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955章 银枪蜡头
以前赤尔察迟和德春部之间有块遮羞布。
大伙极少主动提起,那便是赤尔察迟从前背叛部落,带着一众青壮年自立山头的事。
众人本是顾及他颜面,打他重回德春部,为部落出力不少,都当他真心悔过。
可今日赤尔察迟亲手撕碎了这块遮羞布。
他满脸狰狞扫过全族众人,冷笑道:“你们一个个吃我的,用我的,我回部落这么久,谁家没沾过我的光?如今倒好,当着外人的面不护着我,反倒跟这个汉人亲近得很。我呸!一群吃肉不吐骨头的狼崽......
雨声噼里啪啦砸在洞口岩壁上,溅起的水雾混着山间湿气往里钻,冷风一卷,阿郎刚穿好的衣服又潮了半边。他缩着脖子搓胳膊,牙齿轻轻磕着:“师傅,这雨怕是要下到半夜去……咱总不能蹲这儿啃包子守熊尸吧?”
杜建国没答话,只把烟屁股摁在石缝里碾灭,抬眼扫了扫洞外——天色已沉成铁青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攥出水来。远处山脊线早被灰白雨幕吞得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连平日里最爱在崖缝蹦跶的松鼠都不见踪影。他忽然弯腰,从熊尸后腿内侧撕下一小块带毛的皮,凑近鼻尖闻了闻。
“没馊。”他吐出三个字。
吉吉木一愣:“啊?”
“熊刚断气不到两刻钟,血还没凉透。”杜建国用指甲刮了刮皮下微温的肉,“这会儿剥皮,毛才不打滑。等再过半个钟头,尸僵一上来,皮就黏肉了,剥起来费劲不说,还容易扯烂。”
阿郎怔住:“现在就剥?可……可咱连刀都没有啊!”
“谁说没有?”杜建国抓起那片刚敲出来的石刃,在掌心试了试锋口,刃尖划过皮肤,留下一道细白印子,却没出血,“这玩意比劁猪刀还利索——你瞧这断面,天然开刃,锯齿都带着倒钩,割皮比割豆腐还省力。”
吉吉木凑近瞅了两眼,忽然咧嘴笑了:“阿郎师傅,你们汉人真神,石头都能当刀使!我们德春部老猎人剥熊,得先烧热三把匕首轮着烫皮,再用鹿筋搓的绳子勒着拽,一折腾就是大半天。”
“那是你们不会找石头。”杜建国把另一块裂石递过去,“喏,挑这种带灰白筋络的,脆而不散,敲出来的小刃能用到剥完第三张皮。”
阿郎将信将疑接过石片,学着杜建国的样子,在熊后腿外侧轻轻一划——嗤啦一声,黑亮油润的皮肉应声分开,露出底下粉红泛青的肌理。他眼睛一亮:“还真行!”
“废话。”杜建国蹲下身,左手按住熊胯骨,右手石刃斜斜切入皮下,手腕一旋,皮肉瞬间分离,“剥熊皮,手要稳,气要匀,别跟杀鸡似的抖。记住,皮是活的,它认得你慌不慌。”
三人立刻动起手来。阿郎专攻前肢,吉吉木负责后臀,杜建国则从脖颈处下手,刀锋沿着脊椎线缓缓游走。石刃刮擦皮肉的沙沙声、雨水滴落岩壁的嗒嗒声、熊尸腹腔里尚未散尽的余温蒸腾的细微嘶嘶声,在狭小山洞里织成一张奇异的网。阿郎额角沁出汗珠,不是累的,是惊的——他亲眼看着师傅左手五指像五根铁钉,死死楔进熊颈皮褶里,任那庞大尸身随着剥皮动作微微晃荡,竟纹丝不动。
“爹,您这手劲……”阿郎忍不住咋舌。
吉吉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道:“傻小子,你师傅当年在食品公司给三百斤的野猪开膛,单手拎着猪后腿转三圈,肠子都没甩出来过!”
杜建国嗤笑:“吹牛不上税。那回是猪太肥,自己滚着掉进坑里,我顺手扒拉两下罢了。”
话音未落,洞外忽地炸开一声闷响,不是雷——是枯枝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窸窣草叶摩擦声,由远及近,停在洞口三丈开外。
三人动作齐齐一顿。
阿郎手里的石刃险些扎进自己大腿,吉吉木猛地抄起地上半截断枪托,杜建国却纹丝未动,只将石刃反手插进腰后,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狼。”他声音压得极低,“两只,公的,饿急了。”
阿郎瞳孔骤缩:“可咱没枪了!”
“谁说要打?”杜建国眼皮都没抬,左手继续顺着熊颈皮缝往下滑,“听脚步声,前爪垫子磨薄了,跑不快。它们不敢进洞——熊臊味太冲,狼怕沾上一身,招来其他熊报复。”
果然,洞外传来几声短促的呜咽,夹杂着爪子刨地的窸窣。一只灰毛狼探出半个脑袋,幽绿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灼灼发亮,直勾勾盯着洞内那堆尚带余温的熊内脏。它喉结滚动,涎水滴在泥水里,却始终没敢越雷池半步。
吉吉木悄悄松了口气,手却仍攥着枪托:“那……咱不管它?”
“管?”杜建国终于抬眼,目光如刀锋掠过洞口,“留着它,比咱多一双眼睛。”
阿郎一愣:“啥意思?”
“你忘了咱来这儿干啥?”杜建国嘴角微扬,石刃在熊肩胛骨处轻轻一撬,整块厚皮哗啦脱落,“挖何首乌。”
阿郎如遭雷击:“对啊!何首乌!”
他这才想起,今早进山根本不是为猎狍子——是李津儒昨夜摸黑送来半张泛黄的旧地图,用炭笔圈出北山阴坡一处渗水岩缝,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杜兄亲启:此地土质黑褐,晨雾凝珠,十年前吾曾掘得七两须根,疑为野生王种。然彼时无暇深挖,今赠君一试。”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切记,寅时雾重,根气最盛;酉时雾散,药性已泄。若遇雨,雾锁山坳,反成天赐良机。”
阿郎猛地拍脑门:“李主任说雨雾锁山时挖,药效翻倍!可咱……可咱连锄头都没带!”
“谁说没带?”杜建国突然伸手,从自己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三把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镰刀片,一把磨得锃亮的鹿角锥,还有一截缠着麻绳的桦木柄——柄头豁了个口,嵌着半枚青黑色的野猪獠牙。
吉吉木倒吸冷气:“这……这獠牙是去年秋围打的那头公野猪的?您把它磨成铲子了?!”
“废话。”杜建国把獠牙铲往地上一杵,铲尖没入泥土半寸,“野猪牙硬过铁,韧过钢,铲土不崩口,刨根不卷刃。昨儿晚上我就琢磨着,今天指定有场雨,特意磨了一宿。”
阿郎盯着那截獠牙铲,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颤:“师傅……您该不会……早就知道会遇上熊瞎子吧?”
杜建国正用鹿角锥剔熊耳后淤血,闻言手一顿,抬眼看向阿郎。火光映着他眼角深刻的纹路,那眼神既不像嘲弄,也不似坦白,倒像山涧深处一泓静水,底下暗流汹涌却纹丝不动。
“我只知道,”他慢慢把鹿角锥插入熊耳道,轻轻一旋,耳骨咔嚓碎裂,“北山的雾,从来不会白来。”
话音落,洞外狼嚎忽起,凄厉而悠长,震得洞顶碎石簌簌滚落。那只灰狼竟仰头长啸,另一只黑狼随即应和,两声狼嚎在雨幕中撞出空谷回响。
吉吉木浑身汗毛倒竖:“这……这是召同伴?!”
杜建国却笑了,把剥下的整张熊皮抖开,露出底下油光水滑的背脊肉:“不,是报信。”
他指着熊皮内侧尚未冷却的淡青色血管:“瞧见没?这熊瞎子肋下有旧伤,愈合的疤像蜈蚣爬过。它早不是独狼——是群居熊,昨儿被咱们惊了窝,今早才堵在这儿拼命。狼闻到它身上别的熊的味儿,知道这是‘叛徒’,所以不咬它,只盯咱。”
阿郎脑子嗡嗡作响:“那……那咱岂不是……”
“对。”杜建国把獠牙铲插进熊皮卷成的筒状物里,用力一绞,整张皮便如活蛇般蜷紧,“咱们现在,是三只掉进熊窝、又被狼群围观的猴子。”
他忽然起身,走到洞口,俯身掬起一捧雨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鬓角的白霜往下淌,混着泥灰流进领口。他深深吸了口气,山雨腥气裹着熊膻味灌入肺腑。
“不过——”他转身,将獠牙铲抛给阿郎,“趁狼群替咱们盯梢,咱该干活了。”
吉吉木忙问:“去哪儿?”
“阴坡。”杜建国抓起地上那张被雨水洇湿边缘的地图,指尖重重戳在炭笔圈出的位置,“李津儒没骗人。那儿的雾,比别处浓三倍。”
阿郎握紧獠牙铲,冰凉的兽牙触感刺得掌心发麻:“可……可咱连路都看不清!”
“路?”杜建国弯腰,从熊尸腹腔里掏出一团尚温的胃囊,扯开缝线,倒出里面半消化的浆果与嫩叶,“跟着它走。”
阿郎怔住:“熊吃的?”
“熊瞎子只在阴坡采食七叶一枝花和紫花地丁,这两种草,专长在含腐殖质的黑壤里。”杜建国将胃内容物摊在石上,指着其中几片墨绿叶片,“瞧见没?叶脉里渗着蓝紫色汁液——这是何首乌藤蔓幼芽被嚼碎后的残留。熊昨儿夜里,就在那儿拱过食。”
吉吉木瞪圆眼睛:“您……您连熊肚子里的草都认识?”
“不认得。”杜建国把最后一片熊皮卷好,扛上肩,“但认得它怕什么。”
他指向洞外——那只灰狼不知何时已退至十步开外,正用前爪反复刨着泥地,刨出个浅坑,又低头嗅闻,尾巴焦躁地左右甩动。
“狼刨坑,不是找食。”杜建国声音沉下去,“是标记领地。它刨的地方,离阴坡最近的渗水岩缝,绝不超过半里。”
雨势渐弱,但雾更浓了。
三人裹紧蓑衣走出山洞时,灰狼并未追赶,只伏在湿漉漉的草甸上,幽绿眼珠一眨不眨地追着他们的背影。阿郎忍不住回头,却见那狼忽然昂首,朝着北山阴坡方向发出一声低哑长啸——不是威胁,倒像某种苍凉的引路之音。
雾霭如乳,三步之外便不见人影。阿郎踩着湿滑苔藓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忽然脚下一绊,差点栽进泥坑。他扶住树干稳住身子,抬头却见雾中浮出半截黝黑树桩——树皮皲裂如龟甲,桩心却沁出点点朱砂似的红斑。
“师傅!快看!”
杜建国拨开雾气走近,用獠牙铲尖刮下一点红斑,凑到鼻下。
“何首乌的根须汁。”他声音发紧,“老藤死了,新根活了。”
吉吉木蹲下身,手指抠进树桩旁湿润黑土,忽然触到异样——土下有硬物,柔韧,微凉,蜿蜒如龙。他猛地扒开浮土,一截拇指粗的紫褐色根茎赫然暴露在雾气里,表皮覆着银灰色绒毛,须根如蛛网密布,每根须尖都凝着晶莹水珠,在微光下泛着幽蓝微芒。
“七两须根……”阿郎喃喃,“李主任说的七两……”
杜建国没说话,只默默解下腰间水葫芦,拧开盖子,将里面半葫芦雨水缓缓浇在那截裸露的根茎上。水珠滚落,须根竟微微翕动,仿佛活物饮水。
就在此时,雾中传来窸窣声。
不是狼。
是人的脚步,踏在湿泥里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阿郎汗毛倒竖,手已按上獠牙铲。吉吉木缓缓抽出腰间磨得发亮的鹿骨匕首。
杜建国却抬起手,制止二人动作。
他望着雾霭深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雨雾:“李主任,既然来了,何苦躲着?”
雾气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中年人缓步而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亮如溪。他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隐约飘出甜丝丝的豆沙香。
“杜兄料事如神。”李津儒笑着掀开盒盖,里面是三只玲珑剔透的豆沙糯米团,“刚蒸好的,路上怕凉,捂在怀里呢。”
阿郎张大嘴巴:“您……您怎么知道咱在这儿?”
李津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已落在那截泛着幽蓝微光的何首乌根茎上:“昨儿夜里,我听见山狸子叫了三声。”
“山狸子?”
“对。”李津儒指向远处雾中隐约可见的几棵老松,“松树根下,有山狸子挖的洞。它们只在何首乌开花前七日,往洞口撒尿——尿液里的某种酸,能让何首乌根须提前半月膨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建国肩头的熊皮卷,又掠过阿郎手中滴水的獠牙铲,最后落在吉吉木警惕的鹿骨匕首上,笑意加深:“而山狸子,最怕熊臊味。昨儿半夜,它们全搬了家。”
杜建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接过一只糯米团,咬了一口。豆沙微烫,甜而不腻。
“李主任,”他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您这地图,画得挺准。”
李津儒也拿起一只团子,轻声道:“杜兄,您猜我为啥非赶在今日来?”
雾更浓了。
杜建国没回答,只把最后一口糯米团咽下,望向雾霭深处——那里,一株七叶一枝花正悄然绽放,七片墨绿叶片托着一朵雪白小花,花蕊中心,一点金粉在雾中微微闪烁,如同星辰初生。
他忽然觉得,这北山的雾,从来不是遮眼的障,而是掀开真相的帘。
而此刻,帘后露出的第一角,正泛着幽蓝微光,沁着豆沙甜香,还沾着狼群刨出的新泥。
阿郎盯着那株七叶一枝花,喃喃道:“师傅……这花,好像比昨儿见的,大了半圈。”
杜建国没接话。
他只是把空了的水葫芦重新灌满雨水,拧紧盖子,然后,将那截泛着幽蓝微光的何首乌根茎,轻轻放进了葫芦里。
葫芦盖合拢的刹那,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竹笛般的鸣叫。
三人同时抬头——只见雾霭深处,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端坐于青石之上,尾巴蓬松如云,双眼澄澈如泉,静静望着他们,仿佛已在此等候千年。
吉吉木手中的鹿骨匕首,无声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