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1035章 十七年后
“可今年你们县也没干啥养猪场啊,咋可能多出一万多斤肉吗?刘平安,你这是假冒领功,你知不知道?”
刘平安笑了笑道:“是我们县没干啥养猪场,但是我们县里可是有一个宝贝疙瘩的,一支狩猎队。”
刚才那名县长道:“狩猎队?一只狩猎队能弄一万多斤肉吗?”
刘平安摇了摇头:“我估摸着还不止呢,有好些个肉被他们以各种方式送给本村或者是其他的地方了,不过收购站最后账本上记的是一万多斤。如果不行,你们还可以到我们金......
脆狗子愣了一下,回头打量马季业——那身蓝布褂子袖口都绷得发亮,裤腰勒进肉里两指宽,脚上那双新布鞋底子还泛着浆硬的白痕,活像从供销社玻璃柜里刚端出来的样品。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你站那儿别动,猪见了你兴许以为来喂食的”这话,只把手里豁了口的木瓢往马季业怀里一塞:“喏,舀三瓢糠,半瓢豆渣,再抓一把麸皮。记住了,豆渣在东缸底下,别搅混了西缸的猪草汁。”
马季业接过木瓢,沉得手腕一坠。他低头看那瓢沿上黑黢黢的油垢,又瞄了眼自己指甲缝里还残留的县城澡堂子香皂沫,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松手。他挪到东缸边,弯腰探头——缸口窄,肚大,里头浮着层灰绿霉斑,豆渣沉在缸底,黏稠得像陈年泥浆。他咬牙舀了一瓢,又舀第二瓢,第三瓢时胳膊抖得厉害,半瓢糠洒在脚背上,细碎金黄,沾着汗毛直往下坠。
“不是这么舀!”脆狗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伸手按住他手腕,“你胳膊抬太高,糠全飘走了。肘子贴着缸沿,手腕往下压——对,像咱碾玉米粒那样。”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茧,按在马季业软乎乎的小臂上,像按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马季业脸腾地烧起来,却不敢甩开,只死死盯着自己发颤的指尖,直到重新舀满三瓢,连同半瓢豆渣、一把麸皮,统统倒进猪槽。
老母猪早等在槽边,哼哧着拱过来。马季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后脚跟踢翻了墙角一只空陶罐。“哐啷”一声脆响,脆狗子头也没回:“罐子不值钱,猪饿瘦了二叔要扣我工分。”话音未落,老母猪突然猛地抬头,湿漉漉的鼻尖直直撞上马季业小腿肚。他浑身一僵,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那鼻尖温热湿润,带着浓重的酸馊气,像一坨发酵三天的面团糊在他皮肤上。
“它……它认生?”马季业声音发紧。
脆狗子正用竹筢子刮槽底残渣,闻言噗嗤笑出声:“它认饭不认人。昨儿你啃苦瓜那劲儿,它要是能说话,准说‘这胖子倒比爷们儿敢嚼’。”他把刮下的黑糊糊铲进陶盆,又舀半瓢清水涮槽,“你站远点,别挡光。它吃相丑,怕吓着你。”
马季业果然退到柴垛旁,却见脆狗子单膝跪在猪槽前,伸手蘸了点槽底湿泥,在猪耳后抹了一道。老母猪非但没躲,反而舒服地眯起眼,哼唧声都绵软下来。
“这……这是啥?”马季业忍不住问。
“止痒。”脆狗子头也不抬,“它耳根长癣,挠破了流水。爷爷说,泥巴晾干能结痂。”他顿了顿,忽然抬眼,“你昨儿喝米汤,碗底米粒数清了吗?”
马季业一怔,下意识摇头。
“数清了才饱。”脆狗子把陶盆拎到院角,舀水冲净,“我六岁起数米粒,数到八岁,一碗米汤能喝出八十三粒。后来就不数了——饿狠了,眼睛自动盯住最鼓的那颗。”他拍拍手上的水珠,转身往猪圈外走,“走,去拾粪。今儿队里分的尿素肥不够,得靠咱多攒点。”
马季业茫然跟着,出了院门才发觉不对:“拾粪?拿啥拾?”
脆狗子从柴垛底下抽出两把竹筢子,递过一把:“喏,你这个新来的,先练眼力——专挑刚拉的,黄中带青,冒热气的。凉透的粪蛋子虫多,熏得慌。”他自个儿已猫腰钻进路边一片玉米地,背影灵巧得像只野兔。马季业笨拙跟进,竹筢子柄太短,硌得他肋骨生疼。他低头扒拉枯叶,一股腥臊味猛地冲进鼻腔,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可刚想直腰喘气,就见脆狗子蹲在三步外,正用筢尖拨弄一团冒着白气的粪球,嘴里还念叨:“这坨好,蚯蚓钻过七个小孔,肥效足。”
马季业强忍呕吐,学着蹲下,刚伸筢子,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玉米秆堆里。枯叶刺得脸颊发痒,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却见脆狗子不知何时已立在他面前,手里捧着半截甜杆,绿皮上还沾着新鲜泥土。
“尝尝?”脆狗子把甜杆塞进他手里,“二叔说,你这种城里人,饿狠了容易晕,得补糖。”
马季业接过来,下意识咬了一口。清甜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竟比他从前吃过的所有水果糖都来得猛烈。他狼吞虎咽嚼完,喉咙里火辣辣的灼烧感才退去几分。脆狗子却已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随风飘来:“慢点嚼,这甜杆是咱留着换盐的,你一口气啃三根,我家今儿就得喝淡汤。”
日头爬到正中,马季业后脖颈被晒得发烫,竹筢子柄磨破了手掌心,渗出血丝混着汗珠往下淌。他数不清自己拾了多少粪蛋,只觉腰像被铁箍勒断,每弯一次都听见骨头咯吱作响。脆狗子却越干越精神,竹筢子挥得呼呼生风,拾满一筐便往村东晒粪场跑一趟,回来时裤腿沾满泥点,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眼神却亮得惊人。
晌午收工,两人拖着粪筐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几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树荫下,正用麦秆编蚱蜢。见了脆狗子,最小的那个立马举起手里的草编:“狗子哥!给你蚂蚱!”脆狗子笑着接过来,顺手从筐底摸出三颗野山枣塞过去:“喏,酸的,开胃。”小丫头们欢呼着散开,脆狗子却忽然停住,指着马季业脚边:“你看。”
马季业低头——一只灰翅小鸟正歪着脑袋啄他鞋面上蹭的粪渣,喙尖沾着星星点点的黄褐色。他屏住呼吸,那鸟竟跳上他脚背,小爪子勾住布鞋裂口处的线头,用力一扯,扯下一根半寸长的白线。
“它……它把我鞋拆了?”马季业哭笑不得。
脆狗子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块烤得焦黑的窝窝头,掰下一小角放在鸟面前。小鸟歪头看了会儿,突然叼起窝窝头渣,扑棱棱飞向槐树高枝。树杈间,几只雏鸟正张着嫩黄小嘴嗷嗷待哺。
“它不是拆你鞋。”脆狗子拍拍裤子站起来,“是看你鞋带松了,想帮你系紧——去年我鞋带散了,它也这样,叼草茎给我缠过三回。”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微翘的虎牙,“咱村的鸟,比人懂礼数。”
马季业怔在原地,望着那抹灰影消失在浓密树冠里,喉头莫名发哽。他想起昨夜杜秋生咳得撕心裂肺时,脆狗子默默把炕头唯一半块姜片含化,悄悄吐进爷爷茶缸;想起今早喂猪前,少年用指甲盖刮下猪槽缝里干硬的旧饲料,仔细搓成粉拌进新食里——那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
回到院中,脆狗子舀水洗手,马季业也凑过去。井水沁凉,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冰得一个激灵。抬头时,正撞上脆狗子的目光。少年没说话,只把井绳往他手里一塞:“你摇。”
马季业握住粗糙的麻绳,手臂刚发力,井轱辘便发出刺耳呻吟。他咬牙憋气,摇到第三圈时双腿发软,绳子突然一滑,整桶水哗啦倾泻,全泼在他胸前。粗布褂子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胸口,显出底下一层层叠叠的软肉。他狼狈抹脸,却见脆狗子已蹲在井台边,正用指甲小心刮下桶壁残留的青苔。
“你……你不笑我?”马季业声音沙哑。
脆狗子头也不抬:“笑啥?你摇不动井绳,我爹当年摇断过三根杠子。去年冬天他冻掉两根脚趾头,现在走路还瘸。”他直起身,把刮下的青苔揉成团,朝院角鸡窝扔去,“鸡爱吃这个,下蛋多。”
午饭仍是棒子面糊糊,稠了些,浮着几星野菜末。马季业捧着粗瓷碗,看着糊糊表面晃动的自己——圆脸模糊,眼窝深陷,额角汗珠混着井水往下淌。他忽然放下碗,从贴身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爷爷,脆狗子,这钱……我该交伙食费。”
杜秋生摆摆手:“你二叔早说过了,钱你留着买药。”他咳嗽两声,从炕席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粒黑褐色药丸,“治肺痨的,省城药铺熬的,贵着呢。”
脆狗子却伸手按住马季业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药钱我二叔付。你这十块钱,买条新扁担。”他指指墙角那根裂了三道缝的旧扁担,“明儿起,你跟我抬粪去北坡。那扁担太轻,你压不住,得换沉的。”
马季业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抬粪”二字。他慢慢收回手,把钱仔细叠好,重新塞回口袋。指尖触到钞票边缘的硬挺,忽然想起昨夜脆狗子分瓜时,那块最小的苦瓜上,被指甲掐出的三个浅浅月牙印——那是少年偷偷留给他多添的一口。
暮色渐浓,杜秋生咳嗽声又密了起来。脆狗子端来一碗热姜汤,吹凉了才递给爷爷。马季业默默接过空碗,舀水洗涮。井水漫过碗沿时,他瞥见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眼角耷拉着,嘴唇干裂,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剥落,像春汛冲垮陈年淤泥,底下裸露出从未见过的、粗粝而温热的河床。
院门外,三条狗不知何时聚拢过来,卧在门槛边。最壮的那只抬起眼皮,朝马季业晃了晃尾巴。他鬼使神差蹲下,从碗里拈起一小块泡软的棒子面糊糊,轻轻放在狗鼻子前。狗嗅了嗅,没吃,只是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手心的裂口。
马季业没缩手。
他望着狗眼深处晃动的自己,第一次觉得,这具被蜜糖灌满的躯壳里,或许真能长出些别的东西——比如能扛起扁担的脊梁,比如数清米粒的耐心,比如……不惧怕粪臭与咳嗽的耳朵。
脆狗子端着空药碗经过,忽然停步:“你手心有血。”
马季业低头,只见掌纹里嵌着黑泥与血丝,像大地皲裂的纹路。他抬头想笑,却见少年已转身进屋,只留下一句飘在晚风里的话:
“明儿早,鸡叫第三遍就起。迟了,北坡粪堆得你一人抬完。”
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马季业慢慢攥紧手掌,任血与泥在掌心凝成硬壳。他忽然觉得,这硬壳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顶着皮肉,倔强地、缓慢地,向上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