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1024章 出河
听到明天就要下河打鱼,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杜建国身上。
杜建国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早一天出河,就多一天收成。万一咱们狩猎队路子走对,捞上些大货,到时候全县的老百姓都得谢谢咱呢。”
刘春安舔了舔嘴唇:“最好能像上次那样,再捞条鳌花。就巴掌大那么一条鱼,狩猎队这么多人分,刚尝着点鲜味就分光了。”
刘铁柱瞥了刘春安一眼道:“能吃上一回鳌花就不错了,咱这黑土地上多少人一辈子都没尝过这味呢,你还想着再来......
杜建国将两张大团结塞进老王手里时,指尖分明触到对方掌心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拉网、拽缆、刮船底留下的硬壳,粗粝得像砂纸。他没多言,只微微颔首,目光却仍钉在船身上——船头那道被水浸得发黑的旧裂痕虽已用桐油灰补过,可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泛白的木茬,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他蹲下身,指甲轻轻一抠,一小片灰渣簌簌落下,底下木纹却依旧紧实。好料子,是东北红松,沉水不腐,扛得住乌拉河春汛的浪头。
“王哥,这船板子是哪年伐的?”他直起身,掸了掸裤腿上沾的树皮碎屑。
老王正把钱往怀里揣,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旱烟熏黄的门牙:“民国二十三年!我爹亲手拖下山的,锯开后晾了整三年才上船。您瞧这纹理,密实着呢,比现在那些速生林强十倍!”他踮脚拍了拍船帮,声音闷而厚,“咚”一声,余音里带着松脂的微香。
杜强军在一旁插话:“建国,你摸摸这龙骨——还是整根的,没拼接。”他弯腰伸手探进船底阴影里,指腹摩挲着一道凸起的棱线,“当年造这船的老木匠,怕是把命都钉进去了。”
杜建国心头一热。整根龙骨?那便是整棵百年松树掏空削成的脊梁。这种船,吃水稳,抗风浪,哪怕遇上乌拉河秋汛时突然翻脸的“鬼摆尾”,只要舵手手不抖,就能压住船头不打横。他忽然想起前日团团蹲在院门口剥玉米,小胖手捏着一截枯玉米芯,非说那芯子像船骨头,还煞有介事地拿炭条在土墙上画了艘歪歪扭扭的船,船头尖得能戳破云。孩子没见识过真船,却凭本能认出了支撑一艘船的魂。
“修船的桐油,得用老法子熬。”杜建国掏出烟盒,抽一支递给老王,自己也点上,“新油浮在面上,经不住泡;得用猪油渣拌着熬,熬出青烟再沉淀七日,滤三层纱布,最后掺进生漆——这样糊的缝,十年不渗水。”
老王叼着烟愣住了,烟头明明灭灭:“杜队长,您……懂这个?”
“不懂。”杜建国吐出一口青白的烟,“可我见过人用这法子修过三十条船。每一条,都在乌拉河上跑了十五年。”
这话半真半假。他前世确在渔港档案室翻过泛黄的《松江流域木船修造志》,其中一页便记着“北山老匠陈守业,擅桐油猪油渣古法,所修之船,遇冰排不散,逢漩涡不倾”。可陈守业早于五八年病逝,坟头草都换了三茬。他此刻说出口,不过是把纸上的墨字,熬成了喉间一句滚烫的笃定。
老王却信了。他用力吸了口烟,烟丝灼得舌尖发麻,忽然一拍大腿:“成!就按您说的办!猪油渣我明儿就去大队养猪场淘,生漆……我表叔在县供销社管五金,赊一斤出来,算我的!”
杜强军笑着推了弟弟一把:“听见没?王哥连赊账的胆子都给你撑起来了。”
三人正说着,河对岸忽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哐!哐!哐!”三响,短促如刀切。老王脸色骤变,抄起岸边一根长竹篙猛地捅进淤泥,船身随之轻晃。杜建国抬眼望去——对岸柳树下站着个穿蓝布褂的老汉,手里拎着个豁了口的铜锣,正朝这边猛敲。那不是报汛的锣,是生产队紧急召集的梆子。
“糟了!”老王扔下竹篙就蹽,“今儿是分秋粮的日子!我婆娘还在场上排队领玉米棒子呢!”
杜强军也皱起眉:“咋这时候敲?往年都是晌午过后才开秤。”
杜建国却盯着对岸老汉脚下——那人鞋帮子沾着湿泥,裤脚还滴着水珠,像是刚蹚过河。他脑中电光一闪,脱口而出:“王哥,你家这船……是不是前两天夜里,有人借过?”
老王脚步一顿,回头时脸上血色褪尽:“杜队长,您咋知道?”
“你鞋底没泥,裤脚干爽,可这船帮子上——”杜建国指向船尾一处不起眼的暗褐色污渍,指甲刮下一星粉末,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是新蹭的鱼鳞粉,还带着乌拉河下游特有的铁锈味。这船昨夜下过水,而且走得急,没来得及刮净船底粘的河泥。”
老王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是……是刘金贵。”
杜强军倒吸一口冷气:“刘金贵?他借船干啥?”
“捞鱼。”老王声音发虚,“昨儿夜里,他跟我要船钥匙,说他女人胎像不稳,大夫开了方子,要三两乌拉河里的银鳞鲫炖汤安胎……我寻思着就是划两趟,不碍事,就把钥匙给了。”
杜建国没说话,只弯腰掬起一捧河水。水清冽,映着天光,可就在他掌心晃动时,几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随波浮沉——是尼龙线,断口齐整,显然被利刃割过。他捻起一根,凑近鼻端,闻到一丝极淡的、类似塑料烧焦的甜腥气。这气味他熟:上月在皮毛加工厂仓库,查理别勒拆开一批进口缝纫机配件的包装箱,里面衬着的防潮塑料膜,受潮后就散发同样的味道。
“刘金贵哪儿来的尼龙线?”杜建国直起身,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空气里。
老王脸色灰败:“他……他上个月在县城废品站捡的,说是城里人扔的‘洋垃圾’……”
“洋垃圾?”杜建国忽然笑了,笑得老王脊背发凉,“王哥,你信不信,刘金贵昨夜根本没捞到银鳞鲫?”
老王嘴唇哆嗦:“您……您咋知道?”
“因为银鳞鲫只在晨昏浮游,夜间沉底。他半夜下网,网眼再密,也捞不到半片银鳞。”杜建国将掌中河水泼回河面,水花溅起时,他目光扫过老王后脖颈那个小瘤子——那瘤子边缘皮肤微红,像是新近被什么东西硌过、磨过,“再说,你这船橹轴上,有新鲜的刮痕。不是桨片碰的,是……硬物反复卡进去又拔出来的痕迹。”
老王下意识摸向后颈,手指僵在半空。
杜建国不再多言,只拍了拍他肩膀:“王哥,船的事,你照旧修。但明天开始,每天收工前,把船拖上岸,用三块石头垫稳,再拿麻绳捆死。夜里,别让任何人靠近。”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稳。杜强军赶紧追上去,边走边压低嗓子:“建国,刘金贵他……”
“他媳妇怀的是双胞胎。”杜建国头也不回,声音沉得像压舱石,“可昨夜他网里捞上的,是五条死翘翘的狗鱼,肚皮朝天,鳃盖发黑——狗鱼吃活食,死鱼沉底,除非被人用毒药麻翻了,再故意撒网兜住。”
杜强军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踩进田埂边的泥沟:“谁干的?!”
“谁最想让人以为,乌拉河上游的鱼,全被毒死了?”杜建国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掌心飞快画了三条线:一条竖直,两条斜叉,形如一个歪斜的“川”字,“刘平安县长上周在公社大会上念的文件,说今年秋粮统购任务重,各村交粮时,得按人口数配额上缴‘副食品抵扣粮’。咱小安村三百四十七口人,该交八百六十斤鲜鱼,折算成干鱼片,就是二百斤。”
杜强军倒抽冷气:“可咱们村……今年连鱼苗都没放几尾!”
“所以刘金贵得‘证明’——乌拉河的鱼全死绝了。”杜建国将铅笔掰断,断口锐利如刀,“他往水里撒的不是毒,是‘证据’。等明天分粮时,他提着那几条死狗鱼往场上一摔,哭诉‘鱼都死了,拿啥抵扣?’——大伙一哄,粮站的人就只能免了咱们村的鱼税。”
杜强军额头沁出冷汗:“可……可他图啥?”
“图少交八百六十斤粮食。”杜建国冷笑,“他家七口人,按人头算,能多分一百二十斤玉米。这些粮,够他换半匹的确良布,够他儿子进城念中学的学费,够他闺女……”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山坡上那片新翻的黄土地,“够他闺女,嫁进镇上供销社主任家的大门。”
杜强军喉咙发紧:“那……那咱们的船……”
“船是证物。”杜建国眯起眼,望着河面粼粼波光,“刘金贵借船时,一定没看见我闺女团团蹲在柳树根下,用泥巴捏了三艘小船,还拿狗尾巴草当桅杆。她捏完,把其中一艘塞进船缝里,说‘给船老爷压惊’。”他顿了顿,声音渐冷,“泥巴没干,草茎还绿着。船缝里的东西,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两人沉默着走过一片玉米地。苞谷秆子高过人头,叶子边缘锋利如刀,刮得裤管沙沙作响。杜强军忽然问:“那……奥黛丽小姐送的金镯子,你真打算给你媳妇?”
杜建国脚步未停,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系绳——里面静静躺着两个沉甸甸的金镯子,内圈刻着细密繁复的藤蔓纹,纹路尽头,竟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靛青色,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又洗刷不净。“秀云的手腕细,戴这个太晃。我寻思着,改天去镇上请老金匠,把这镯子熔了,打一副耳坠子。她耳朵上那对银丁香,戴了十年,边角都磨平了。”
杜强军怔住:“你……记得她耳钉磨平了?”
“记得。”杜建国将布包仔细裹好,重新揣进贴身衣袋,动作轻柔得像包裹一枚初生的鸟蛋,“去年冬至,她蹲在灶台前擀饺子皮,我看见她抬手拢头发时,耳垂上那点银光一闪,底下露出的皮肤,比银子还白。我就想,这么好的皮子,配点金的,才不委屈。”
玉米叶在风里哗哗翻卷,像无数只绿色手掌在鼓掌。杜强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忙侧过脸,假装咳嗽:“咳……那查理先生说的一号领导……真能来?”
“能来。”杜建国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泥土,“只要药材厂的地基,再往下挖三尺。”
杜强军一愣:“挖地基?”
“嗯。”杜建国抬手,指向北山方向。暮色正从山脊漫下来,给嶙峋的怪石镀上一层铁灰的边,“山根底下,有东西。不是药材,是矿脉。板蓝根长得旺,是因为根须扎进了含硫的岩层缝隙——硫磺气往上返,催得叶子发亮,茎秆发脆。刘平安拦着秋收后才开工,不是怕耽误农时……是怕秋收时,犁铧翻地,刨出不该刨出来的东西。”
杜强军呼吸一滞:“啥东西?”
杜建国没答。他只是解下腰间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喉结滚动时,脖颈上一条浅浅的旧疤若隐若现——那是十年前在北山猎熊时,被熊爪撕开的。疤早已结痂,可每当阴雨天,那地方总隐隐发痒,像有无数细小的根须,在皮肉之下悄然蠕动。
他拧紧壶盖,水珠顺着手背滑落,洇进袖口深色的布纹里。
“王哥修船的五天,够咱们做很多事。”杜建国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比如,让刘金贵明白,他撒下去的‘证据’,早晚得从他自己嘴里,一条一条,吐干净。”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切过玉米地,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那艘静卧在河湾里的旧木船旁。船身黝黑,像一截沉入时间深处的脊骨,沉默地等待着,被重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