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1025章 渔业队
这艘船比杜建国的渔船稍大一些,同样是作业渔船。
船上坐着六七个人,见到河面突然多出一艘陌生渔船,对方也明显很意外。
两艘船很快靠近,杜建国一眼认出船上的何雪洁。
也就是那个市渔业队的副队长。
这显然是市渔业队的船。
杜建国心里盘算起来。
市渔业队一共两艘船,眼前这艘和自己的船差不多,只能在内河捕鱼。
另一艘却装了发动机,是专门出海作业的大船。
马季业啊马季业,狩猎队能不能追上这支专业渔业队,能不能闯出更大......
查理别勒手里的雪茄差点掉在阳台水泥地上,他下意识用两根手指死死掐住烟嘴,烟灰簌簌抖落,像一小截将熄未熄的灰白火焰。他盯着杜建国,足足三秒没眨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哑着嗓子问:“机帆船?多大的?”
杜建国早有准备,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张皱巴巴的铅笔画,线条粗拙却结构清晰:船头微翘,甲板中央立着一根可升降桅杆,后部隆起的机舱盖隐约可见,尾部还画了个螺旋桨的简笔符号。旁边标注着几行小字:“长八米三,宽两米一,吃水零点六五米,柴油机功率十二马力,帆布卷收式主帆,带简易罗盘与救生圈四只。”
查理别勒接过图纸,指尖捻了捻纸面,又抬头看看杜建国那张写满诚恳的脸,忽然笑出了声,笑声低沉,带着点被逼到墙角的无奈:“杜队长,你这图……怕是昨晚上就画好了吧?”
“昨儿半夜三点。”杜建国挠了挠后颈,咧嘴一笑,“团团睡熟了,秀云也打呼噜了,我点着煤油灯画的。铅笔头都磨秃了三根。”
查理别勒摇头,把图纸折好塞进西装内袋,却没立刻应承,只深深吸了口雪茄,吐出一缕青白烟雾:“建国,你知道一艘符合你这尺寸、配置的机帆船,在我们国家,合法出口需要走多少道手续吗?”
“不知道。”杜建国答得干脆,“但我信查理先生。”
查理别勒一愣,随即失笑:“这话比珍珠还烫嘴。”
“不是烫嘴,是真心。”杜建国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目光直视对方眼睛,“查理先生,您在金水县待了快半年了,见过我们怎么打狐狸、怎么剥貂皮、怎么把冻僵的狍子拖回营地再用体温焐热它的心口让它活过来;也见过秀云怎么教妇女识字,怎么带着姑娘们绣‘丰收图’,怎么把板蓝根苗栽进旱地沟里,一株一株浇定根水……您说,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值不值得一艘船?”
风从乌拉河方向吹来,带着水腥气与初秋稻谷将熟未熟的微甜。阳台栏杆上停着一只灰翅雀,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一转。
查理别勒没说话,只把雪茄在铁艺栏杆上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他望向远处——越过小洋楼后院矮墙,能看见金水县西郊那片正翻滚着金浪的稻田,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流动的、沉默的海。
良久,他开口,语气已全然不同:“船可以运。但有两个条件。”
杜建国精神一振:“您说!”
“第一,”查理别勒伸出一根手指,“这艘船,所有权必须登记在‘金水县对外友好合作事务处’名下,由你们县政府出具正式委托函,注明用途仅限于乌拉河流域渔业资源调查与科学捕捞。所有报关单据、运输合同、技术参数,必须经我方律师团队逐条审核,确保完全合规,不给任何境外势力留下攻击口实。”
杜建国点头如捣蒜:“没问题!刘县长那边我今晚就去敲门,公章连夜盖!”
“第二,”查理别勒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船到港后,三个月内,我要亲眼看到至少二十名本地渔民,掌握全部机械操作、帆具收放、简易故障排除及基础航海常识。培训教材、教练员、每日课时表,由你和我共同拟定,费用——”他指了指杜建国,“你出。”
杜建国没丝毫犹豫:“成!饭管饱,烟管够,每人每天补半斤玉米面窝头,外加两枚鸡蛋!”
查理别勒终于绷不住,哈哈大笑,拍了拍杜建国肩膀:“你这人啊……精得像只刚偷完鸡还蹲在篱笆上数蛋的老黄鼠狼!”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这样,我下周二飞沪市,亲自跟船厂谈。最快,十一月上旬,船就能停在金水县码头。”
杜建国心里一块巨石轰然落地,脸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忙不迭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两颗拇指大小、圆润泛光的河蚌珍珠,一粉一白,映着秋阳,温润生辉。
“查理先生,这回可不是送礼,是押金。”杜建国把布包往对方手里一塞,“等船到了,验收合格,这两颗,连同船上那台柴油机——我全包了!”
查理别勒低头看着掌心两颗珠子,粉的那颗在光下流转着极淡的蔷薇色晕,白的那颗则泛着冷玉般的幽光。他忽然想起昨天奥黛丽对着镜子试戴新项链时说的话:“杜,你总说华夏的珍珠像山野里刚摘的柿子,甜而实在——可我觉得,真正甜的,是你这个人。”
他抬眼,朝杜建国举起右手,小指微微勾起:“击掌为誓。”
杜建国毫不犹豫,啪一声脆响,两只手重重碰在一起。
就在两人相视而笑时,楼下传来奥黛丽清亮的俄语呼唤:“查理!杜!快下来!你们看这个!”
二人匆匆下楼,只见奥黛丽站在客厅中央,双臂张开,金发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闪闪发亮。她身上那件素净的藏青色旗袍——正是秀云前日送来改过的——腰身收得极巧,领口袖缘用银线细细绣着缠枝莲纹。而最夺目的,是她胸前悬着的那条新项链:银链纤细,坠子却是那颗珍珠,被一圈细密的小珍珠簇拥着,仿佛一轮明月浮于星河之上。
“秀云同志说,这叫‘月照千江’。”奥黛丽笑容灿烂,手指轻抚珍珠,“她说,再小的光,只要真心捧出来,也能照亮别人的眼睛。”
杜建国怔住了。他忽然记起秀云昨晚缝这衣裳时,煤油灯影里低垂的睫毛,还有她哼的那支不成调的童谣。他原以为自己是在演戏,是在周旋,是在用一颗珍珠换一对金镯子的生意经里,悄悄添一笔人情味儿——可原来,秀云早已把真心,一针一线,密密缝进了那银线缠绕的莲纹里。
他喉头有些发紧,只讷讷道:“真……真好看。”
奥黛丽歪着头看他:“杜队长,你眼睛怎么红了?”
“沙子,”杜建国抬手揉了揉,“刚进门,风大。”
查理别勒没拆穿,只默默掏出雪茄盒,取出一支,递过去:“抽一根?压压惊。”
杜建国接过来,没点。他望着奥黛丽胸前那轮小小的明月,忽然问:“奥黛丽小姐,您在苏联,是不是也常给人做衣服?”
奥黛丽一愣,随即笑了,笑意里竟有几分遥远的怅惘:“是啊……给我弟弟。他总嫌我缝的扣子歪,可每次打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补他军装上的弹孔。”
查理别勒轻轻叹了口气,把雪茄收回盒中。
杜建国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却比来时沉了许多。推开院门时,秋阳正慷慨地泼洒在青砖地上,暖得发烫。他摸了摸裤兜——那对沉甸甸的金手镯还在,冰凉坚硬,硌着大腿外侧。
可此刻,他更清楚记得的是秀云手指的温度,是她低头穿针时耳后那粒小痣,是她把金镯子塞给他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掌心的微痒。
回到狩猎队驻地已是傍晚。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大虎正往铁锅里倒豆油,油花在热力下欢快跳跃,腾起一阵浓香。几个队员围坐在土灶旁,脚边堆着刚分拣好的何首乌——紫褐色的块根虬结盘绕,断面渗出乳白汁液,在晚照里泛着琥珀光泽。
“杜队!回来啦?”大虎抹了把汗,咧嘴笑着,“今儿下午,乌拉河下游的渔汛真开了!老李头他们划着筏子,一网下去,鲤鱼草鱼鲢子混着跳,活蹦乱跳砸得筏子直晃悠!”
杜建国点点头,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根何首乌,拇指用力一掐,断口处乳汁汩汩渗出,粘稠,清冽,带着泥土深处蒸腾上来的微苦气息。他忽然想起何雪洁——那个穿白衬衫在河边晃腿、胸衣颜色被水洇透也不羞不恼的姑娘。她今早递来的那张纸条还揣在贴身口袋里,墨迹未干:“杜队长,渔业队筹备组明日午时,乌拉河老槐树下,验船。”
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把那根何首乌轻轻放回筐里,起身,走向屋角那口蒙着厚布的木箱。掀开布,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把磨得锃亮的柳叶刀,一捆浸过桐油的麻绳,还有一张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边缘已微微卷曲的《乌拉河水文图》。
他解开油纸,地图铺开。指尖顺着蜿蜒的蓝色水线缓缓移动,掠过上游的鹰嘴崖,中游的芦苇荡,最终,停在下游那片被朱砂圈出的、形如卧牛的浅滩——那里,水流平缓,水草丰美,底质松软,是产卵洄游鱼类最爱的温床。
也是,最适合下第一网的地方。
灶膛里柴火爆开一朵金色火花。
杜建国凝视着地图上那抹朱砂,忽然抬手,用指甲在“卧牛滩”三个字旁边,用力刻下一道短短的、深褐色的印痕。
像一粒种子,埋进了湿润的泥土。
像一粒火种,落进了干枯的草垛。
像一个承诺,在无人见证的黄昏里,悄然破壳。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灶边,接过递来的粗瓷碗。碗里是新熬的野菜疙瘩汤,浮着几点金灿灿的油星,热气氤氲,扑在脸上,暖而踏实。
大虎舀了一大勺汤,豪气地泼进他碗里:“杜队,尝尝!加了今儿新挖的何首乌须子,说是补气提神!”
杜建国低头,热汤表面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还有倒影背后——窗棂框住的一小片天空。天边,最后一线夕阳正熔金般沉入远山,将云朵烧成玫瑰色,又渐渐褪为温柔的藕荷。
他喝了一口汤。
微苦之后,是悠长的甘。
他忽然想起刘平安那句玩笑话:“你小子,还真要给我拆县委招牌?”
他咽下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抹了把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队员耳朵里:
“明天一早,所有人,带上家伙,去乌拉河。”
“咱不打鱼。”
“先挖泥。”
“把卧牛滩那片淤泥,全翻一遍。”
众人一愣。
大虎眨巴着眼:“挖泥?杜队,咱又不是基建队……”
杜建国没解释,只弯腰,从灶膛余烬里扒拉出一根烧得通红的枣木棍,就着火星,在泥土地上,唰唰唰,画出三个歪歪扭扭却力透土层的大字:
**鱼!窝!子!**
火炭灼烧泥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那三个字,像三股倔强不肯散去的魂。
晚风穿过敞开的门,拂过灶膛,吹得那青烟摇曳不定,却始终未曾断绝。
杜建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望向门外渐次亮起的、金水县零星的灯火。那些光点微弱,却执拗,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最终连成一条蜿蜒的、温暖的光河,静静流淌在秋夜初降的墨色大地上。
他嘴角慢慢扬起。
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骨头缝里悄然拔节,在血脉里无声奔涌。
他知道,那艘船,终将劈开乌拉河浑浊的波浪,驶向从未有人命名过的水域。
而他脚下这方土地,正以它古老而沉默的方式,在他掌心,在他舌尖,在他每一次呼吸里,悄悄吐纳着新的名字——
不是猎场。
不是渔港。
是起点。
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