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1034章 市委会议
杜建国愣了一下,要记得当初自个重生的时候,第一桶金也是靠着何首乌攒下来的,个头大小竟然跟自个媳妇弄到的这一株相差不多。
杜建国问道:“从哪弄到的?”
刘秀云兴奋地拿手给杜建国指了指:“就在西边,靠小土坡那块。我本来是打算去割点草的,上去我就瞅着了。还好你以前跟我讲过这玩意,别的老娘们不认识,我可是知道的。”
刘秀云很是兴奋地扬起了头,看样子是等着杜建国夸她一下。
杜建国见状咧嘴笑了起来:“找到个大......
杜建国没接脆狗子这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震得脆狗子肩膀一晃:“你当二叔真图他能干活?他要是能干,还用得着下放?”
脆狗子眨眨眼,没说话,只把剩下半截窝窝头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喂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像只仓鼠。
杜建国蹲下身,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一层层剥开,露出几粒灰褐色、指甲盖大小的干瘪种子。他往脆狗子手心里一倒:“喏,何首乌籽——前日我跟公社药材站老张蹲山沟里寻来的,说是野种,纯正得很。”
脆狗子一怔,手指捻起一粒,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混着微苦的药香钻进来。“这玩意……能种?”
“能。”杜建国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但难。得沙壤土,得阴坡,得避光,得肥水匀,还得防老鼠啃、防虫蛀、防旱涝——种活一株,比养活一个娃还费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角那口裂了缝的旧水缸,又落回脆狗子脸上,“可它值钱。去年县里收鲜货,五毛一斤;今年开了新政策,统购统销,干品八块一斤,比粮票还硬。”
脆狗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八块?”
“对。八块。”杜建国声音压低,“你爷咳成那样,镇上赤脚医生说得好听,‘调理为主’,可调理哪样不用药?川贝炖梨,一斤川贝要三块八;枇杷膏,一罐两块五;连最便宜的甘草片,也得六毛钱一包。你算算,他一个月光咳嗽药就得花去多少?”
脆狗子低头看着手心那几粒种子,忽然觉得它们沉甸甸的,压得掌心发烫。他没吭声,只是把种子攥紧了,指节泛白。
杜建国却忽然起身,朝马季业刚洗完裤头晾在竹竿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昨儿夜里睡着时,哼哼唧唧说梦话,喊的是‘爷爷’,不是‘爸’,也不是‘妈’。”
脆狗子一愣:“啊?”
“他爷爷在内蒙戈壁滩搞地质队,三十年没回过家。”杜建国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爹是城里的工程师,娘是小学教员,一家子体面人,就他,从小被捧在手心,糖水泡大的。可你知道他为啥来这儿?”
脆狗子摇摇头。
“上月体检,他血压高到一百八十,心率一百一十,肝功能异常,医生划了红线:再这么吃下去,活不过三十。”杜建国盯着脆狗子的眼睛,“他爹娘不敢拦,怕他扛不住;他爷爷托人捎信来,只写了一句话——‘让他尝尝饿的滋味,比药管用’。”
脆狗子怔住,手心的种子硌得生疼。他扭头看向院外——马季业正裹着被子,蹲在墙根底下,拿根小树枝在地上乱画,画得歪歪扭扭,全是圆圈,一个叠一个,像一串没头没尾的肥肠。
“所以……”脆狗子声音有点哑,“他不是来改造的?”
“他是来活命的。”杜建国说。
正说着,马季业忽然直起腰,拍拍屁股站起来,朝这边走来。他裤头还没干透,湿漉漉贴在腿上,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可脸上竟难得地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亮光:“杜队长,刚才……您说的何首乌,能让我看看吗?”
杜建国笑了,把纸包递过去:“喏,全在这儿。”
马季业接过纸包,指尖触到那些干瘪种子时,竟微微发颤。他学着脆狗子的样子,凑近闻了闻,皱眉:“有点苦……还有股土味儿?”
“对喽。”杜建国点点头,“这就是它的根味儿。”
“根?”马季业眼睛一亮,“那……长出来是什么样?是不是像人参?”
脆狗子噗嗤笑出声:“人参?你见过猪尾巴长得像人参吗?何首乌藤子爬得满山都是,叶子跟薯藤似的,花是小白花,结的果子黑不溜秋像鸟蛋,谁认得出来?”
马季业脸一红,却没反驳,只把种子捏得更紧了些:“那……怎么找?”
杜建国与脆狗子对视一眼,后者撇嘴:“得上山,得扒草,得翻石头,得蹲着瞅,得闻土味儿,得记树影儿——不是光看就能找到的。”
“我……我能上山吗?”马季业声音轻得像怕吓跑什么,“我……我不怕累。”
杜建国没立刻答,反问:“你昨儿摔进猪圈,猪都拱不动你,今儿还能走山路?”
马季业咬住下唇,耳根涨得通红,可还是挺直了背:“我能。”
杜建国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村后那片被雾气缠绕的青黛色山峦:“看见那片老林子没?东南角,有个塌了半截的破土地庙,庙后头有片陡坡,坡上长满野葡萄藤——何首乌最爱缠那藤往上爬。你若真想去,明早天不亮就出发,带上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黑乎乎的酱菜疙瘩,几片晒干的萝卜条,还有一小撮粗盐粒:“路上含一口盐,不晕;嚼一口萝卜,解渴;酱菜疙瘩省着吃,顶饿。”
马季业双手接过,指腹蹭过油纸粗糙的纹路,忽然鼻子一酸。
他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托付过一块酱菜。
脆狗子站在旁边,没吭声,只是默默回屋,不多会儿拎出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又抓了一把炒得焦黄的玉米粒塞进去,递给马季业:“喏,路上磕牙用。别光嚼,得咽下去,不然胃里空得慌。”
马季业怔怔看着缸里金灿灿的玉米粒,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晚,马季业没回屋睡。他裹着被子,坐在院中石阶上,借着月光,把那几粒何首乌籽摊在手心,一颗颗数,又一颗颗对着月亮照。月光清冷,种子轮廓模糊,可那点灰褐的暗影却格外清晰,像大地埋下的火种。
脆狗子端着一碗温水出来,见状蹲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把碗往他手边一放。
马季业低头喝了一口,水微凉,滑进干涩的喉咙,竟带出一丝甜意。
“你说……它真能长出来?”他忽然问。
脆狗子仰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只剩一道银边:“去年我二婶在后沟试种过三棵,死两棵,活一棵。那棵活的,挖出来才拇指粗,可她舍不得卖,切成片泡酒,给我爷喝了半个月,咳得少了。”
马季业低头,轻轻把种子拢回纸包,折好四角,仔细揣进贴身衣袋。布料贴着胸口,那点微小的凸起,竟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夜风渐凉,他裹紧被子,忽然说:“我以前……以为胖是福气。”
脆狗子“嗯”了一声。
“后来才知道,是病。”
“嗯。”
“可今天……我好像明白了,饿也是药。”
脆狗子终于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眼睛黑亮,像盛着两汪山涧水:“那你就得多饿几次。”
马季业没笑,也没恼,只是点了点头。
远处,杜秋生屋里又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像破旧风箱在喘息。
马季业没躲,也没捂耳朵。他静静听着,直到那声音停歇,才慢慢把搪瓷缸抱在怀里,指尖摩挲着缸沿那道豁口,粗糙,真实,带着人间烟火的钝感。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黑着,马季业便醒了。他没惊动任何人,悄悄穿上那条半干的裤子,把油纸包和搪瓷缸系在腰间,又摸黑抄起墙角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锄头——那是脆狗子昨日顺手放在那儿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踮脚推开院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刚迈出去一步,身后忽有窸窣声。
脆狗子披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站在门框阴影里,手里提着盏玻璃罩子煤油灯,灯焰微微摇晃,把他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带你去。”他说,“庙后坡,夜里蛇多。”
马季业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谢谢。”
脆狗子没应,只把灯往前一递:“拿着。”
马季业伸手去接,指尖碰到脆狗子的手背,冰凉。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浓墨般的山径。露水重,草叶湿滑,鞋底沾满泥,每走一步都发出闷响。马季业走得慢,喘得急,可始终没喊停。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十八下时,左腿突然抽筋,整个人猛地一趔趄,差点栽进路边的刺槐丛。
脆狗子眼疾手快拽住他胳膊,力气不大,却稳稳的。
“歇会儿。”脆狗子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马季业咬着牙点头,靠着一棵老松树滑坐到地上,双手死死掐住小腿肚,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脆狗子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泛青的薄荷叶。他挑出两片,塞进马季业手心:“揉碎了,擦腿。”
马季业依言照做,清凉气息瞬间窜上皮肤,刺痛稍缓。他抬头,看见脆狗子正盯着自己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眼神平静,没有嘲弄,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确认他确实在疼,在撑,在活着。
“你……咋知道这法子?”马季业喘着气问。
脆狗子拨弄着灯芯,让火焰旺些:“我爷咳得最凶那年,我也这么坐过。他教我的。”
马季业怔住。
灯影摇曳,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远处山坳里,第一声鸡鸣撕开夜幕,微弱,却执拗。
马季业慢慢站起身,抖了抖裤子上的露水,把小锄头换到另一只手里,握得更紧了些。
“走吧。”他说。
脆狗子点点头,提起灯,率先迈步。
山径蜿蜒向上,雾气越来越浓,白茫茫一片,吞没了脚踝,吞没了膝盖,最后连腰身也裹了进去。马季业低头,只能看见自己起伏的胸膛,和前方那一点昏黄的、固执不灭的灯火。
他忽然想起爷爷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纸早已泛黄,上面只有潦草几行字:
“季业:
戈壁滩的骆驼刺,根扎三丈深,才活得下来。
人也一样。
——爷爷于乌兰布和”
风掠过山脊,卷起枯叶与雾气,扑在脸上,凉而湿润。
马季业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腐叶的微酸,有泥土的腥气,有草木初醒的清冽,还有……一丝极淡、极苦、极韧的,类似药根的气息。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何首乌的味道。
但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真正属于土地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