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开局大雪封门: 第353章 虽迟但到(月底求票)
老张拨开看热闹的人群,看到张景辰一脸悠闲的在和一群人抽烟聊天、看表演,顿时火冒三丈。
“张景辰!!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挤到张景辰跟前,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
“张主任这是咋啦?哦哦,你是...
张景辰没再多说,只笑着点头,转身锁好门市的栅栏门,顺手把钥匙塞进裤兜里,抬脚往停车场方向走。于龙跟在后面,脚步慢了些,肩背微佝,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痕——那是多年在车间车床边磨出来的印记,像一道无声的履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百货大楼后巷,拐进那条堆满木料的窄胡同。太阳偏西,斜光把一摞摞松木板照得泛出温润的淡黄光泽,木纹清晰,油脂沁润,指尖划过板面,能闻到一股微涩清冽的松香。张景辰蹲下身,随手抽出一块约两米长、三十公分宽的红松板,手指弹了弹,声音沉实而脆亮:“听这声儿,干透了,没裂,也没虫眼。”
于龙也蹲下来,没说话,只伸手抚过板面,又用拇指按压边缘,试了试弹性。他动作很轻,但极准,像外科医生探查病灶。半晌,他才开口:“这料子成,锯开后刨平,上一遍清漆就行。柜子不用太厚,侧板二点二,背板一点五,搁板承重处加衬木……”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景辰,“他打算打几组?啥样式的?”
“先打三组。”张景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上午在门市里随手画的草图:一个带玻璃门的主柜台,两侧各一组四层高柜,中间留出顾客走道。“小兰那边摊位窄,得竖着用空间。主柜要能放衣服、挂样品,底下抽屉得深;高柜上层放帽子围巾,中层放衬衫,下层放裤子——得做活动隔板,以后换季好调。”
于龙接过草图,就着夕阳余光眯眼细看,指尖顺着线条描摹,忽而问:“玻璃门框,他想用啥?铝合金还是木框包玻璃?”
“木框。”张景辰答得干脆,“铝合金贵,还容易变形。你这儿有现成的柞木边料吧?刨圆角,再刷一层哑光清漆,显质感。”
于龙点点头,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行。柞木够硬,边料我下午就挑出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磨损严重的解放鞋鞋尖,“他那柜子……底脚得加防潮垫。”
“对!”张景辰一拍大腿,“差点忘了!老八刚说要买防潮板,我让他明天一早去供销社扛两块回来。”
于龙没应声,只是转身走向木料堆深处,弯腰挑拣起来。他选料极快,不翻不看侧面,只凭手感和敲击声,片刻便拖出三根笔直匀称的方木,又抽出两块厚度一致的薄板。张景辰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于龙才十六岁,蹲在自家院里刨一块杉木废料,刨花卷成雪白的长带子,飘在风里像一条条小蛇。父亲当时站在檐下抽烟,烟雾缭绕中只说了一句:“老七,你看你哥这手,稳。”
现在这双手依旧稳。稳得近乎沉默。
“七哥,”张景辰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厂里到底咋回事?真停工了?”
于龙手下一顿,木料停在半空,没立刻回答。他慢慢把木头放回原处,掸了掸手心的灰,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像两口深井:“不是停工,是‘等通知’。”
“等啥通知?”
“等上面定方案。”于龙喉结动了动,“上个月,厂里开了三次会。头回说‘精简冗员’,二回说‘承包试点’,三回……”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说要卖设备,换新生产线。”
张景辰心头一沉。他知道,这话背后是什么——国营厂子一旦开始谈“卖设备”,就意味着铁饭碗的底儿,已经松动了。
“那他呢?”张景辰盯着他眼睛,“他们技术科,留不留人?”
于龙扯了扯嘴角,那笑比不笑还冷:“技术科?现在叫‘工艺组’。组长换了,是我师傅的老对头。上礼拜,把我调去仓库记账。”
张景辰没吭声。记账——那是连临时工都嫌没意思的活儿。可于龙没抱怨,甚至没皱一下眉。
“七哥,”张景辰深吸一口气,“车队缺个管调度、盯修车进度的。活儿不重,但得懂车、懂人、懂时间。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来。”
于龙静了三秒。巷子里只有风吹过木堆缝隙的呜呜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飘来的样板戏唱段,咿咿呀呀,断断续续。
“工资多少?”他问。
“试用期八十,转正一百二,包一顿午饭,油钱另算。”张景辰直视着他,“比记账强,也比你厂里现在强。”
于龙没犹豫,只点了点头:“行。我明早六点到。”
“不急,八点也行。”张景辰笑了,“他先把手头这点柜子活儿干完。咱们不催。”
于龙摇摇头:“不。柜子今晚就能画完尺寸。明早我来,顺便把料拉过去。”
张景辰没推辞,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成。那你今晚住这儿?我让老八腾间屋。”
“不了。”于龙摆手,“我回家睡。妈这两天腿疼,我得回去给她揉。”
张景辰没再说什么,只默默陪他把挑好的木料重新码齐,又顺手搬了两块防潮板放在边上。两人并肩走出胡同时,夕阳已沉到楼顶,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于龙没走大路,而是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支巷,身影很快被晾衣绳上飘荡的蓝布衫吞没。
张景辰站着看了几秒,才转身往家走。
推开院门,于兰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围裙上沾着几点青菜汁。听见动静,她抬头一笑:“回来了?老八那小子真行,刚送来两斤樱桃,说是‘七哥赏的’。”
“他干活利索,脑子也活。”张景辰挽起袖子,蹲下来帮她掰豆角,“对了,二哥答应来车队了。”
于兰手一顿,豆角断了一截:“真的?他咋说的?”
“就俩字——‘行’。”张景辰把豆角扔进盆里,笑,“话少,但事儿不糊弄。”
于兰抿嘴笑了,眼角微微翘起:“我就知道他靠得住。上次他帮我修缝纫机,半天没说一句话,螺丝拧得比钟表匠还准。”
“可不是。”张景辰接话,“他手稳,心也稳。以后车队的事儿,交给他盯,我放心。”
两人正说着,尹珍挎着个蓝布包从隔壁过来,脸上还带着酒气后的微红:“嫂子,二哥,久波让我送这个来。”她递过一个小竹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枚煮鸡蛋,蛋壳泛着青灰,是柴火灶慢煨出来的颜色。
“这孩子,还记着燎锅底的礼数呢!”于兰接过来,顺手塞给张景辰,“你去拿个搪瓷缸,盛点儿醋,腌上,明早吃。”
张景辰应着,起身进屋。于兰却拉着尹珍的手进了厨房,压低声音:“小珍,你跟久波,啥时候办事儿?”
尹珍脸霎时红透,低头绞着衣角:“他……他说等房子全拾掇好,再跟爸妈提。”
“该提了。”于兰拍拍她手背,“你们这日子,踏实。不像我和景辰,当初连个窝都没有,还是他借了老蒋头的房子结的婚。”她顿了顿,眼里浮起一层柔光,“不过啊,现在回头看,倒是那场雪封门,把咱们的好运都堵在了家里。”
尹珍听着,忽然鼻子一酸,眼圈微红:“嫂子……你跟二哥,真让人羡慕。”
于兰没接这话,只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碎发:“傻丫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羡慕出来的。你跟久波,好好干,往后啊,咱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比过年还旺。”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老周头洪亮的嗓门:“景辰!景辰在家不?”
张景辰端着醋缸出来,见老周头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满头是汗:“周叔,啥事儿?”
“快!快搭把手!”老周头一把抓住他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家那辆‘大解放’,今儿个可立功了!”
原来,东街粮库后巷塌了一堵老墙,压住了两家住户的煤气罐,巡检员发现漏气,怕出事,赶紧找车运走。可粮库自己的车全在郊区拉粮,一时调不回来。有人一拍脑袋:“找张景辰!他那车闲着!”
张景辰二话不说,抄起钥匙就往外跑。于兰追到门口喊:“饭还没好呢!”
“回来吃!”他头也不回,声音已跑出院外。
老周头边走边喘:“那两家住户,一家是你表姐夫,一家是你小学老师……景辰啊,这人情,你可得记牢喽!”
张景辰边跑边笑:“记着呢!周叔,您老别跟着跑了,我开车快!”
老周头还在后面喊:“慢点儿!别颠坏了煤气罐!”
张景辰早已拐过街角,身影消失在夕阳余晖里。
晚饭时,张景辰果然没回来。于兰把饭菜热了两遍,直到八点半,才听见院外卡车轰鸣,接着是卸货的闷响。她开门一看,张景辰满身灰土,脸上蹭了道黑印,正指挥几个粮库工人把两个煤气罐搬进院角空地。
“这……咋还搬咱家来了?”于兰愣住。
张景辰抹了把脸:“粮库那边怕出事,说暂时放咱院里,明早派车来取。表姐夫非塞给我两条烟,老师硬往我兜里塞了二十块钱……”他掏出皱巴巴的纸币,苦笑着,“这年头,人情债比贷款还难还。”
于兰噗嗤一笑,接过钱揣进围裙兜:“那就记着。以后他们家有事,咱第一个到。”
张景辰点头,搓着手进屋:“快饿死了。饭呢?”
于兰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的炖肉香扑面而来。她盛了两大碗,又夹了四块酱排骨放进他碗里:“多吃点,补补。今儿个你可是救了两家人的命。”
张景辰狼吞虎咽吃了半碗,忽然停下,望着窗外月光下静静立着的两个煤气罐,轻声道:“兰子,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越忙,越踏实?”
于兰正给他舀汤,闻言抬头,月光落在她睫毛上,颤巍巍的:“嗯。以前怕穷,现在怕闲。闲下来,心就悬着。”
张景辰笑了,举起碗:“那就接着忙。明天,我去省城。”
于兰没拦,只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汤。省城那边……你多拍几张照片,我想看看。”
“好。”他一口喝尽,汤水顺着嘴角滑下,“拍。连街边的糖葫芦都拍。”
夜渐深,院里蛙声起伏。张景辰吃完饭没歇,拿了把卷尺和笔记本,又出门一趟——他得去量量两个门市之间的隔墙厚度,再记下水电接口位置。于兰没劝,只在他出门前,悄悄往他外套内袋塞了两包大前门烟,又把兜里的零钱全换成整票。
她知道,有些路,必须他自己去丈量。
有些光,得他自己亲手擦亮。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灯芯捻得更亮些,把灯油添得更满些,等他回来时,推开门,就能看见一室暖光,和一碗始终温热的汤。
巷子尽头,张景辰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坚韧的弦,绷在1985年深秋的夜里,将黎明前最浓的暗,一寸寸,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