳捆得一丝不苟。“他怕咱们盯得紧,更怕……有人比咱们先动手。”

    屋里静了两秒。只有油灯芯“噼啪”轻爆一声,灯焰跳了跳。

    于艳忽然“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去扒拉自己刚纳的鞋底:“姐!你看这针脚!歪了三针!”

    于兰瞥了一眼,笑出声:“歪得挺有艺术感,像蚯蚓爬。”

    尹珍却没笑。她剪断松紧带,把针别回布头里,抬眼看向王丽荣:“奶,明早你真去砖厂?”

    “去。”王丽荣答得干脆,“但不是看货。”

    “那是看人?”于兰追问。

    “看路。”王丽荣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张手绘地图,铅笔线条粗细不均,却密密麻麻标着箭头、圈点、数字。她指尖点在城北砖厂位置,那里画了个小小的叉,叉旁边写着“东门岗亭(老瘸子)、西墙豁口(塌了半截)、南侧土坡(视野死角)”。她的手指沿着一条虚线往南滑,停在距离砖厂两里外的废弃粮站:“李胜的车,每次进出窑洞都走北环路。可砖厂在城北,他若真要运货,最短的路该走西街,穿老菜市场后巷,再拐土坡——那儿没监控,没路灯,连个狗洞都没有,就是一条泥巴路。”

    于艳眨眨眼:“那他为啥绕远?”

    “因为西街后巷口,有家修自行车的老孙头。”王丽荣声音压低了些,“前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老孙头看见李胜的东风车,停在巷口修后视镜。修了十五分钟,换了新镜片。可他车上那面后视镜,昨天早上在窑洞门口,我亲手擦过——镜框接缝处,有新鲜油漆味。”

    尹珍猛地抬头:“他换镜片是为遮挡?”

    “遮挡车斗。”王丽荣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是一行小字,墨迹未干:“车斗内衬加装了活动钢板,卸货时扳动暗扣,钢板翻起,下面就是夹层。我让大七查过,那辆车去年十月,在县农机厂做过一次‘底盘加固’——工单上写的,实际谁见过?”

    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缩成两点幽微的星火。她把地图重新叠好,塞回怀里,动作很轻,像藏起一枚即将引燃的火种。

    “所以明天去砖厂,不是抓现行。”她看着尹珍,“是让他知道,咱们知道他在哪,知道他怎么走,更知道……他那车斗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不该有的东西。”

    尹珍没说话,只是默默起身,从五斗柜最底层抽出个铁皮盒。盒盖掀开,里面没有糖,没有饼干,只有一沓崭新的汇款单存根,每张金额都是五十元,收款人栏清一色写着“张景辰”。她数了数,整整二十七张。

    “这是什么?”于兰凑过来看。

    “平安的奶粉钱。”尹珍把铁皮盒推到王丽荣手边,“上个月开始,每次他出车回来,我就悄悄塞一张。他不知道,小黄叼着单子满院子跑,他以为是狗啃的废纸。”

    王丽荣没碰盒子,只盯着那些整齐的“50.00”看了许久,才抬眼:“他没问?”

    “问过一回。”尹珍嘴角弯了弯,“我说,这是车队发的‘安全行车补贴’,每趟车五十,专款专用。他当时还乐了,说这政策好,比发烟强。”

    于艳“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王丽荣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被暖风揉皱的纸。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铁皮盒,而是轻轻按在尹珍手背上:“小珍,你比我想的,更懂怎么拴住一个人的心。”

    尹珍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抽开。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张景辰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肩头沾着几点没擦净的泥星子。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一角红布——是块新买的红绸子。

    “七哥!”他几步跨进来,把包往炕上一搁,带起一阵微尘,“刚从老蒋头家顺的!他家堂屋神龛底下压着呢,说是当年他媳妇陪嫁的压箱底,一直没舍得用!”他笑嘻嘻地扯开红绸,底下赫然是个扁平的樟木匣子,匣盖上雕着褪色的百子图。

    “打开看看?”于艳眼睛发亮。

    张景辰没应声,只用拇指用力顶开匣盖。

    匣子里没有金镯子,没有玉佩,只有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那张,是张1958年的《人民日报》剪报,标题是《全国掀起水利建设新高潮》;第二张,是张手写账本页,墨迹洇开,依稀能辨“麦种三十斤”、“铁锹两把”、“记工分柒拾贰”;第三张,是张黑白照片,几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年轻人站在刚砌好的水库堤坝上,咧着嘴笑,冻得通红的鼻尖几乎要顶到镜头上。

    张景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蓝黑墨水字:“红旗水库民工团·张守田摄于一九五八年冬”。

    王丽荣的手指倏然顿住。

    张守田。她父亲的名字。

    她慢慢拿起那张照片,指尖抚过相纸上粗粝的颗粒感,抚过照片里年轻人冻得发紫的嘴唇,抚过那堵尚未干透、还带着湿漉漉泥土气息的堤坝。照片边缘有细微的卷曲,像是被无数次攥在掌心又展开。

    “这……哪儿来的?”她声音很轻。

    “老蒋头临终前,托付给我的。”张景辰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他说,他年轻时在咱村修水库,是你爸带的队。他这条腿,就是当年塌方时,你爸把他从土里刨出来的。后来他来城里,你爸还接济过他两年口粮。”他顿了顿,看着王丽荣泛红的眼角,声音更低了,“他让我转交给你,说……‘替我跟你爹道个谢’。”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炕上那叠泛黄的纸,也笼罩着王丽荣微微颤抖的手指。于艳悄悄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塞进针线筐,于兰把锥子轻轻搁在炕沿,尹珍则无声地站起身,从五斗柜顶层取下个青花瓷碗,舀了半碗温水,放在王丽荣手边。

    王丽荣没喝水。她只是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光,仔仔细细看。照片右下角,有个极淡的指印,像一滴干涸多年的泪。

    良久,她把照片放回匣中,合上盖子,然后将整个樟木匣子,轻轻推到尹珍面前。

    “小珍。”她声音哑了些,却异常清晰,“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趟砖厂。”

    尹珍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匣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

    张景辰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七哥!刘科长那边,配件到了!”

    “这么快?”王丽荣抬眼。

    “今儿下午送来的!”张景辰眉飞色舞,“我验了,全对!连东风车的气泵活塞环都配齐了!”他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七哥,你说……咱要不要趁热打铁,明天就把车开回来?让大崔师傅跟着一起走,路上教他认零件?”

    王丽荣望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尹珍怀中那个沉甸甸的樟木匣,忽然笑了笑:“行啊。”

    她站起身,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杂物,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褪色的蓝布,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扉页上是父亲张守田遒劲的钢笔字:“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后面密密麻麻记着年份、日期、事项,字迹由浓转淡,最后一页停在1972年3月,写着:“小丽生日,缺钱,未买糖”。

    王丽荣用指腹摩挲着那行字,仿佛能触到四十多年前父亲握笔时掌心的温度。然后,她取出一支钢笔,在笔记本崭新的一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1985年11月17日 晴】

    砖厂事毕,车归。

    大崔入职,薪加二十。

    英姐奖金,另计。

    老蒋头祠堂,年后择吉日修缮。

    ——记于守田笔记新页

    她合上本子,转身时,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雪无声,扑在窗玻璃上,瞬间化成一片朦胧的水雾,将院子里昏黄的灯光晕染成一团团温暖的光斑。

    小黄呜咽了一声,把脑袋搭在王丽荣膝头,耳朵温热地贴着她裤管。

    王丽荣弯腰,用脸颊蹭了蹭它毛茸茸的额头。雪光透过窗缝,在她眼角投下一小片清冷的银。

    她忽然觉得,这雪下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