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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圣: 第一百四十五章 再临云来居

    颜府后院,以主寝大院为核心,向东西伸展出许多跨院、廊院,靠夯土墙、复廊隔开,但回廊全部互通。

    颜时序和姐夫的院子,彼此紧挨,仅隔一道回廊。

    他把姐夫送回卧室,安排了一名婢女随房伺候,帮...

    昨夜金河馆后院,颜时序踏着青砖小径绕了七圈,每三步一顿,袖口拂过廊柱三次——那是他与阴差早年约定的暗号,刻在修真坊西市旧书肆第三排《云笈七签》残卷夹层里,只有星槎渡内门弟子才识得这“回环叩玉”的步法。雪衣没说错,有人跟着,可那人绝非隼。隼擅匿形于影,却不懂步罡踏斗的气机牵引;而昨夜那道尾随气息,微若游丝,却始终黏在颜时序丹田三寸之外,如附骨之疽,是真正修过《太阴炼形经》的阴差嫡系——唯有此功,能借月华凝成“照影丝”,不靠目力,单凭气机反溯来者心脉节律。

    他进雪梅雅间前,在门槛内侧以指尖沾茶水画了个半缺的“巳”字。巳时三刻,阴差必至。果然,高袂刚被他拉去角落低语两句,皇甫逸尚在逗弄新来的胡姬,窗外一株老槐枝桠忽地垂落半尺,叶影晃动间,一人已坐在窗棂上,青衫破旧,腰悬无鞘短剑,左眼覆着黑绫,右眼瞳仁泛着极淡的银灰,像蒙了层薄霜的古镜。

    “阿序。”那人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朽木,“你记得这个称呼?”

    颜时序背对窗子,正给高袂倒酒,闻言指尖微顿,酒液泼出半滴,落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记得。十二岁那年,你在星槎渡后山断崖边教我辨认‘蚀月藤’,说它开花时蕊心会渗出银汁,涂在箭镞上,能破三重护体罡气。你叫我阿序,不是颜缉事。”

    青衫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缓缓抬起,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非金非铜,通体暗红,铃舌却是半截枯指骨所制。他轻轻一摇,无声无响,颜时序左耳耳膜却骤然刺痛,眼前浮起血色幻象:断崖、藤蔓、少年持弓的手腕被藤刺贯穿,血珠滴在银汁上,嘶嘶冒烟……

    “蚀月藤银汁遇血即燃,你忘了?”青衫人声音更哑,“当年你替我挡那一记‘照影钉’,手腕筋脉尽毁,是我用十年寿元续接,才保你手还能握刀。如今你握的是察事厅的印,还是我的刀柄?”

    高袂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茶水呛进气管,咳得肩膀耸动。颜时序趁机转身,袖袍一扫,将案上酒壶扫落在地,碎瓷声炸开刹那,他目光如钩锁住青衫人右眼:“我腕上旧伤,疤呈‘井’字形,当年你缝合时用的是星槎渡特制的‘牵机线’,线头埋在皮下三寸,至今未消——你敢不敢伸手摸一摸?”

    青衫人僵住。他当然不敢。牵机线遇活人气血即生感应,若他真伸手触碰,颜时序袖中暗藏的“蛰龙针”便会顺着气机倒刺入他掌心劳宫穴,针尖淬的“忘川露”足以让他三日失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答不出。这是颜时序昨夜让雪衣传话给顾含章的第一句真意——不是求援,是设局。

    “不必试。”青衫人垂下右手,黑绫下的左眼似乎在笑,“你既记得蚀月藤,就该知道,银汁只认一个主。你腕上疤,我今日已验过三次。”他竟真验过!颜时序后颈汗毛倒竖——此人竟能避开隼的监视,潜入金河馆客房,在他熟睡时三次近身查验旧伤!

    “周烈在哪儿?”青衫人问。

    “大狱最底层,第七间。”颜时序答得干脆,“镣铐是玄铁掺‘沉渊沙’铸的,寻常手段打不开。但我知道钥匙在杨判官贴身荷包里,他今晨卯时三刻会去东市验看新到的‘震雷弩’机括,那时他荷包会空三息。”

    青衫人颔首,似是信了八分。可就在他欲起身时,颜时序突然道:“等等。我有个问题。”

    “讲。”

    “你们怎么知道,我昨夜会留在金河馆?”

    青衫人动作一顿。

    颜时序盯着他覆着黑绫的左眼,一字一句:“昨日我收到密信,是星槎渡写的。可今晨我去衙门,左丞告诉我——昨夜三更,金河馆守夜的杂役被人敲晕,马褡被人翻过三次,却什么都没少。守夜人醒来时,只记得听见两声鸟鸣。”

    青衫人右眼瞳孔骤然收缩。

    颜时序笑了:“阴差大人,您亲自来见我,是因为您以为,我昨夜故意留宿,是在等您。可您没想到……真正等您的,是察事厅。”

    青衫人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那枚暗红铜铃抛向颜时序。铃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颜时序本能伸手去接——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铃身的瞬间,铃舌那截枯指骨“咔”地弹开,射出一缕幽蓝寒芒!

    “叮!”一声脆响,寒芒撞上不知何时横在颜时序腕前的一柄薄刃短剑。剑身颤鸣,寒芒炸成细碎冰晶,簌簌落地。

    高袂收剑入袖,面无表情:“颜兄,你的手,不该伸向敌人的铃。”

    青衫人瞳孔彻底冷了下来:“‘白鹭衔霜’?李希声的剑。”

    “不错。”高袂淡淡道,“李堂下缉事说,阴差左手枯指骨里藏着‘九幽引魂钉’,专破神魂,所以让我盯着你的手。”

    青衫人缓缓站起,青衫下摆拂过窗棂,竟带起一阵腥风。他不再看颜时序,只对高袂道:“告诉李希声,他当年在云朔北境放走的那只‘雪鹞’,如今在星槎渡当值。若他想再听一遍幼子啼哭的录音,可以来西山。”

    说完,他纵身跃出窗外,身影融入槐树浓荫,再无痕迹。

    颜时序却猛地抓住高袂手腕:“他说云朔?雪鹞?”

    高袂甩开他的手,脸色铁青:“别提云朔。李希声的幼子,五年前死在云朔军营火药库爆炸里。当时负责押运火药的,是星槎渡安插的‘雀使’。”

    颜时序如遭雷击。云朔……成照的西山据点……雪鹞……李希声的幼子……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却拼不出完整图景。他忽然想起昨夜雪衣说的另一句话:“金河馆有个女人是察事厅的巡官。”他当时只当是阿宴,可阿宴今早根本没来金河馆当值!

    他冲出雅间,直奔前堂。金河馆掌柜正指挥伙计清扫昨夜打翻的酒坛,见他来了,忙堆笑:“颜爷今儿起得早啊,阿宴姑娘刚托人捎话,说她爹病重,告了三日假……”

    颜时序脚步顿住:“她爹在哪儿?”

    “城南药王庙后巷,开了家生药铺,叫‘回春堂’。”

    颜时序转身便走,刚跨出金河馆大门,却见一辆青帷油壁车停在街角。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陈判官那张素净如纸的脸:“颜缉事,左丞有令,命你即刻回衙,不得延误。”

    颜时序拱手应诺,却在低头刹那,瞥见油壁车轮毂内侧,用朱砂画着一只小小的、展翅的雪鹞。

    他心跳漏了一拍。

    回到察事厅,偏厅内气氛凝滞。察事左丞端坐上首,杨判官立于左,陈判官立于右,两人皆垂目敛眉,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案几上摊着一张东都舆图,西山区域被朱笔重重圈出,旁边压着三枚铜钱——两枚正面朝上,一枚背面朝上。

    “坐。”左丞指了指下首空位。

    颜时序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左丞摩挲着佛珠,忽然道:“昨夜,陈判官在南市码头布了十七处暗桩,杨判官派了三队‘隼’盯梢金河馆前后七条巷子。可他们谁也没看见阴差。”

    颜时序心头一紧。

    “但本官看见了。”左丞抬眼,目光如冰锥刺来,“你袖口沾的槐树花粉,还带着晨露湿气;你左靴底沾的泥,是金河馆后院第三棵老槐根部特有的赭红色黏土;你进门时,袖角拂过门框,留下一道极淡的、混着松脂与苦艾的气息——那是阴差惯用的‘掩息散’。”

    颜时序额角沁出细汗。

    “所以,”左丞唇角微扬,“你昨夜不仅见到了阴差,还让他信了你三分。很好。”

    杨判官适时上前一步:“左丞,属下以为,阴差虽狡诈,但既已现身,便说明周烈确有价值。不如顺势而为,由颜缉事继续周旋,我等暗中布局——西山据点必须拔除,而阴差,就是那把钥匙。”

    陈判官却摇头:“不可。阴差最后那句话,是饵。‘雪鹞’二字,是投向李希声的刀,也是扎向我们的刺。他在提醒我们,云朔之事,远未结束。”

    左丞终于停下拨动佛珠的手:“云朔……当年朝廷剿灭‘朔风盗’,战报称斩首三千,俘获首领‘白狼’成照。可成照尸首,至今未寻获。”

    颜时序如坠冰窟。成照没死?那西山据点里训练的死士……是为谁效命?

    “成照若活着,”左丞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那东都城里,还有多少个‘白狼’?”

    偏厅死寂。窗外传来乌鸦嘶鸣,一声,又一声。

    颜时序忽然开口:“左丞,属下有一策。”

    左丞抬眸:“讲。”

    “阴差要周烈,我们就给他周烈。”颜时序直视左丞双眼,“但不是活的周烈。大狱第七间牢房,囚禁的并非周烈本人,而是昨夜从刑部大牢调来的、容貌酷似周烈的死囚。此人已服‘千机散’,浑身骨骼可随意扭曲,面貌能维持三日不变。待阴差劫走‘周烈’,我等顺藤摸瓜,直捣西山据点。”

    杨判官眼中精光一闪:“妙!阴差若发现受骗,必返城追查,那时他便是瓮中之鳖!”

    陈判官却皱眉:“若阴差当场识破呢?”

    “他不会。”颜时序冷笑,“因为真正的周烈,此刻正在顾含章的医馆里。顾含章用‘移形换骨针’替他接续手脚筋,三日内,周烈能行走如常,只是不能运功。等阴差发现被骗,再折返东都,顾含章早已带周烈离开。”

    左丞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叩击案几,一下,两下,三下。

    “你如何确保顾含章不被阴差胁迫?”左丞忽然问。

    颜时序垂眸:“因为顾含章的弟弟,顾明渊,此刻在云朔军中任参军。而云朔军粮道,正由察事厅监管。”

    左丞终于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好。就依你。”

    他挥退众人,独留颜时序。

    待偏厅只剩两人,左丞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推至案几中央:“你既然敢拿云朔做文章,想必也猜到了——这封信,来自云朔节度使。”

    颜时序心头狂跳,却不敢伸手去拿。

    左丞自己拆开,缓缓念道:“……成照余孽,潜伏西山,其首乃‘雪鹞’,真名不详,善使冰魄针,三年前曾于云朔北境刺杀本使未遂。另,据可靠线报,星槎渡与‘朔风盗’早有勾连,成照未死,实为星槎渡所救。其西山据点,名为‘养蛊’,所训死士,专为潜入皇城准备……”

    颜时序呼吸停滞。

    “养蛊……”他喃喃重复。

    左丞合上密函,目光如深渊:“所以,颜缉事,你现在明白了吗?阴差要的不是周烈,是‘蛊种’。而你——”他指尖点了点颜时序胸口,“你是最好的蛊种。”

    颜时序猛地抬头,撞上左丞那双洞悉一切的眼。

    “你失忆是真,可你体内,有成照当年亲手种下的‘朔风蛊’。它蛰伏十年,只等一个契机——比如,见到蚀月藤,闻到掩息散,或是听到雪鹞的鸣叫。”

    颜时序如遭雷殛,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左丞倾身向前,声音轻如耳语:“昨夜阴差摇铃,不是试探你,是在唤醒它。而你腕上那道‘井’字疤……从来就不是牵机线缝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那是蛊虫,破体而出时,撕开的伤口。”

    窗外,乌鸦的嘶鸣戛然而止。

    颜时序缓缓抬起右手,按在左腕旧疤之上。指尖下,皮肤之下,似乎有东西……微微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