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954章 赤尔察迟的绝望
听到赤尔察迟的话,众人一愣。
邓氏慌忙去堵赤尔察迟的嘴。
“你在这胡说什么呢?族长,他是累了,让他回去歇歇吧。”
德春部虽然是部落,但是对于礼教这方面却管得很严格。
赤尔察迟突然说杜建国作弊,如果拿不出证据来的话,那他是要受族里人唾弃的。
老族长瞅了赤尔察迟一眼,拿拐杖怼了怼地。
“赤尔察迟,你的心情可以理解,回去歇着吧,日后族内还得你来挑大梁呢。”
老族长这话也是明示了,让赤尔察迟不要在这事上犯糊涂。
夜色像浓墨一样泼下来,山风穿过德春部临时安置点的土墙缝隙,呜呜地响。吉吉木领着十几条汉子刚走出村口,杜建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压抑了许久才漏出来的气音。他没回头,只把肩上扛着的狍子皮紧了紧,指尖擦过那层厚实油亮的毛,心里却忽地一沉——不是为这声咳嗽,而是为阿郎悄悄落在队伍最后、一直往回瞟的眼神。
阿郎没说话,可那眼神像根细线,缠着小屋的方向,也缠着阿花住的那间低矮泥屋。杜建国知道,那屋子窗纸上糊的是新芦苇秆,夜里透光,阿花若还躺着没睡,屋里必定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他没点破,只在路过村中老榆树时,抬手拍了拍阿郎肩膀:“走快些,天黑路滑,别摔了。”
阿郎喉结动了动,应了一声“哎”,却还是忍不住又望了一眼。
队伍沉默地往北山去。山道湿滑,雨后苔藓泛着幽绿冷光,踩上去稍不留神就要打滑。刀疤男人走在最前头,步子大而沉,每一步都像要把泥地踩出个坑来。他背影硬得像块生铁,脊梁骨凸起,腰带勒进粗布裤腰里,连走路时手臂甩动的幅度都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杜建国数了数,一共十七个青壮年,加上他们三人,二十个汉子,却没一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鞋底刮过碎石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林子里几声被惊起的猫头鹰咕咕叫。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终于到了护林小屋。吉吉木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熊腥、草药和潮湿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油灯昏黄,照见地上排开的六只狍子,肚腹剖开,肠肚已掏净,皮毛卷成筒状堆在角落;半只野白鹅冻得发硬,鹅翅还微微翘着;平母用桦树皮裹着,三斤分量沉甸甸;那株小山参被阿郎小心插在陶罐里,根须沾着湿泥,叶尖还泛着水珠似的绿光。
最扎眼的,是那头黑熊。
它横在屋子中央,四蹄朝天,肚腹豁开一道整齐切口,内脏已被取出,只剩空腔,皮毛乌黑油亮,脖颈处一圈金褐色长毛,在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熊掌被割下,两只并排放在木案上,掌心厚厚的角质层泛着蜡黄,指甲弯曲如钩,足有小匕首长短。
刀疤男人站在熊尸旁,一动不动。他盯着那豁开的肚腹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蹲下身,伸手探进熊腹空腔里摸了一把,又捻了捻指腹,闻了闻——没有血水,只有干爽的腥气混着草木灰味。他抬头,目光扫过杜建国,声音低哑:“你们……没等血放尽就开膛?”
杜建国点头:“雨太大,怕血腥引狼,趁湿冷快取的内脏,肠肚掏干净后,又用干草灰吸过一遍血水。”
刀疤男人没再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鹿角柄短刀,刀尖挑起熊腹边缘一块皮肉,翻过来——底下脂肪雪白厚实,肌理紧致,毫无淤血或浮肿。他手指用力掐了一下,弹回迅速,像捏一块新擀的酥油饼。
“好肉。”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比先前低了两度。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这熊,起码活了十五六年。”
“可不是,瞧这爪子,跟铁耙似的。”
“啧,这膘……比去年老族长猎的那头肥两圈。”
吉吉木见气氛松动,赶紧上前,指着熊掌和熊胆位置道:“老伙计,你瞧,这熊胆我们完好取出了,没破,也没挤,现在正挂在你家西屋檐下阴着呢,你媳妇亲自守着。”
刀疤男人眼皮一跳,没接话,只转身走到木案边,拎起一只熊掌掂了掂,又掰开掌心看了看纹路:“掌纹深,趾垫厚,这熊常走硬岩,不走软泥。北山老沟那边的石头缝,它肯定钻过不少。”
杜建国心里一震——这人竟单凭熊掌就能断出活动范围?他早听吉吉木说过,阿花爹年轻时是德春部第一猎手,能循着雪地里半个蹄印认出是公鹿还是母鹿,能听风辨出三十里外狼群有几只幼崽。如今四十出头,刀疤横在额上,可眼里的光一点没散。
“您懂行。”杜建国诚声道。
刀疤男人冷笑:“懂行?我倒想看看,你们怎么把这二十个人的力气,换成德春部今冬的粮。”
吉吉木忙道:“族长说了,按老规矩,猎物归部落,但出力者分肉,出主意者分皮,主猎者……分熊胆、熊掌、熊骨,还有……”他顿了顿,看向杜建国,“还有药材优先挑三样。”
人群哗然。
“药材优先挑三样?”有人嚷,“那棵小山参,可值两头羊!”
“还有那三斤平母,晒干了够全族熬三个月补汤!”
刀疤男人却忽然开口:“药材不急。先分熊肉。”
他抄起短刀,走向熊尸,手腕一转,刀锋精准切入肩胛骨缝隙,只听“咔”一声脆响,整条前腿齐根卸下,肉筋绷紧如弓弦,断口平整得像尺子量过。他把熊腿扔给身旁汉子:“劈成十块,匀着分,每人一块,带回去今晚炖。”
汉子接住,不敢怠慢,立刻架起铁锅烧水。
刀疤男人又卸下另一条前腿、两条后腿,动作快得只看见刀光晃动。熊腹、脊背、脖颈,全被他按部位分得清清楚楚,连熊尾都没落下,切成寸段,用桦树皮包好:“尾巴骨最补肾,给各家老人。”
吉吉木看得直咋舌:“你这刀法……比食品公司老师傅还利索。”
刀疤男人抹了把汗,把短刀插回腰间,才冷冷道:“利索?我闺女退亲那天,我拿这刀削过三十六根桦木棍,每根都削得一般长短,为的是砸烂阿郎那小子的猎弓。”
阿郎站在角落,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杜建国往前半步,挡在阿郎身前,声音不高,却稳:“您削棍子那天,阿郎正跟我学怎么用三根柳条编套索,套住一只受惊的野兔。他没想退亲,是他阿花姐自己说的——‘阿郎心在外头,我心在寨子里’。这话,是她当着全族姑娘面说的。”
满屋寂静。
刀疤男人盯着杜建国,胸膛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豹子。他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倒是敢说。”
油灯爆了个灯花,“啪”一声轻响。
就在这当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女人压着嗓子的喊:“吉吉木!吉吉木!快出来!阿花……阿花她……”
吉吉木脸色一变,冲出去。
杜建国跟出门,只见阿花娘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死死攥着衣襟,指节发白:“阿花她……晕过去了!刚听见说你们搬熊回来,她撑着坐起来问了几句,说完就栽倒了!”
阿郎第一个窜出去,杜建国紧随其后,刀疤男人迟疑一瞬,也大步迈开。
阿花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月光斜斜切进来,照见炕上蜷着的人影。她双目紧闭,脸颊烧得通红,额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而浅,右手无意识地抓着胸口衣襟,仿佛那里压着一块巨石。
吉吉木媳妇端来一碗温水,用勺子喂,阿花牙关紧咬,水顺着嘴角流下。
“烧糊涂了。”刀疤男人蹲在炕沿,伸手探她额头,猛地缩回手,“烫手!”
“下午还好好的!”阿花娘急得直跺脚,“就听人说阿郎回来了,又说猎了熊,她就问……问熊是不是黑毛金颈……”
杜建国心头一跳——黑毛金颈,正是眼前这头熊最显著的特征。
他快步走到炕边,没碰阿花,只俯身看了看她眼睑,又掀开她左手袖口——手腕内侧,一小片皮肤泛着淡青色,像被什么虫子咬过,又像久压留下的淤痕。
“她今天……碰过什么?”杜建国问。
阿花娘愣住:“就……就早上采了把山韭菜,晒在窗台上……”
杜建国立刻转身,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罐暗褐色膏体,混着松脂与艾绒的气味。他用指尖挖出指甲盖大小一块,迅速搓热,轻轻抹在阿花手腕青痕处。
“这是……”吉吉木刚开口。
“驱瘴膏。”杜建国声音沉静,“她不是病,是中了瘴气。北山老沟雨后生瘴,尤其金颈熊出没的地方,苔藓腐烂会蒸出一种青雾,人闻久了,头昏、发热、心口闷。阿花今天肯定站在窗边,朝北山方向张望太久。”
屋内众人怔住。
刀疤男人猛地抬头:“老沟?那地方……我三年前去过一次,回来躺了七天,咳出血丝!”
杜建国点头:“所以这熊才这么大。金颈熊喜食瘴气里长的毒菌,吃多了,皮毛才泛金,胆汁才格外苦烈——能解百毒,也能催人疯癫。我取胆时特意用肠衣裹了三层,就是怕胆气外泄。”
他顿了顿,看向阿花娘:“您给她喝点糖水,越甜越好,再用凉水蘸帕子敷额头。别捂着,窗户敞着,让风进来。”
阿花娘慌忙照做。
杜建国退后两步,却见阿郎呆立在炕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阿花,嘴唇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轻轻一拽阿郎胳膊,把他拉到屋外。
月光下,阿郎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开两个深点。
“师傅……我是不是……害了她?”
杜建国没答,只从怀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递过去。阿郎颤抖着接过,杜建国划着洋火,火苗蹿起,映亮两人脸上纵横的疲惫与焦灼。
“你没害她。”杜建国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夜色,“她心口闷,不是因为你回来,是因为她知道,你回来了,就再不会留在德春部。她舍不得的,从来不是你这个人,是那个还能踮脚摘她家屋檐冰凌的阿郎。”
阿郎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哭出声。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唤:“阿郎……”
两人同时回头。
阿花不知何时醒了,靠在炕头,头发散乱,脸色依旧潮红,可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你……真猎到金颈熊了?”她问。
阿郎喉咙哽咽,点头。
阿花笑了,笑得虚弱,却无比清晰:“那……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阿郎一愣。
杜建国却瞬间明白——当年退亲前,阿郎曾偷偷塞给阿花一枚桦树皮刻的小鹿,背面刻着一行歪扭小字:**“等我三年,若我活着回来,娶你;若我死了,你嫁别人,我坟头松树,年年替我磕头。”**
阿花一直收着,藏在贴身荷包里。
阿郎抹了把脸,哑着嗓子:“算数!”
阿花长长舒了口气,像卸下千斤担子,缓缓闭上眼,唇角还挂着笑意。
杜建国默默转身,把烟掐灭,回屋抱起那株小山参。他走到刀疤男人身边,把参递过去:“您女儿,身子底子其实不错。这参,嫩,补气不燥,给她熬水喝,一天两次,三天退热。”
刀疤男人没接,只盯着杜建国看了许久,忽然道:“你……教阿郎打猎,到底图什么?”
杜建国迎着他目光,坦荡:“图他能活着回来。不是为了娶谁,也不是为了当猎手。就图他每次进山,都能平安出山。”
刀疤男人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接过山参,指尖在参须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参,根须朝南,是阳坡产的。你上山,走的是南坡。”
杜建国点头。
“南坡……”刀疤男人喃喃,忽而抬头,目光如刀,“明早,你带阿郎,跟我走一趟老沟。”
“老沟?”
“对。金颈熊的老窝,我在那儿埋了三颗熊骨哨——那是我爹传下来的,吹响能召百兽。可三年前我丢了,找不到了。既然你能认出金颈熊,能识瘴气,那就帮我找回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找回来,我……就把阿花的婚书,重新写一份。”
杜建国没应声,只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
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香气混着松脂味飘满整个德春部。十几个汉子围坐在小屋外,捧着粗陶碗,大口吞咽热腾腾的熊肉汤。吉吉木媳妇挨个送咸菜,刀疤男人坐在最边上,一口一口嚼着熊掌,腮帮肌肉绷紧,像在咀嚼某种难以言说的硬物。
阿郎蹲在阿花屋门口,守着,手里攥着那枚桦树皮小鹿,一遍遍摩挲着背面的刻痕。
杜建国站在院中老榆树下,仰头望着漫天星斗。北斗七星清亮如洗,勺柄指向北方。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只白狐狸——它最后消失的方向,正是老沟深处。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粒深褐色种子,表面布满细密沟壑,像微型的山脉轮廓。
这是他今早在熊腹里发现的。金颈熊胃囊深处,卡着这些种子,裹着厚厚一层琥珀色胶质。他没告诉任何人。
因为他在北山志异手抄本里见过这个图样——**鬼见愁**,百年一遇的奇药,只长在金颈熊常年舔舐的绝壁阴缝里,开花即枯,结籽入熊腹,非金颈熊不食,非熊胆汁不化。
三粒种子,足够炼一炉“醒神丹”。
而醒神丹,能治阿花的瘴毒,也能……救下一个躺在县城医院里、昏迷两年的姑娘。
杜建国把布包仔细折好,塞回内袋。指尖触到口袋深处另一样硬物——那是他昨夜悄悄从熊颅骨里撬出的一小片碎骨,指甲盖大小,泛着幽蓝微光。
金颈熊的额骨,据说能镇邪祟,辟恶梦。
他摸了摸,没拿出来。
月光静静流淌,照见他眼角细细的纹路,也照见他身后,阿郎无声跪在门槛上,朝着阿花的屋子,重重磕了一个头。
咚。
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整座北山的脊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