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1023章 一下子来俩
脆狗子讲述了一遍马季业的所作所为,有些委屈道:“他就是个混吃混喝的。”
杜建国点了点头:“这点二叔也不否认,他干活能力确实差了一点,所以才要你带着他。他对你也不是没有好处。”
脆狗子闷声问道:“有啥好处?”
杜建国咧嘴一笑:“人家可是百分百能考上大学的人。”
百分百能上大学的人?
听见这几个字,脆狗子爷孙俩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当场呆在原地。
杜秋生结结巴巴地道:“他,他,他二叔,说笑了吧,这是大学生?我......
刘平安搁下钢笔,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枝叶正被秋阳镀得发亮,风一过,晃得人眼晕。他忽然想起杜建国走前那句“珍珠送谁,心里早有人选”,嘴角不自觉往上扯了扯,又赶紧绷住。这小子,嘴上说不敢沾何雪洁的边,可那眼神里分明藏着光,像猎人看见未设防的獐子,既不敢惊,又舍不得放。
张秘书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张未签字的统计表,见刘平安出神,也不敢催,只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喉结动了动,到底没敢问出口。
“你先去把市里的电话打过去。”刘平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了块青石,“就说金水县肉产预估……暂缓上报。理由嘛——”他顿了顿,抬眼盯住张秘书,“就说我刘平安亲自带队,蹲点小安村,搞一场‘秋收肉源突击行动’。时间不定,成效待报。”
张秘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给杜建国留活口,更是给自个儿留后路。一旦真能从河里捞出几万斤鱼来,这“突击行动”就是政绩;若扑了空,也不过是领导一时兴起、深入基层罢了。他忙点头:“好嘞!我这就去回话!”
门刚带上,刘平安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用铅笔头飞快写了几行字:
【市水产局李局长亲启:
闻贵局近来组建新渔业队,拟于乌拉河中段试捕。鄙县小安村狩猎队杜建国同志,有野趣、懂水性、识鱼汛,且已自备小船一艘(暂名“跃进一号”)、渔网三副、竹篓五只。若蒙允准,愿携队赴乌拉河段协同作业,并以所获之半,充作县库储备。另附珍珠一枚,乃昨晨自河蚌腹中所得,权当投名状。——刘平安手书】
写完,他将烟盒纸折成方胜,塞进信封,又翻出抽屉底层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掀开却是整整齐齐码着十枚硬币,每枚都磨得发亮,是刘平安攒了三年的“私房钱”。他数出七枚,往信封里一塞,再盖上公章,连同那颗珍珠一起,让张秘书立刻送去邮局,加急挂号,务必今日傍晚前送到市局门房。
张秘书捧着信封退出去时,正撞上走廊尽头一个穿蓝布工装裤的年轻姑娘——短发齐耳,腕上套着褪色红绳,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缸沿磕了道白印,像条细小的闪电。她朝张秘书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刘平安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匀称。
刘平安听见敲门声便坐直了,顺手把桌上那包烟往抽屉深处推了推,清了清嗓子才应:“进来。”
门开了,何雪洁跨进来,军绿色帆布挎包斜挎在肩上,左肩带松垮垮垂着,衬得她脖颈线条愈发修长。她没看刘平安,目光先扫过办公桌——茶杯沿上一圈浅浅的唇印,烟灰缸里半截没掐灭的烟,还有桌角那张被揉过又展平的烟盒纸——她弯起嘴角,无声笑了笑。
“刘县长,您这办公室,比咱渔业队的趸船舱还乱。”她声音不高,带着点江南水汽洇开的软韧。
刘平安哈哈一笑,指了指对面椅子:“小何啊,坐!怎么,今天不是该在乌拉河测流速?跑我这儿来,莫非是嫌我金水县的水太清,养不出大鱼?”
何雪洁不接话,只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揭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桂圆红枣茶香便漫了出来。她从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包,推到刘平安面前:“今早刚熬的,我妈留下的方子。您胃寒,秋凉了容易犯病。”
刘平安动作一顿,手指在纸包上停了两秒,没拆,只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还记着我去年冬天胃疼的事?”
“记着。”她答得干脆,“也记着您替我拦下县革委会三次调岗申请的事。他们想把我调去粮站管账,说‘作风不稳,不宜近水’。”她舌尖轻轻抵了下后槽牙,笑意淡了,“我就把粮站去年漏报的三百斤陈麦霉变记录,抄了三份,一份贴公告栏,一份寄市委,一份……放您抽屉里了。”
刘平安顿时哑然,继而拍着大腿笑起来:“你呀你呀!跟条泥鳅似的,滑不留手,还专往人骨头缝里钻!”笑罢,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热茶滚过喉咙,胃里果然暖了起来,“说吧,今儿来,真为送茶?”
何雪洁终于抬眼,目光清亮如洗:“为杜建国。”
刘平安脸上的笑倏地收了,慢慢放下茶缸:“哦?他找你了?”
“没找我。”她摇头,“他昨天在乌拉河边碰见我,没说话,只盯着我湿透的衬衫看了三秒——那会儿我在捞河蚌,水刚没过腰,他身后跟着六个狩猎队的,全傻站着。后来我拧干衣服上岸,他递来一块干毛巾,说‘何姐,您这身打扮,比我们队长家的鸡笼还招风’。”
刘平安差点喷茶:“这浑小子!”
“我没生气。”她伸手拈起桌角那枚被刘平安摩挲过的珍珠,对着窗光转了转,“因为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手腕上的红绳,不是看胸,也不是看腿。”她顿了顿,把珍珠轻轻放回原处,“他还问我,乌拉河十月的鲤鱼,是不是都往芦苇荡北头的深潭洄游。”
刘平安眯起眼:“他知道洄游?”
“他说,鸭子秋天要往南飞,鱼也一样,只是人总忘了它们也有家。”她指尖在珍珠表面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刘叔,您知道他昨儿试网捞了多少鱼?四条草鱼,一条鲤鱼,外加三十七个甲鱼蛋、十二只河蚌、四只活鳖——其中一只鳖背上,有道旧伤疤,像个月牙。”
刘平安瞳孔一缩:“月牙疤?”
“对。”她点头,“三年前市水产局丢的那只种鳖,编号B731,脚环被锉掉了,疤还在。”
办公室霎时静下来。窗外槐叶簌簌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拍打玻璃。刘平安盯着何雪洁,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早就知道他在试水?”
“我每天清早巡河,他船桨搅起的浪花,在十里外都能认出来。”她站起来,重新挎好包,“他不信命,只信网眼大小、水流缓急、天光明暗。这样的人,不该困在林子里打兔子。”
刘平安没接话,只默默拉开抽屉,把那封刚写好的信又取出来,撕掉,另取一张信纸,蘸饱墨水,笔锋凌厉:“市水产局李局长:小安村杜建国,通水文、熟鱼性、擅制网、能驾船,且已掌握乌拉河特有鱼群洄游规律。此人不入渔业,实为浪费。今特荐其率队入驻乌拉河段,试捕三十日。若成效可观,恳请批准渔业资质,并予政策支持。——刘平安,即日。”
写完,他吹干墨迹,盖章,递给何雪洁:“拿去,亲手交到李局长手上。告诉他,我刘平安拿党籍担保,这人要是骗我,我自个去市局门口跪搓衣板。”
何雪洁接过信,指尖擦过刘平安手背,像蜻蜓点水:“刘叔,您信他,是因为他捞出了珍珠,还是因为……他记得您胃疼?”
刘平安一怔,随即苦笑:“都有吧。人活这一世,信的哪是珍珠,是那捞珍珠的手,稳不稳;信的哪是胃疼,是那碗茶,烫不烫。”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挎包侧袋抽出一本卷边的《淡水鱼类生态学》,扉页上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赠杜建国同志,望常读,勿忘鱼亦有命。——何雪洁 一九六五年秋】。她没回头,只将书搁在刘平安桌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水:“他兜里揣着珍珠,却把最亮的那颗,留在了河边石头缝里——我早上捡到了。您猜,他为啥不带走?”
门合上后,刘平安翻开那本《淡水鱼类生态学》,第一页夹着张泛黄的照片:十七八岁的何雪洁站在渔船上,辫子甩在脑后,怀里抱着只鳞片闪亮的大鲢鱼,笑得毫无阴霾。照片背面写着:【一九五八年,乌拉河丰收节,首捕千斤。】
他摩挲着照片边缘,忽然抓起电话:“接小安村大队部!”
电话通了,他直接吼:“让杜建国马上到乌拉河老渡口!就说——他留下的那颗珍珠,被人捡走了!”
挂了电话,他推开窗,秋阳泼了满桌。他望着远处山峦叠翠,喃喃自语:“这小子……怕是早就算准了,何雪洁今天必过那块石头。”
此时的小安村,杜建国正蹲在自家院门口的青石阶上,用小刀刮着鱼鳞。他脚边摆着三尾刚剖好的草鱼,腹腔掏得干干净净,内脏盛在粗陶盆里,肠衣泛着柔润的珠光。他刀尖一挑,从鱼鳔旁剜出一小块半透明胶质——那是鱼鳔的精华,晒干后叫“鱼肚”,城里人拿它炖汤,一两卖到八毛钱。
院门吱呀一响,他没抬头,只低声道:“栓子,把西屋窗台那罐猪油拿来,再舀两勺米酒。”
来人没应声,脚步却停在阶下。杜建国这才抬眼,见何雪洁就站在那儿,晨光给她睫毛镀了层金边,右手食指上,赫然托着那颗他昨儿故意遗落的珍珠——正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杜队长。”她开口,声音比早晨的河风还清,“您这珍珠,硌得我手指疼。”
杜建国咧嘴一笑,刀尖在石阶上轻轻一磕:“何姐,您这手指,比河蚌壳还硬。”
她往前迈了一步,裙摆扫过青苔:“听说您跟刘县长要了渔业资质?”
“要了。”他点头,刀尖挑起一缕银白鱼肉,“但得先过了您这关。”
“我?”她挑眉。
“对。”他将刮净的鱼身浸进米酒盆里,“您教我认鱼汛,我教您扎竹排;您带我摸鱼道,我帮您寻种鳖。三十日,乌拉河归咱们俩,捕多少,分多少,鱼卖的钱,您七我三——不,您八我二。毕竟,您才是真懂水的人。”
何雪洁静静听着,忽然俯身,从盆里捞起一截鱼肠,凑近鼻尖闻了闻:“新鲜,没腥气。”她直起身,把珍珠放进杜建国摊开的掌心,“这颗,我替您保管三天。三天后,我要看见‘跃进一号’泊在老渡口,船头插支芦苇旗,旗上写三个字——”
“什么字?”杜建国问。
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别怕水。**”
风突然大了,卷起院中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杜建国胸前。他掌心的珍珠沁出微凉,像一滴凝固的河水。他没说话,只把珍珠攥紧,指节泛白,仿佛攥着整个乌拉河的脉搏。
隔壁王婶挎着篮子路过,探头喊:“建国啊,你家那筐鸭蛋,还卖不卖?我家娃等着吃炒蛋呢!”
杜建国扬声应道:“卖!三毛五一斤,现挑现装!”
王婶乐呵呵往院里走,何雪洁却已转身离去,裙裾翻飞如鸥翼。她走出十步,忽又停住,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朝身后晃了晃——那枚珍珠,正躺在她掌心,在秋阳下折射出七种颜色,像一道微缩的彩虹,横亘在泥土与天空之间。
杜建国低头继续刮鳞,刀锋过处,银光迸溅。他哼起一段走调的渔歌,调子荒腔走板,却奇异地与远处乌拉河的水声应和起来。那水声浩荡,不知疲倦,正一寸寸漫过河滩,漫过芦苇根,漫向所有尚未命名的、沉默的、等待被网住的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