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临圣: 第一百五十四章 救人

    池心浸着一轮圆月,水面寂然无波。

    一根竹篙斜斜插入水中,搅碎了满池月光,小舟荡起的涟漪层层叠叠扩散开。

    阿宴慵懒地躺在船尾,红艳华美的衣裙盖在身上,露出圆润香肩,酥胸若隐若现。

    ...

    那两个东西在车厢里滚了两圈,停在周烈脚边——一枚铜铃,一枚墨玉符。

    铜铃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泛着暗青光泽,铃舌是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悬于铃腔中央,纹丝不动;墨玉符则刻着扭曲的篆文,边缘沁出淡薄黑雾,仿佛活物般缓缓游走,一触即散,又悄然聚拢。

    周烈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将跃出车窗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认得这两样东西。

    星槎渡阴差独有的“缚灵铃”与“归途符”。

    缚灵铃不响则已,一响即锁神魂三息,三息之内,人境巅峰亦无法提气、睁眼、转念;归途符更邪门——只要沾身,便会在三炷香内,自动牵引持有者回归星槎渡设下的接引阵眼。哪怕你逃至千里之外,只要符未毁、铃未碎,便如牵线木偶,步步走向死地。

    可阴差怎会把这两样东西,提前交到颜时序手中?!

    周烈猛地抬头,正对上颜时序侧过脸来的一瞥。

    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没有戏谑,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就像在看一件早已封箱入库的旧物。

    “别动。”颜时序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楔入耳膜,“铃没响,符没燃,你还有三息之外的命。”

    周烈浑身僵住,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却不敢动一根手指。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转入南市坊墙夹道,两侧高墙林立,墙头野草摇曳,风卷起尘灰,扑打在车帘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里的碎瓦砾,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如同骨骼错位。

    就在此时,颜时序忽然抬手,掀开左侧车帘。

    一道身影贴着墙根疾掠而过,灰衣束发,腰悬短刃,足下无声,连影子都比常人淡三分——是隼。

    周烈心头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隼竟一路尾随至此?!

    可颜时序掀帘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示威,倒像随手拂去一粒浮尘。

    紧接着,颜时序右手按在车厢壁上,指节屈起,极轻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之后,车顶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机括咬合。

    周烈余光扫见——车顶暗格弹开一道窄缝,一截雪白翎羽悄然垂落,随即被风卷走。

    雪衣。

    它一直伏在车顶。

    方才那三声叩击,是暗号。

    周烈脑中电光石火:昨夜金河馆,颜时序绕路、挥手、召鸟……原来不是防察事厅,而是防星槎渡!他在用雪衣反向标记阴差的伏兵位置!可雪衣分明说,只看见三个隼……那车顶的翎羽,是谁放的?谁授意的?谁在替他盯梢?

    念头未落,马车猛地一顿,车辕前蹄扬起,嘶鸣破空。

    已至南市码头。

    咸腥水汽裹着潮音扑面而来,千帆林立,桅杆如林,绞盘吱呀作响,纤夫号子粗粝如砂纸刮过耳膜。货栈之间人影攒动,挑夫赤膊淌汗,船工吆喝着抛缆,小贩推着糖糕车沿岸叫卖,喧嚣鼎沸,烟火蒸腾。

    颜时序跃下车辕,拽起周烈,拖着他大步流星穿过人群。

    周烈被迫踉跄跟上,目光飞速扫过四周——左侧茶棚里,一个戴斗笠的老叟正慢条斯理筛着茶叶,竹筛晃动间,袖口露出半截靛青腕带;右侧粮仓垛顶,两只麻雀并排而立,其中一只左爪系着红绳;前方运盐船甲板上,一名水手倚着船舷剔牙,剔牙的竹签尖端,赫然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朱砂点。

    全是星槎渡的人。

    可他们没动。

    连眼神都没朝这边飘一下。

    颜时序每走十步,便偏头看一眼某处——看茶棚,看粮垛,看船舷。每一次偏头,那处的星槎渡人都会极轻微地颔首,或眨眼,或拨弄一下耳坠。

    他们在确认周烈是否真被带出来了。

    也在确认,颜时序是否真被收买了。

    颜时序带着周烈,直奔码头最西端——一座孤零零的废弃验货亭。亭子半塌,梁木朽烂,蛛网密布,亭外立着块歪斜石碑,上书“永昌七年官榷”四字,字迹斑驳。

    亭内无人。

    颜时序松开周烈,从怀中取出一块青布包裹的物件,放在亭中唯一完好的石案上,一层层揭开。

    布帛散开,露出一方砚台。

    端溪老坑紫云砚,砚池深凹如眸,墨色沉郁似渊,砚背阴刻二字:“归真”。

    周烈呼吸一滞。

    这是星槎渡“接引使”的信物!唯有阴差亲授,方能持此砚入阵启符。

    可颜时序怎么会有?!

    他不是弃子吗?!

    颜时序忽然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枯枝,在湿泥地上写了一行字:

    【人已带到,信物已验。接引阵何在?】

    写罢,他退后三步,抱臂而立,静静等待。

    风忽地停了。

    码头喧嚣仿佛被一只巨手扼住咽喉,骤然低哑下去。挑夫肩头的扁担不再晃荡,小贩嘴里的吆喝卡在喉咙,连浪拍码头的节奏都慢了半拍。

    三息之后,验货亭东侧坍塌的砖墙后,走出一人。

    玄色直裰,广袖垂地,腰束素白玉带,发髻以一支乌木簪绾住,面容清癯,双目微阖,行走时足不沾尘,袍角拂过碎砖烂瓦,竟无半点尘灰沾染。

    阴差。

    他没看颜时序,径直走向石案,目光落在紫云砚上,久久未语。

    片刻,他伸手,指尖悬于砚池上方寸许,一缕灰气自指尖逸出,如蛇游弋,缓缓探入砚池。

    砚池墨色翻涌,竟似活水般旋转起来,旋涡中心,映出一方虚影——是码头东北角,一艘漆成墨绿色的楼船,船首雕着衔环狴犴,船身无旗无号,唯有一扇紧闭的舱门,门环为铜铸骷髅。

    阴差收回手,终于看向颜时序,声音低缓如古寺晚钟:“你做得很好。”

    颜时序垂眸:“承蒙阴差不弃。”

    阴差颔首,袖中滑出一卷黄纸,纸面绘满朱砂符箓,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他将黄纸置于砚池之上,口中默诵咒言,灰气再次缠绕纸卷,纸面符箓如活物般蠕动、剥离,化作数十道流光,射向码头各处。

    茶棚斗笠老叟袖中飞出一线青芒,没入流光;粮垛麻雀振翅,红绳脱落,化作一点赤星;船舷剔牙水手吐出竹签,朱砂点爆开成雾……流光所至,码头角落、货堆阴影、缆绳缝隙,接连亮起幽微符印,彼此勾连,织成一张肉眼难辨的阵网。

    接引阵,已成。

    阴差转身,对周烈道:“随我登船。”

    周烈却没动。

    他盯着颜时序,一字一句道:“你既持归真砚,又知接引阵,还懂启阵之法……你根本没被抛弃。”

    颜时序没答,只看着阴差。

    阴差沉默须臾,缓缓道:“他从未离开星槎渡。”

    周烈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断柱上,簌簌落下灰土。

    “那……那场火?”

    “火是你放的。”阴差声音冷了下来,“你烧了长安分舵的藏经阁,盗走《九曜星图》,叛逃东都。我们追查三年,才知你失忆,被察事厅收编。”

    周烈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沙砾,发不出声。

    颜时序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无波:“我失忆前,是谁?”

    阴差望向他,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你是‘司辰’。”

    周烈猛地抬头,失声道:“司辰?!那个能借北斗七星光煞淬体、一剑劈开地脉三里的司辰?!他不是三十年前就……”

    “他死了。”阴差打断他,“死在你放的那场火里。而你,是他的胞弟,颜昭。”

    颜时序——不,颜昭,指尖微微一颤。

    颜昭。

    这个名字像一把锈钝的刀,割开记忆的冻土,露出底下猩红的脉络。

    阿姐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阿昭,快跑……别回头……星槎渡……不是家……”

    不是家。

    可为什么,他记得北斗第七星“瑶光”的轨迹,记得《九曜星图》第一式“天枢引”的吐纳节奏,记得握剑时,指腹摩挲剑脊鳞纹的触感?

    为什么,他看见归真砚的第一眼,就想跪。

    阴差不再多言,转身朝楼船走去。

    颜昭站在原地,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一道浅淡旧疤——那是幼时练剑,阿姐手把手教他“天权式”,他收势不及,剑尖划破自己眉峰留下的。

    他忽然抬手,按在胸口。

    那里,心跳沉稳,毫无波澜。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深处,缓缓苏醒。

    不是记忆。

    是本能。

    是血脉里沉睡的星煞,正随着码头上空渐浓的暮色,一寸寸复苏。

    阴差已行至船梯,忽而顿步,未回头,只道:“登船之前,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

    颜昭没看他,目光掠过码头尽头——那里,一匹踏雪乌骓正拴在柳树下,鞍鞯未卸,缰绳垂地,马鬃被晚风撩起,如银丝浮动。

    是他自己的马。

    可马背上,不知何时,搭着一件月白色外衫。

    衫角绣着半朵未绽的雪梅。

    是阿宴的。

    她竟来了。

    颜昭喉结滚动,终于迈步。

    但他没走向楼船,而是转身,朝着踏雪乌骓走去。

    阴差身形一凝。

    周烈愕然失语。

    颜昭走到马前,伸手取下那件月白衣衫,指尖抚过雪梅针脚,动作轻缓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然后,他将其叠好,放进马鞍旁的皮囊。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上马,缰绳轻抖,踏雪乌骓人立而起,长嘶裂空。

    他策马,不向东,不向西,而是笔直冲向码头中央——那里,百名缉事郎正从货栈后、船坞下、栈桥底鱼贯而出,黑压压一片,刀锋寒光如霜雪倾泻。

    为首者,正是陈判官,腰悬长刀,神色凛然。

    而在更高处,码头灯塔顶端,一道黑影负手而立,玄袍猎猎,周身气机如渊渟岳峙,连空气都在其脚下微微扭曲。

    地境。

    颜昭仰头望去,嘴角缓缓扬起。

    不是笑,是刃出鞘时,寒光乍泄的那一瞬。

    他忽然勒马,马蹄扬起尘土,高高跃起。

    就在跃至最高点的刹那,他猛地抽弓——不是察事厅配发的制式角弓,而是从皮囊中取出的硬木长弓,弓臂漆黑,弓弦如银,弓弣上,赫然嵌着七颗黯淡星砂。

    他拉满弓弦,箭镞所指,并非灯塔上的地境修士,也不是陈判官,而是……阴差刚刚踏上的那艘墨绿楼船。

    船首狴犴口中,一道微不可察的幽光正悄然汇聚。

    那是接引阵的阵眼核心,也是整座阵法唯一的破绽——启动之时,需以阴差本命精血为引,强行撕裂空间罅隙,而这罅隙初开的刹那,阵眼会暴露在外,脆弱如薄冰。

    颜昭松手。

    嗡——

    弓弦震颤,箭矢破空,拖曳出一道惨白尾迹,如流星坠地。

    箭至中途,船首狴犴双目骤然亮起,幽光暴涨,竟在箭尖前不足三寸处,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琉璃盾!

    叮!

    箭尖撞上盾面,琉璃寸寸龟裂,却终究未破。

    可就在这盾面崩裂的瞬间,颜昭已不在马上。

    他如一道撕裂暮色的闪电,凌空扑向楼船!

    半空中,他左手五指箕张,掌心朝下,狠狠一按!

    轰隆——

    无形气浪轰然炸开,码头地面青砖齐齐下陷三寸,碎石激射,人群惊呼四散。那琉璃盾应声爆碎, shards如雨纷飞。

    而颜昭,已踩着纷飞的琉璃残片,踏空而行,三步,便至船舷!

    阴差终于变色,袖中滑出一柄墨玉短尺,迎面点向颜昭眉心。

    颜昭不避不挡,任由尺尖逼近,就在即将刺入皮肤的刹那,他右手并指如剑,横在眉前,指尖迸出一点星芒——

    不是人境武者的气劲,不是修真坊巡官的术法,而是纯粹、暴烈、带着星辰碾碎虚空般意志的……星煞!

    砰!

    星芒与墨玉尺撞在一起,爆出刺目强光。

    阴差闷哼一声,墨玉尺寸寸崩解,化作齑粉,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船舷栏杆,跌入船舱。

    颜昭落地,足下木板寸寸碎裂,蛛网蔓延至整艘楼船。

    他看也不看舱内,反手抽出马鞍旁另一物——一柄无鞘长剑。

    剑身狭长,通体暗褐,不见锋芒,却萦绕着令人心悸的枯寂气息,剑脊上,七枚星砂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周烈脱口而出:“七星枯寂剑?!这剑不是早随司辰……”

    话音未落,颜昭已挥剑。

    剑光未起,风先止。

    码头上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连浪涛声、人语声、风声,尽数被这一剑斩断。

    剑锋所向,不是阴差,不是地境修士,不是陈判官,而是……码头东侧,那座早已荒废的“镇海石碑”。

    碑高三丈,上刻“沧溟永镇”四字,碑底深深嵌入地脉,是东都水脉镇眼之一。

    颜昭一剑劈下。

    剑未及碑,碑身已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从碑顶直贯碑基。下一瞬,整座石碑轰然爆开,无数碎石裹挟着地脉浊气冲天而起,如黑龙腾空!

    地脉震荡!

    整个南市码头剧烈摇晃,货栈倾颓,船只剧烈颠簸,缆绳崩断之声不绝于耳。灯塔顶端的地境修士面色骤变,脚下灯塔竟开始倾斜、开裂!

    而就在地脉暴动、阵法紊乱的刹那,颜昭猛地转身,七星枯寂剑斜指苍穹,剑尖七粒星砂次第亮起,由黯转明,由明转炽,最终连成一道贯穿天地的惨白光柱!

    光柱之中,北斗七星光影缓缓浮现,旋转,加速,最终轰然合一!

    轰——!!!

    一道无法形容其色泽的光束,自剑尖激射而出,不是攻向任何人,而是射向天空——射向那被地脉浊气搅乱的、本该被接引阵撕开的空间罅隙!

    光束命中罅隙的瞬间,整个天地仿佛被一只巨手攥紧。

    时间凝滞。

    空间扭曲。

    那道本该通往星槎渡秘境的裂缝,在七星之力的蛮横灌注下,骤然膨胀、畸变,化作一张吞噬一切的漆黑巨口!

    阴差在船舱内嘶吼:“快关阵!!!”

    可晚了。

    巨口咆哮,吸力狂暴,码头上空云层被撕扯成漩涡,碎石、断桅、断裂的缆绳、甚至几名来不及躲避的缉事郎,全被卷入其中,瞬间消失。

    而那艘墨绿楼船,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板寸寸剥落,龙骨扭曲变形,整艘船被巨口拽着,一点点离地、升空、拉长……

    最终,轰然没入黑洞。

    船没了。

    阴差没了。

    周烈呆立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颜昭拄剑而立,剑尖拄地,微微颤抖。他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七窍缓缓渗出血丝,顺着脸颊滑落,在衣襟上晕开七点猩红。

    他赢了。

    用星槎渡最珍视的星图,用司辰最霸道的剑法,用颜家血脉里最暴烈的星煞,将星槎渡的接引阵,反向引爆。

    可代价是,他刚复苏的星煞,如潮水退去,体内经脉灼痛欲裂,丹田空空如也,连最基础的气感都难以凝聚。

    他成了真正的废人。

    远处,陈判官率人围拢过来,刀锋森然。

    颜昭缓缓抬头,抹去嘴角血迹,望向灯塔。

    地境修士已稳住身形,立于塔尖,俯视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就在此时,一阵清越的笛声,自码头西畔传来。

    笛声悠扬,不带杀伐,却奇异地抚平了地脉躁动,压下了众人沸腾的杀意。

    颜昭循声望去。

    柳树下,阿宴一袭素裙,手持一支青竹笛,笛孔氤氲着淡淡白气。她望着他,目光清澈,不见惊惶,只有安静的等待。

    颜昭怔住。

    风拂过,卷起他染血的衣角,也卷起阿宴鬓边一缕青丝。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刃出鞘,是雪融春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