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939章 收我为徒
德春部的人大多没来过北山,进了林子之后,人人都不停打量四周,对比这里和德春部原先住的地方有什么不一样。
毕竟部落不久之后就要搬迁,新住处就在北山附近,往后打猎只能走北山这条道,正好提前熟悉环境。
杜建国带着一行人来到护林员小屋,推开屋门,朝里面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不信吗?自己进去瞧瞧。”
查拉苏迈步走进小屋,一眼看见屋子正中间躺着一头黑熊,个头比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熊还要壮实。
他盯着黑熊的眼睛,心......
夕阳西斜,山影渐长,林间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被风揉散的棉絮,缠在松针与桦树梢头。阿郎背着两只野白鹅,肩带勒进皮肉里,却没吭一声——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胸口发闷,也压得他心口发紧。他时不时偏头望一眼杜建国的侧脸,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寻出点什么:是猎手对猎物的冷硬,还是人对命运的默许?可杜建国只盯着前方林隙间若隐若现的小径,脚步稳、呼吸匀,枪托斜抵左肋,像一截生了根的黑松木。
吉吉木走在最后,边走边弯腰拨开垂挂的蕨类,手指捻起一片湿漉漉的苔藓凑近鼻尖嗅了嗅:“潮气重了,狍子该往阳坡石缝里钻了。”他话音刚落,阿郎脚下一滑,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惊飞三只山雀。杜建国倏然停步,抬手压下阿郎肩头,又朝吉吉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贴着一棵两人合抱的红松屏息而立,风声、虫鸣、甚至自己心跳都退成背景里的微响。
约莫半分钟过去,左侧三十步外传来窸窣声,不是蹄子刨土,而是蹄尖轻叩石面的“嗒、嗒”两声——那是狍子试探落地时特有的声响。阿郎喉结滚动,右手悄悄摸向腰间弹弓,可杜建国没动,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食指朝斜上方一点。阿郎顺着方向仰头,只见高处一根横斜的云杉枝杈上,一只灰褐色的雄狍正昂首立着,颈毛蓬松,双耳如扇,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正朝这边扫来。它没闻到人味,却警觉于刚才那声枯枝断裂,尾巴微微翘起,尾下白毛翻出一小片刺目的亮色。
杜建国没掏枪。他朝阿郎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自己脚下——那里有块青苔斑驳的扁平石板,约莫巴掌大小,边缘还沾着几星褐泥。阿郎会意,轻手轻脚蹲下,指尖抠住石板边缘,慢慢掀开。底下赫然是个半尺见方的浅坑,坑底铺着细碎松针,针尖上还凝着几点水珠,显然刚布置不久。吉吉木眼睛一亮,低声道:“套子?这坑……没绳?”杜建国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团灰褐色的软泥,捏成拇指粗细的条状,迅速按进坑底松针缝隙里,又用指尖抹平表面,最后抓起一把干松针盖上去,轻轻拍实。
“这是……药?”阿郎压着嗓子问。
“醉马草汁混了狼毒根粉,晾干碾碎调的泥。”杜建国声音轻得像落叶擦过树皮,“狍子舔舐后半个钟头浑身发软,站不住,跑不快,但不致命——咱们要活的。”
吉吉木倒吸一口凉气:“你连这都备着?这玩意儿毒性烈,弄不好反害牲口。”
“所以只用指甲盖大小。”杜建国目光仍锁着树杈上的狍子,“它要是下来喝水,必经此坑。山涧上游二十步外有处浅潭,我今早灌了半壶水放那儿,就等它渴了循味来。”
话音未落,那只雄狍果然迈开前蹄,轻巧跃下枝头,四蹄无声地踏在腐叶层上,朝着山涧方向缓步而去。三人伏在树后,连呼吸都压成游丝。阿郎看着那优雅的背影,忽然想起玛丽别勒赶着羊群穿过草甸的样子——也是这样低着头,脖颈弯成一道温顺的弧,额前一缕碎发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些。
狍子走近浅潭,低头啜饮。水面微漾,倒影里它晃动的耳朵像两片被风推搡的银杏叶。它喝完水,竟真的踱回原路,绕着那块青苔石板兜了个小圈,鼻子翕动着嗅了嗅,然后低下头,舌尖探出,轻轻舔了舔石板边缘——那一点被杜建国刻意露出的、泛着淡青色的泥痕。
不过十息,它脚步便显滞涩,右前蹄抬得慢了些,头颅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甩了甩,似要驱散晕眩。它继续往前走,却在离石板五步远的地方猛地一顿,后腿打了个趔趄,整个身子向右歪去,前蹄撑地,脊背弓起,像一张拉满又骤然松弦的硬弓。它想站直,可左后腿肌肉突突跳动,抖得如同风中的芦苇。
“上!”杜建国低喝。
阿郎一个翻滚扑出,手中早已攥紧的麻绳甩出半圈,绳头带着铜铃铛“叮”一声脆响——那声音竟让狍子受惊般奋力一挣!可它腿脚已不听使唤,刚撑起半尺高,便轰然砸进落叶堆里,溅起一团褐色尘雾。阿郎顺势扑跪上去,膝盖顶住它脖颈,双手闪电般绕过它前肢腋下,将绳头死死勒进自己掌心。狍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四蹄徒劳蹬踹,踢得枯叶纷飞,可力气正飞速抽离,像退潮时被吸进沙隙的海水。
吉吉木抢上前,从腰间解下牛皮束带,一圈圈缠紧狍子后腿关节,又撕下自己内衫一角,塞进它口中防止咬舌——这动作熟稔得令人心惊。“老牧民教的,”他喘着气解释,“牲口中毒抽搐,堵嘴能保命。”
杜建国蹲在一旁,掏出随身小刀,挑开狍子耳后软皮,挤出几滴血抹在自己虎口处嗅了嗅:“没伤脏器,药性刚好。”他抬头看阿郎,“捆牢实了,扛回去。护林员小屋有铁笼,关一宿,明早药性退了,还能活蹦乱跳。”
阿郎点头,却没立刻起身。他盯着狍子浑浊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天光、树影,还有一小片自己扭曲的脸。他忽然开口:“师傅,它知道我们骗它喝水,知道那泥有毒……可它还是舔了。就像人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是得跳下去。”
杜建国擦拭刀锋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火坑是人挖的。水是它自己渴的。药是它自己舔的。”他把刀插回鞘中,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林间寂静,“阿郎,猎物不讲道理,人得讲。”
吉吉木默默解开狍子口中的布条,轻轻抚着它汗湿的脖颈:“别跟畜生较劲。它不认字,不懂‘骗’字怎么写,只认得水、草、风里的气味。”他顿了顿,望着远处山脊线,“德春部老人说,山神养百兽,不是养来给人吃的,是养来教人怎么活着。你打得准,杀得狠,可记住了——每一道血痕,都得还山一道青痕。”
阿郎没答话,只把绳子在手腕缠了三圈,用力将狍子扛上肩。沉甸甸的躯体压得他脊椎咯吱作响,可那重量竟奇异地压平了胸口翻涌的酸涩。他迈步向前,靴底碾过松针,发出细碎而坚定的声响。
回到护林员小屋已是暮色四合。杜建国点亮煤油灯,昏黄光晕里,铁笼子里的狍子蜷在角落,呼吸粗重但平稳。阿郎烧了滚水,兑进盐和几片晒干的陈艾叶,提进笼子给它灌下——这是吉吉木教的解毒法子,艾叶温中散寒,盐水促排浊气。狍子起初抗拒,后来竟主动凑近陶碗,小口小口舔舐起来。
吉吉木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他眼角皱纹舒展:“行啊小子,手底下有章法了。”他递给阿郎一块烤得焦脆的鼠肉,“趁热吃,补气。”
阿郎接过,咬了一口,咸香混着焦苦在舌尖炸开。他忽然问:“爹,当年在内蒙,东家的药园子,是不是也这么救过中毒的羊?”
吉吉木拨弄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沉默片刻才道:“救过。有年春瘟,羊群吃错草,口吐白沫倒了一片。东家急得直跺脚,老药师说,得用甘草、金银花、蒲公英根熬浓汤灌下去,再拿艾绒熏膻气最重的三只母羊——熏醒了,整群就活了。”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你猜怎么着?那三只母羊后来生的小羊羔,毛色特别亮,东家说,是山神借了它们的命,给咱部落留了种。”
杜建国正在案板上切野白鹅肉,刀锋划过雪白肌理,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他头也不抬:“叔,您说德春部以前集体外出做工,除了内蒙,还去过哪儿?”
吉吉木往灶膛里塞进最后一根柴:“黑龙江北边,伐木队招过人;呼伦贝尔草原,帮牧民剪羊毛;还有一次,跟着勘探队进大兴安岭找矿脉……”他忽然停住,眯起眼,“等等,你问这个干啥?难不成……真想雇人?”
杜建国将切好的鹅肉码进陶盆,淋上粗盐和几粒花椒,手指在盆沿轻轻一敲:“雇人,但不是打猎。”他转身,油灯的光落在他瞳孔深处,像两簇幽微的火苗,“我想在德春部建个药材初加工厂。党参、黄芪、赤芍、五味子……采了晒干,分级打包,统一卖给县供销社。药材收价比山货高三成,工钱按日结算,多劳多得。”
阿郎手里的鼠肉掉在灶台上。吉吉木猛地坐直,烟斗里的火星噼啪爆开:“加工厂?就咱们那穷山沟?”
“穷山沟才有好药材。”杜建国从墙角取下一只磨得发亮的铁皮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小布包,每个都标着炭笔字:党参(三年生)、赤芍(野生)、五味子(霜后采)……他拈起一包党参,倒出几根在掌心,“您瞧,这党参须根虬结,断面蜜黄带菊花心——正经山参的底子,只是年份短。可供销社收购站验货,只认品相、水分、杂质。咱们把这山里长的宝贝,变成他们柜台上的‘正品’,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吉吉木盯着那几根党参,手指无意识摩挲烟斗柄上被岁月磨得油亮的纹路。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青烟:“加工厂……得多少人?多少料?多少家伙什?”
“人,先试二十个青壮,男女都算;料,眼下山里党参正当时,再过半月就老了;家伙什……”杜建国指向屋角堆着的几只空柳条筐,“这些就够起步。关键是要人懂——懂辨药、懂晾晒、懂防潮防虫。”他目光转向吉吉木,“您在内蒙药园子待过,见过大世面。这第一任技术指导,非您莫属。”
吉吉木怔住了。烟斗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像一条条突然被雨水冲刷出的新河道。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老了”,可话到唇边,却变成一句沙哑的:“……那工钱咋算?”
“您定。”杜建国笑了,“您说多少,就是多少。”
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火星窜起半尺高,照亮三张脸:一张年轻却沉郁,一张苍老却灼亮,一张平静却蕴雷。窗外,山风掠过松林,呜呜作响,仿佛整座北山都在屏息聆听。
阿郎默默拾起灶台上的鼠肉,重新塞进嘴里。这一次,焦苦之后,竟尝出一丝回甘——像是陈年艾草在齿间化开,微辛,微暖,久久不散。
夜深了。杜建国在灯下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纸,用铅笔勾画厂房草图:东边晾晒场,西边分拣棚,中间砌砖炉灶专熏五味子……阿郎蹲在旁边削竹签,准备明日穿鹅肉风干;吉吉木则用炭条在门板背面密密麻麻记着药材名目、采收时节、禁忌要点,字迹歪斜却力透木纹。
煤油灯芯“啪”地轻爆一声,灯焰跳了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外幽深的林影里,仿佛要融进整座沉默的北山腹地。
远处,护林员小屋铁笼中,那只雄狍缓缓抬起头,湿润的鼻尖翕动着,朝窗口方向望了一眼。窗外,一轮清冷的月牙正悄然浮出云层,清辉如水,静静淌过它低垂的犄角,淌过屋顶积存的松针,淌过山脊线上起伏的、连绵不绝的墨色轮廓——那轮廓之下,泥土正悄然松动,无数党参幼芽在黑暗里伸展须根,向着更深的地心,也向着更远的黎明,无声而执拗地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