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半生烟火
看着口不对心的左丞,颜时序便知自己投其所好成功了。
内廨遇火,左丞财物大损,对于一个视财如命的人来说,简直是心如刀割,一定会想尽办法弥补亏损。
而衙门库房的钱财是要走账的,不好乱动。
...
那两个东西在车厢里滚了两圈,停在周烈脚边——一枚铜铃,一枚墨玉鱼符。
铜铃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浮雕着细密的云雷纹,铃舌却是一截漆黑如墨的骨节,微微晃动时,竟无半点声响;墨玉鱼符约有三寸长,温润内敛,一面阴刻“察事”二字,另一面则是一道蜿蜒如龙的篆纹,尾端微翘,似将腾空而起。
周烈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他认得这鱼符——星槎渡“阴司引渡使”才配持用的信物,只传于七位执令阴差之手,每一道鱼符都与主人精血相契,断不可伪造,更不可私授。而那铜铃……是“噤声铃”,星槎渡秘制法器,专克人境修士的气机外放、真言咒诵、神识外探,一旦摇动,百步之内,武者如陷泥沼,术士若失五感,连最基础的吐纳都会滞涩三息。
可这东西,不该出现在颜时序手里!
周烈猛地抬头,只见颜时序端坐车辕,背对车厢,一手执缰,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身形挺直如松,肩线沉稳,毫无防备之态。可就在他目光抬起的刹那,颜时序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在剑鞘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不疾不徐,如雨打芭蕉。
周烈心头一震,喉结滚动,硬生生把掀帘跃出的动作压了下去。
这不是察事厅的马车——这是星槎渡设的局。
但颜时序不是弃子吗?不是被逐出星槎渡、失忆流落东都、靠姐夫铁匠铺苟活的废人吗?他怎么会有阴司引渡使的鱼符?又怎会懂“叩指三响”这等只有渡使亲传弟子才知的暗号?
叩指三响,意为“信已验,人已验,路已开”。
星槎渡内部,唯有渡使亲点、经三重血誓、入阴池洗髓者,方可听懂此音。
周烈僵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血丝从指甲缝里渗出。
马车拐过修真坊西角,驶入一条僻静窄巷,两侧高墙耸立,青砖斑驳,墙上爬满干枯藤蔓。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钝响,仿佛碾的是人的脊骨。
忽然,车厢顶上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像是瓦片被踩裂。
周烈耳廓微动——不是风声,不是鸟雀,是活物落地的分量。
紧接着,左侧墙头,一道灰影如纸片般贴着砖缝滑下,无声无息,悬停在窗沿三寸之外,衣袍未扬,发丝未颤,唯有一双眼睛,幽黑如古井,正隔着薄薄一层窗纸,静静凝视着他。
周烈屏住呼吸,缓缓后退,脊背抵住车厢板壁,冷汗浸透破衣。
那眼神没有杀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像看一具尚在喘气的尸首。
同一时刻,右侧墙头,一点寒芒自檐角斜刺而出——不是刀,不是剑,是一枚三寸长的银针,针尖泛着淡青色的微光,针尾系着一根比蛛丝更细的玄色丝线,丝线另一端,隐没于隔壁酒肆二楼半开的雕花窗内。
周烈额角青筋跳动,终于明白了。
不是颜时序带他出狱。
是颜时序,押着他,走进了星槎渡自己布下的伏击圈。
而这伏击圈,根本不在码头。
在半途。
在所有人以为他将直奔南市之时,星槎渡已在巷中埋下三重杀阵:墙头伏影,檐角藏针,车顶悬刃——三处皆非寻常武者,气息内敛如死水,却各执一件禁器,分明是冲着地境高手来的。
他们防的不是察事厅,是监军借来的那位地境修士。
周烈喉结上下滑动,终于低声道:“你到底是谁?”
车厢内一片寂静。
只有马蹄踏在青石上的铿锵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良久,颜时序的声音才从车辕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车轮声、马蹄声、风声: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我,能活过今天。”
周烈冷笑:“你若真想救我,何须设局?直接闯狱便是!”
“闯狱?”颜时序轻笑一声,声音里竟带着几分真实的讥诮,“你当察事左丞是摆设?大狱地牢之下,镇着三座‘锁灵桩’,桩上刻着太初年间的《拘神咒》,地境之下,入则气机冻结,地境之上,入则神魂震荡。昨夜我亲自去看过——桩底压着三具枯骨,都是试图强闯的星槎渡前辈。”
周烈脸色一白。
“所以,”颜时序缓缓转身,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如刀锋扫来,“我不带你走,是为你好。你若真去了码头,此刻已成一具被剜去双眼、剖开丹田的尸首。察事左丞要的不是活口,是‘证据’。证据就是你死前,亲口供出星槎渡在东都的全部据点、接头人、联络暗语,以及——当年你和谁一起,杀了我阿姐。”
最后一句,轻如耳语,却如惊雷炸在周烈耳中。
他浑身剧震,嘴唇哆嗦:“你……你恢复记忆了?”
“没有。”颜时序摇头,“但我姐夫说,阿姐死前,曾托人送来半块染血的鱼符。鱼符背面,刻着你的名字。”
周烈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后脑重重撞在车厢板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颜时序,忽然嘶声笑起来,笑声干哑破碎,混着咳出的脓血:“好……好得很!颜公之后,果然没一个蠢货!你装失忆,骗察事厅,骗星槎渡,连我也骗……你到底图什么?!”
颜时序沉默片刻,望向巷子尽头——那里,一株枯死的老槐树横斜而出,枝桠虬结,如鬼爪擎天。
“图一个真相。”他声音低沉下去,“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当年星槎渡为何弃我?察事厅为何追我?我阿姐究竟知道什么,值得你们联手灭口?”
周烈的笑容戛然而止。
他怔怔望着颜时序,忽然发现,这个少年眼底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底下暗流奔涌,却连一丝波纹也不肯泛起。
这时,车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有若无。
颜时序仰头,目光穿透车顶木板,仿佛直抵上方那人眼中。
“第三重‘坠星阵’,不必再藏了。”他淡淡道,“时辰到了。”
话音未落,头顶木板“砰”地爆裂,碎屑纷飞如雨!
一道黑影裹挟着凌厉罡风自天而降,手中一杆乌铁短戟撕裂空气,戟尖吞吐三尺寒芒,直取颜时序天灵盖!
几乎同时,左侧墙头灰影暴起,袖中弹出一柄软剑,剑身如蛇信吞吐,刺向周烈咽喉;右侧檐角银针骤然绷直,玄丝嗡鸣,针尖青光暴涨,化作一线毒虹,射向颜时序后心!
三重杀招,分秒不差,封死所有退路。
可颜时序动也未动。
就在乌铁短戟即将劈开他天灵盖的刹那,他右手忽然抬起,不是格挡,不是拔剑,而是轻轻一翻——掌心向上,摊开。
掌中,静静躺着一枚黄铜钥匙。
钥匙齿痕复杂,形制古拙,顶端铸有一枚微缩的星图,星图中央,一点朱砂如血未干。
黑影瞳孔骤缩,乌铁短戟硬生生在距颜时序眉心半寸处顿住,戟尖寒芒激荡,震得他手腕发麻。
“星图匙……”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你竟真拿到了‘星槎’本钥?!”
颜时序掌心微合,钥匙消失,他抬眸,目光清亮如洗:“星槎渡七十二支脉,六十九支奉令行事,唯三支,持匙不奉诏。你们三位,是哪一支?”
墙头灰影僵住。
檐角银针悬停半空,针尖青光明灭不定。
车内,周烈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看着颜时序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尊刚从九幽爬出的古老神祇。
颜时序不再看他,掀开车帘,缓步下车。
巷子尽头,枯槐之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人。
素衣如雪,广袖垂地,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隐有星辉流转。她未戴冠,长发垂至腰际,随风轻扬,发梢竟隐隐泛着淡银光泽。
她静静站着,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千年。
颜时序朝她走去,脚步不快,却步步生莲,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便悄然浮现一朵半寸高的冰晶莲花,转瞬即逝。
素衣女子望着他走近,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钟磬相击:
“你迟了三息。”
颜时序在她面前站定,拱手,深深一揖:“师尊。”
素衣女子抬眸,目光扫过车顶黑影、墙头灰影、檐角银针,最后落回颜时序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星图匙,你如何得来?”
“阿姐临终所托,藏于铁匠铺炉膛夹层。”颜时序直起身,语气平静,“她留下遗言:若我寻得此匙,便说明,我已足够清醒,也足够强大。”
素衣女子颔首,不再多问。
她缓缓抬手,指向巷口。
那里,一辆乌篷马车不知何时停驻,车帘低垂,帘角绣着半枚残月。
“登车。”她说。
颜时序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马车。
经过周烈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俯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覆在周烈脸上。
帕角绣着一朵细小的墨梅。
“你替我阿姐,守了十年坟。”他声音很轻,“今日起,你自由了。”
周烈浑身一震,想说什么,却只听见喉头咕噜作响,泪水混着脓血,瞬间浸透素帕。
颜时序已掀开车帘,踏入车厢。
车帘垂落前,他侧首,望向车顶黑影三人,唇角微扬:
“诸位,辛苦了。回去告诉执令阴差——星槎渡,该换天了。”
乌篷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无声无息。
巷子里,只剩三道僵立的身影,与一地碎木。
枯槐树影下,素衣女子负手而立,仰首望天。
天色渐暗,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清冷月光,恰好落在她眉心。
她忽而抬手,指尖轻点眉心,一滴银色血珠沁出,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映出无数细碎星芒。
星芒之中,隐约可见一行篆文浮现,又消散:
【临圣·启】
远处,金河馆方向,一只白鹦鹉振翅掠过屋脊,翅尖划破暮色,直朝城西飞去。
它爪中,紧攥着一枚染血的墨玉鱼符。
鱼符背面,新添一道刻痕——
不是名字。
是一枚小小的、棱角分明的星图。
与颜时序掌中钥匙顶端的星图,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