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形充气拱门矗立在慧江大门的后方，上面鎏金着一圈大字——慧江嘉年华2003。

    门后中间放着一个简单的隔离栏杆，把正门分作了入口和出口，两边分别摆着一排桌子，用以负责登记检票，玩...

    休息区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穿堂风，吹得茶几上散落的A4纸边角微微颤动。张煜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张，指尖停在余江刚写下的“慧江嘉年华”四个字上——墨迹未干，笔锋凌厉，末尾一点还微微晕开一小团青黑。

    “他真不cos？”亚联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凑近，“就露个脸，站台五分钟，合影十张，连台词都不用背，老板都答应了。”

    徐茜把中性笔在指间转了个圈，金属外壳磕在桌沿发出清脆一响：“我说了不。”

    “可你去年万圣节在《封神》组里扮过哪吒啊！”何佳佳脱口而出，随即掩嘴笑，“还是带火尖枪、踩风火轮那种——刘建兵拍的照片现在还在运营部茶水间贴着呢。”

    “那是内部活动。”徐茜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却像敲了下定音鼓，“玩家不是同事。我站在台上，他们看的不是‘徐茜’，是《封神幻想》的主策、是‘女娲’这个IP、是他们花两千块充进游戏里换来的神兽坐骑能不能在嘉年华现场抽中……我一张脸，扛不住三重期待。”

    空气静了半秒。

    张煜忽然笑了：“行，不逼你。不过——”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徐茜面前，“你得先看看这个。”

    纸上是手绘草图：一个巨大的环形舞台，中央悬浮着全息投影的《神话》世界地图；左侧立柱缠绕青铜纹路，挂着《传奇》经典的骷髅头旗与烈焰刀鞘；右侧则是《封神幻想》的云纹石阶，台阶尽头蹲着一只半米高的青铜哮天犬模型——底下小字标注：可扫码触发AR语音，喊“汪”即播放杨戬台词。

    “这是沈总让美工组今早赶的初稿。”张煜点了点右下角，“他们说，既然你拒绝cos，那就把你‘神化’——你看，整个舞台视觉系统，核心光源全指向你名字缩写的‘XQ’字母组合，嵌在女娲补天图腾里。到时候灯光一打，你人还没上台，影子先投在穹顶，比cos还像真神。”

    徐茜盯着那图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抬眼：“沈予慧画的？”

    “嗯？你怎么知道？”

    “她喜欢把‘X’画成交叉的剑，‘Q’收笔总带个小钩，像尾巴。”徐茜指尖划过图纸边缘，那钩子果然藏在云纹末梢，“……她是不是偷偷改过我邮箱签名？”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亚联直接笑倒在椅子里：“茜姐你连这都记得？！”

    笑声未落，休息区玻璃门又被推开。孙瑶单手拎着两杯冰美式，另一只手夹着份文件，发尾微湿，像是刚从楼顶天台下来。她把咖啡放在徐茜手边，目光扫过图纸，唇角微扬：“沈予慧连我让她改的PPT母版都敢动第三遍，改你签名算什么。”顿了顿，她忽而压低声音，“不过——你真不想试试？”

    徐茜抬眸。

    孙瑶没看她，视线落在图纸上那只青铜哮天犬：“我刚在财务室听见鲍总和祁总聊，说联众那边技术团队已经签完意向书，下周正式并入慧江。他们原班人马做一款轻量级社交小游戏，定位就是嘉年华的配套APP——实时导航、抽奖扫码、弹幕上墙、甚至能定位你身边三个座位内的同校校友。”她终于侧过脸，眼睛弯成月牙，“你猜，首页Banner放谁的海报？”

    徐茜喉头微动。

    “不是你。”孙瑶笑着摇头，“是《神话》主角——但建模用的是你的侧脸数据。”

    全场骤然安静。

    张煜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何佳佳下意识捂住嘴。亚联瞪圆眼睛，嘴唇无声开合：“……卧槽？”

    徐茜没说话。她慢慢端起那杯冰美式，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进袖口，凉意刺肤。窗外八月的阳光正毒，透过落地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数据哪来的？”她问。

    “上个月体检中心。”孙瑶耸肩，“你忘了？全员AI面部分析，检测疲劳度和情绪波动值——你当时皱眉次数超标，系统自动多采了三组三维点云。”她忽然倾身，声音轻得只有徐茜能听见，“其实那天你皱眉，是因为看见许小晴在走廊吃辣条吧？”

    徐茜手指一紧，杯沿水痕瞬间被攥干。

    孙瑶直起身，拍了拍她肩膀：“所以别怕。你不用cos任何人，你本来就在游戏里活着。玩家要见的不是皮囊，是那个在《封神》策划会上为一条雷法CD值争三小时、在《泡泡堂》测试期连续熬七夜改平衡性的徐茜——他们想确认，自己充值时信的那个人，骨头是不是真的硬。”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许小晴抱着一摞打印纸站在那儿，T恤领口沾着辣椒油印，额角沁汗，手里还捏着半截辣条：“呃……打扰下，运营部刚出的嘉年华用户画像分析报告，刘总让我送过来。”她目光扫过图纸，又停在徐茜脸上，忽然咧嘴一笑，“茜姐，听说你要当神？需不需要我帮你写几句祷词？‘愿您今日不加班，明日代码零bug，后日……’”

    “后日你辣条别掉键盘上。”徐茜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许小晴嘿嘿笑，把报告塞给张煜，转身要走，又顿住：“对了，刚才楼下前台打电话，说有个戴眼镜的男生送来个快递，没留名，只写了‘致女娲补天处’。”她眨眨眼，“地址填的是你工位号。”

    张煜立刻抢过报告翻找：“在哪在哪？”

    “前台说放你桌上了。”许小晴摆摆手，“我顺手拆了——是个木盒，里面……”她故意拖长音，“是个青铜小鼎，盖子上刻着‘XQ’，底下压着张纸条。”

    徐茜猛地抬头。

    “纸条上写着——”许小晴清了清嗓子，学着某人惯常的语调，慢悠悠念道，“‘补天石不够用，借你一根肋骨，熔了铸新鼎。余江。’”

    满屋寂静。

    亚联倒吸一口冷气：“……余老师疯了？”

    何佳佳扶住额头：“他怎么知道今天会聊这个？”

    张煜盯着图纸上那个被光晕包裹的“XQ”，忽然想起什么，抓起手机翻相册——去年冬天《封神幻想》周年庆，徐茜穿着毛呢大衣站在雪地里和玩家合影，镜头虚焦处，她耳后有一道极淡的旧疤痕，像一道未愈的闪电。

    “他当然知道。”张煜低声说，“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你为改《封神》跨服战结算逻辑，在四楼机房熬通宵，凌晨三点撞上他查岗。你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给你披外套，看见这道疤。”

    徐茜下意识抬手摸向耳后。

    那里皮肤温热，疤痕早已平复如初。

    “他问过你。”张煜翻到相册最底，“你没回答。但他记住了。”

    玻璃门外，电梯叮咚作响。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众人齐刷刷扭头——余江穿着浅灰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拎着个牛皮纸袋，右手插在裤兜，发梢还带着点水汽，像是刚洗过脸。

    他一眼就看到茶几上的图纸，脚步微顿，随即笑着走近：“聊到这儿了？”

    没人应声。

    余江把纸袋放在徐茜面前，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深青色布料，触感厚实微凉，展开是一袭长袍——前襟绣着星辰流转的河图洛书，后摆暗纹是盘绕的玄武，腰封处一枚白玉扣，雕成半枚残缺的甲骨文“天”。

    “沈予慧设计的。”余江指尖抚过玉扣，“她说，既然是补天，就不能穿完整的衣服。”

    徐茜盯着那枚玉扣。残缺的“天”字右下角，赫然嵌着一粒芝麻大的红宝石，像一滴未凝的血。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口。

    余江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远处芙蓉里小区的塔吊正缓缓转动，银色吊臂掠过湛蓝天际，像一支悬而未落的笔。

    “因为真正的补天，从来不是用石头。”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是用烧红的肋骨，蘸着自己的血，在苍穹裂口处，一笔一笔，写出新的天道。”

    休息区空调嗡嗡作响，冷气裹着咖啡香漫开。张煜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半年前《神话》引擎崩溃，七十二小时连轴修复，徐茜靠在服务器机柜旁啃冷馒头，嘴角沾着面粉，眼睛却亮得骇人。那时她指着屏幕上跳动的帧率曲线说：“你看，它在喘气——我们得给它造一颗新心脏。”

    原来心脏一直在这里。

    余江这时才转向徐茜，目光沉静：“所以，你还要拒绝吗？”

    徐茜没答。

    她只是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玉扣上那粒红宝石。冰凉，坚硬，却仿佛有搏动。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玻璃幕墙，翅尖掠过“慧江”二字的金属招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光。

    她忽然笑了。

    不是惯常的、带着酒窝的浅笑，而是嘴角彻底舒展，眼尾微微上扬，连耳后那道旧疤都像活了过来，在阳光里泛起微光。

    “玉扣太小。”她抽出玉扣，指尖一旋，咔哒轻响，白玉从中裂开——内里竟嵌着一枚微型芯片，表面蚀刻着微缩的《神话》LOGO。

    “我改个尺寸。”她将芯片按进长袍左胸位置，那里立刻浮现出幽蓝微光，勾勒出半幅动态星图，“再加个功能——玩家扫码，能看见我今天喝了几杯咖啡，改了几行代码，骂了几个bug。”

    张煜愣住：“这……合规吗？”

    “沈予慧说，嘉年华所有数据接口，明天上午九点上线。”徐茜站起身，长袍垂落，星光在她脚边流淌，“她还说，我的生物信息权限，已经和《神话》主服务器同步了。”

    余江静静看着她。

    孙瑶不知何时已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塔吊，忽然开口：“鲍总刚发消息，联众并购案提前到下周二签约。他说，希望嘉年华开幕当天，能看见慧江真正的第一款3D引擎——不止跑《神话》，还能跑《MU》的客户端。”

    徐茜走向门口，长袍下摆扫过地面，像一尾游过深海的鱼。

    “告诉鲍总。”她手按在玻璃门把手上，侧过脸，笑意清冽，“《神话》引擎开源那天，就是慧江所有游戏服务器，统一更换国产操作系统的日子。”

    门开，光涌进来。

    她踏进光里，背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那里新贴了一张A4纸告示，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慧江嘉年华·玩家招募启事】

    首批发售门票：399张

    预售时间：8月25日早10点

    购票通道：慧江APP首页浮层

    特别提示：第1314号门票持有者，将于开幕式亲手点燃补天之火

    落款处，一枚朱砂印鲜红如血，印文是两个篆字：

    补天。

    门在她身后合拢，光影切割线恰好停在余江脚边。他低头看着那道明暗交界，忽然弯腰，从纸袋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素描纸。

    展开，是徐茜的速写——不是正脸，是她伏案时的侧影。铅笔线条干净利落，唯有耳后那道疤，被反复涂抹了三次，墨色浓重得几乎要破纸而出。

    余江把素描轻轻放在茶几上，压在那张“慧江嘉年华”策划稿旁边。

    窗外蝉鸣骤歇。

    八月的风穿过楼宇缝隙，卷起纸角，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肋骨烧红时，温度是1673℃。”

    “而人心跳加速时，体温升高0.3℃。”

    “——刚好够，熔铸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