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940章 熊瞎子来了
虽说赤尔察迟在德春部曾经的名声不好,但德春部作为一个游牧部落,品行好坏不是排第一位的。
族里最看重的还是打猎技术。
而打猎这方面,赤尔察迟还是在行的。
回到德春部这些日子,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打猎技巧收获了不少人的认同,甚至还有好些个女人想要和他结婚生娃。
正在开口说话的这个便是其中一员,她是赤尔察迟的半个青梅竹马。
自打赤尔察迟回到德春部之后,这女人便跟在了他的身边,一直把自己当成了赤尔察迟的夫人。
此......
灌木丛里枝叶簌簌一响,三人几乎是同时伏低身子,阿郎的手已按在了猎枪枪托上,吉吉木却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今儿压根没带弓箭。他喉结一滚,把嘴边那句“咋不带枪”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鹿骨小刀,拇指蹭过刀刃,寒光一闪。
水泡子西岸的芦苇丛哗啦一声倒伏下去,一只公狍子探出头来。
它肩高不过二尺三,毛色灰褐泛着秋霜前的油亮,脖颈粗壮,额角两只初生的短角裹在绒皮里,像两枚青褐色的松果。它鼻翼急速翕张,四蹄踏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一路歪着脑袋朝水泡子边那小玻璃瓶的方向挪,尾巴翘得笔直,连耳朵都绷成两片薄薄的扇子,抖得厉害。
吉吉木眼珠子差点瞪出眶外。
这哪是寻常狍子?分明是头发了狂的!它走路不抬腿,后蹄拖着泥水往前蹭,脖颈伸得老长,活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魂儿往那瓶子拽。它甚至没抬头张望四周,更没竖耳听风、嗅土辨迹——德春部祖上传下的猎经里写得清清楚楚:狍子最警,百步之内风吹草动必停步凝神,三息不动才敢迈第二步。可眼前这只,活像被人抽了魂,只剩一副皮囊循着气味往前撞。
“嘘——”
杜建国左手按在阿郎背上,右手却缓缓将枪口压低半寸,避开狍子扬起的脖颈动脉——那里太细,一枪容易打穿,血溅得远,惊了林子深处的其他家伙。
他等的是胸腔。
那地方肉厚,骨头密,子弹钻进去闷响一声,震断心脉,血全闷在膛里,不漏一丝腥气。
狍子离瓶子还有七步。
六步。
五步……
阿郎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火塘边,玛丽别勒蹲在桦树皮桶旁搓洗野樱莓,指尖染得紫红,像抹了一层凝固的晚霞。她抬头冲他笑时,左颊有个浅浅的酒窝,盛着山涧映下来的碎光。那时他说:“等我跟师傅学完最后一门本事,就去你家提亲。”她没答话,只把一串洗好的莓子塞进他手心,酸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的,像此刻他额角渗出的汗。
三步。
狍子终于停住,前蹄悬在半空,鼻尖几乎要触到瓶口。它猛地吸气,喉管剧烈起伏,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仿佛那气味不是引诱,而是烧红的铁丝,直直捅进它脑髓深处。
就是现在!
杜建国食指微扣。
“砰!”
枪声炸开的瞬间,吉吉木整个人弹了起来,不是扑向猎物,而是猛拽阿郎后脖领子把他死死摁进腐叶堆里——多年山林搏杀养成的本能,比脑子快三分。他余光扫见狍子轰然侧倒,胸口绽开一朵暗红血花,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哼出半声,四蹄抽搐两下,便瘫在泥水里不动了。
可下一秒,林子东头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不是树枝折断,是枯枝被踩断前,先被重物狠狠碾过表皮的闷响。
三人齐刷刷扭头。
二十步开外的桦树林隙里,半截黑布衣袖无声垂落,袖口沾着新鲜的松脂和青苔碎屑。再往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颧骨如刀削,右眼下方一道旧疤蜿蜒至耳根,像条僵死的蚯蚓。他端着一支老式单筒猎枪,枪口正稳稳指向水泡子方向——方才那一枪,他听得真切。
赤尔察迟。
吉吉木浑身汗毛倒竖,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认得那支枪,乌金木枪托上刻着三道斜杠,是德春部猎人辈分的烙印。赤尔察迟十六岁独自猎杀过熊瞎子,十八岁用同一支枪,在暴风雪里追击一头受伤的犴达罕三天三夜,最后在冰河裂缝上把它逼进绝路。这人不出手则已,出手必见血。
可此刻,赤尔察迟没开枪。
他缓缓放下枪,目光从杜建国脸上滑过,最终落在那摊尚在微微抽搐的狍子身上,嘴角竟向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近乎悲悯的弧度。他抬手,将枪横抱在臂弯里,转身,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桦树林深处,连脚印都没多留一个。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水泡子边缘的芦苇被风推着,沙沙地响。
阿郎喘着粗气坐直身子,后背衣服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梁骨上冰凉一片。“他……他怎么不打?”
吉吉木没吭声,只盯着赤尔察迟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抠着地上一块青苔斑驳的石头,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和赤尔察迟的父亲赤尔木图在同一个猎队。那年冬天雪大,他们困在鹰嘴崖下,三天没吃没喝。赤尔木图把最后一块风干狍子腿塞进他手里,自己嚼着雪水泡烂的桦树皮。后来赤尔木图冻坏了右腿,瘸着走完剩下十里山路,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吉吉木,打猎的本事能传,可山里的规矩,得拿命护着。”
杜建国已起身走过去,蹲在狍子身边,手指探进它尚温的腹腔,摸了摸还在微跳的心房位置,又翻看它蹄缝里嵌着的泥。“没打偏,好枪法。”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衣襟上的灰,“阿郎,绳子。”
阿郎忙解下腰间麻绳,杜建国却没接,只指着狍子后腿内侧一处指甲盖大的暗红斑点:“看见没?这地方有癣,刚发的。说明它最近常在潮湿地带打滚,不是水泡子边上,就是老林子阴坡的腐叶堆里。赤尔察迟盯的,怕是后者。”
吉吉木猛地抬头:“你是说……他早知道咱们会来水泡子?”
“不。”杜建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知道我会用这法子,所以故意放咱们过来——他真正想看的,是咱们用这法子能引来几只狍子。”他顿了顿,弯腰拎起那只死狍子的后腿,血顺着蹄踝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几个暗点,“他赌的是,这法子邪门,用多了,狍子闻着味儿就绕着走。可今天……”他踢了踢地上那滩未干的血,“它连躲都没躲,直接撞上来。”
吉吉木脸色变了。这不是运气,是算计。赤尔察迟没在水泡子设伏,因为他笃定——杜建国敢用这招,就一定还有后手;而他的后手,必然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阿郎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师傅!昨天夜里我巡山,听见北坡老松林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刨土!我还当是獾子打洞,没细看……”
杜建国眼神一凛,立刻转身:“带路。”
三人疾行半里,拨开一丛疯长的刺槐,眼前豁然开朗。北坡缓坡上,一片约莫半亩的松针腐叶被扒开,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泥土。土是新翻的,边缘整齐,不像野兽爪子挠出来的,倒像用窄刃铲子一下一下刮平的。更奇的是,泥土表面撒着一层细碎的灰白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吉吉木蹲下捻起一点,凑到鼻下闻了闻,眉头拧成疙瘩:“松脂灰?掺了陈年鹿茸粉?”
杜建国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包,倒出几粒黄褐色的种子,指甲一掐,流出粘稠乳汁。“五味子种壳,晒干碾碎混进去的。”他指尖蘸了点泥灰,在掌心画了个圈,“赤尔察迟在引东西。不是狍子。”
阿郎急问:“那是啥?”
“犴达罕。”
吉吉木倒抽一口冷气,手一抖,差点把那撮灰洒了:“他疯了?这玩意儿胆子比狼还小,见人影晃动就蹽得没影,哪能用香饵骗?”
杜建国却笑了,从土坑边缘捡起一根被踩断的嫩松枝,枝头还挂着几颗未熟的松塔。“犴达罕不吃这个。”他把松枝掰开,露出里面乳白的芯,“它只吃嫩松枝最里头这层浆。可这坑里的灰,是专挑松脂最浓的老松树烧的,再混上鹿茸粉——鹿茸补阳,松脂引阴,阴阳一搅和,正是犴达罕发情期最爱的味道。”他抬头,目光沉沉扫过松林深处,“赤尔察迟不是在设陷阱,是在养‘场’。他在这儿守了不止一天两天,等的不是咱们,是犴达罕自己走进来交配。”
阿郎头皮发麻:“可犴达罕交配……不是在九月么?”
“往年是。”杜建国把松枝扔进坑里,踩实,“今年旱得早,山里热气聚在北坡,催熟了松脂,也催乱了它们的时辰。”他拍了拍手,看向吉吉木,“阿郎父亲,德春部有句话,叫‘山不欺老实人,可专咬犟脖子’。赤尔察迟知道咱们会来,也知道咱们会盯着水泡子,所以他把真正的‘饵’,埋在咱们眼皮底下最不可能的地方。”
吉吉木沉默良久,忽然弯腰,从自己鞋帮里抽出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刀,刀身映着天光,寒气逼人。“杜队长,这刀是我爹传给我的,刀柄上三道刻痕,代表三代猎人。”他把刀递过去,刀尖朝向自己,“您要是信得过我,今儿起,这刀归您使。我不懂您那些洋学问,可我知道——山里的活物,宁可死在明枪下,也不愿被活活熬干。赤尔察迟这法子,熬的是犴达罕的命,也是德春部的筋骨。”
杜建国没接刀,只伸手覆在吉吉木握刀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刀留着,往后护林队缺个教射术的师傅。”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松林尽头那片被云影遮蔽的幽暗,“不过今儿,得劳烦您做件事。”
吉吉木挺直腰板:“您说。”
“把坑填上。”杜建国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地底,“连灰带土,全埋了。再撒点松针,盖得严实些。”
阿郎愣住:“为啥?这可是赤尔察迟的地盘!”
“因为咱们不跟他抢犴达罕。”杜建国转身,从背包里取出那个装着母狍子分泌物的玻璃瓶,拧开盖子,将里面剩余的粘液尽数倾倒在松针腐叶堆上,又用鞋底反复碾磨,直到那股浓烈腥气彻底渗入泥土深处,“咱们要的,是他以为咱们没看见的东西。”
他直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松针:“赤尔察迟算准了咱们会来水泡子,也算准了咱们会发现这坑。可他算漏了一样——”杜建国望着远处山脊线上缓缓移动的云影,声音渐沉,“他忘了,这山里的活物,除了狍子犴达罕,还有一样东西,比它们更怕热,更贪凉,也更记仇。”
吉吉木瞳孔骤缩:“熊?”
“不。”杜建国摇摇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块油纸包着的东西,剥开,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块状物,散发着苦涩辛香,“是何首乌。昨儿挖的,根须还沾着北坡阴沟的湿泥。”他蹲下身,将何首乌块埋进新翻的泥土最深处,指尖用力按实,“赤尔察迟烧松脂灰,是引犴达罕;咱们埋何首乌,是请它隔壁那位老邻居。”
阿郎脱口而出:“黑瞎子?”
杜建国终于笑了,眼角漾开细纹:“对。黑瞎子最爱刨何首乌,尤其这七月末,根块最肥。可它有个毛病——闻见松脂味,绕着走。赤尔察迟把松脂灰撒得满坑都是,等于给黑瞎子立了块界碑。”他站起身,拍拍手,“可现在,界碑底下,埋着它最惦记的点心。”
吉吉木恍然,额头沁出细汗:“您是说……等黑瞎子来刨何首乌,必然撞翻这坑,松脂灰混着何首乌渣子散得到处都是……犴达罕闻见松脂味,肯定往这儿凑,可黑瞎子占了地盘,它不敢靠近……两个大家伙就这么僵着,谁都不肯走?”
“不。”杜建国摇头,目光如鹰隼掠过松林,“犴达罕不敢近,可黑瞎子敢。它会循着松脂味,一路刨到赤尔察迟设的‘场’心。而赤尔察迟……”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他今儿肯定在附近守着。他等的不是犴达罕入坑,是犴达罕和黑瞎子撞上。只要这两个畜生打起来,甭管谁赢谁输,这片林子就全乱了套——到时候,他就能趁乱,把咱们盯上的所有猎物,一只不落地赶进他设的第二个口袋。”
阿郎脊背一凉:“他根本没指望用这坑逮住犴达罕,他是拿它当鱼饵,钓咱们师徒俩!”
“聪明。”杜建国赞许地点头,抬脚将坑边最后一撮松针踢进坑里,“所以咱们得让他知道,这鱼饵,咱们不吃。可鱼,咱们得抓。”
他转向吉吉木:“阿郎父亲,您带阿郎回护林屋,把那两只野白鹅收拾利索,再蒸一锅苞米面饼子。今儿晚饭,咱们得吃得踏实些。”
吉吉木怔住:“那您呢?”
杜建国已转身走向松林深处,背影被层层叠叠的松枝割得支离破碎,唯有声音清晰传来:“我去给赤尔察迟,送份见面礼。”
他没回头,却抬起右手,朝身后轻轻摆了摆。
那手势,像极了当年在军区靶场,他教新兵卧姿据枪时,示意对方放松肩胛的指令。
阿郎望着师傅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此刻竟比赤尔察迟的黑布衣袍更沉,更硬,沉得压弯了整片松林的枝桠,硬得硌疼了他自己年轻发热的胸膛。
风穿过林隙,送来一阵极淡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松脂香。
远处,一声沉闷的熊吼隐隐响起,震得松针簌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