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上，纪成将太乙帝府天敕收了起来，顺利助艾真子重返正道，令道心隐隐生出一种巨大的圆满之感，元神异常活跃。

    纪成知道，这是大愿圆满后的反哺。

    接下来他应当好生闭关，趁着这份造化，勇猛精...

    寒果谷外，云气翻涌如沸。

    玄峰立于寒霄楼最高层的飞檐之上，青衫被山风鼓荡得猎猎作响。他指尖一弹，一缕清光自指端逸出，如丝如缕，在半空微微悬停，继而无声溃散——那是他刚刚掐灭的一道传音符。

    符纸未焚，灵息已断。

    孟霓真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素手轻挽袖角，眉眼低垂，唇色微淡。她没说话，可那一身若有似无的幽香却比往日更沉了几分，仿佛将整座山谷的寒泉气息都压进了衣褶深处。

    “显魂魔宗……化神尊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师弟，你真要独自赴仙河州？”

    玄峰侧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静，静得像方寸山后崖那口万年不涸的玄冥古井。井底映着天光云影，却照不出人面，只余澄澈与深不可测。

    “不是‘独自’。”他声音平缓，“是去收账。”

    孟霓真眸光微颤。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入方寸山时，纪成在藏经阁第三层教她辨认《九曜星图》残卷。彼时少年执笔点朱砂，在泛黄纸页上勾勒北斗七星，笔锋凌厉如刀，末了忽而抬眼一笑：“星图有误，非是古人记错，而是星位已被挪移——有人动了天纲。”

    那时她不懂。

    如今她懂了。

    所谓“收账”，从来不是讨债，而是重订规矩。

    玄峰已转身步入殿内。孟霓真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朱红门柱之后，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腰间新得的储物袋——那袋口封印着一道青金色剑纹，正是幽玄峰独有的禁制符箓，非主人亲启，纵是丹道大真君亦难破开分毫。

    她轻轻吸了口气，寒泉之气沁入肺腑，竟生出几分灼热。

    殿中，玄峰正坐于主案之后。案上摊开一卷泛着微光的绢帛地图，墨线纵横，密布星标、水脉、妖巢、古阵旧址。最中央，一条赤色朱砂线自七溪之地蜿蜒而出，穿山越岭，直指西南——终点赫然标注着四个小篆：显魂山墟。

    门外脚步声起。

    孟天正亲自捧着一只紫檀木匣缓步而入，躬身置于案侧：“仙君，此乃家父闭关前留下的‘寒渊龙鳞鉴’，可照见百里内隐匿修士踪迹，亦能反推其灵压阶位。另附三枚‘九转避劫符’，乃以龙溪河心千年玄冰为引，辅以我孟氏秘炼龙血朱砂所绘，纵遇化神初期威压，亦可护持三息不堕。”

    玄峰目光扫过匣中龙鳞鉴，其形如半片寒铁鱼鳞，通体幽蓝，鳞纹间隐有游龙暗影浮沉；再看那三枚符纸，朱砂未干，符胆处一点银星跃动，确为上品。

    他颔首：“孟家主有心。”

    孟天正却未退下，反而压低声音：“仙君，还有一事……仙游楼离去前，曾遣人密会家父。言及显魂魔宗近年广收附庸，除八魔宗外，尚有三支水族、两支山魈部族归附，其中一支名唤‘赤鳞水府’者，乃原属龙溪河下游支流之主，百年来与我孟氏素有旧怨，屡犯寒果谷灵泉边界。”

    玄峰手指一顿。

    “赤鳞水府？”

    “正是。”孟天正喉结微动，“其府主‘赤鳞老祖’，乃四级巅峰妖修，距五级仅半步之遥。其子赤鳞少君，前日突袭我谷东麓采药队，斩杀我孟氏两名筑基弟子，夺走三株‘霜心玉芝’。我孟氏本欲兴兵问罪，然赤鳞老祖闭关不出，其子又借显魂魔宗旗号横行无忌……”

    话音未落，玄峰已伸手按在案上。

    没有惊雷，没有怒喝。

    只是掌心落下之处，整张紫檀长案无声裂开一道细纹，如蛛网蔓延至四角，继而寸寸崩解为齑粉，簌簌落地。

    孟天正心头一跳，额角沁出细汗。

    可玄峰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碾碎的不过是一张废纸。

    “赤鳞水府。”他重复一遍，嗓音如寒潭击石，“它在哪儿？”

    孟天正忙取出一枚青玉简，双手奉上：“此乃水府大致方位，标注于龙溪支流‘黑蛟峡’底。但据我孟氏斥候探知，赤鳞老祖闭关之所另有玄机，疑似借用了上古‘逆鳞锁灵阵’，寻常手段难以破入。”

    玄峰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双眸微眯。

    玉简中浮现出一幅立体水图：黑蛟峡呈倒钩状，两岸峭壁如刃，江面窄仅十余丈，水色墨黑，不见底光。而在江心漩涡之下，竟有一处幽暗洞窟，洞口盘踞着九条石雕螭龙，龙口衔珠，珠内符文流转，隐隐构成一座九宫闭环。

    “逆鳞锁灵阵……”他低语，“以九螭镇枢，借水势化煞，将洞府藏于‘水脉死穴’之中，难怪感应不到妖气。”

    孟天正点头：“正是如此。且那赤鳞少君近来频频出入显魂山墟，传闻正为显魂魔宗炼制一种名为‘蚀骨阴髓丹’的邪药，需以活人精魂为引，辅以四级妖兽脊髓熬炼……”

    “蚀骨阴髓丹？”玄峰眸光骤冷。

    此丹名讳他曾在方寸山藏经阁最底层的《邪典辑录》中见过——乃魔道禁术，炼成一枚，便须抽离九十九名筑基修士完整神魂，再以妖兽脊髓为媒，引动地脉阴煞淬炼七七四十九日。服之者可短暂暴涨修为，却会神智渐丧，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而此丹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它一旦成丹，便会散发一种极淡的腐莲香，凡嗅之者，十日之内神魂微损，若连嗅三日，则灵台蒙尘，修行迟滞。

    玄峰倏然起身。

    袍袖拂过案角，那堆齑粉随风扬起，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化作九粒青灰色微尘，悬浮不动。

    孟天正瞳孔骤缩——那是“青冥蚀尘”，方寸山失传已久的控灵秘术，唯有洞主亲传、且灵根纯净至极者方可修成。传说此术练至大成，可令九尘化剑，斩人神魂于无形。

    “仙君……”他声音微哑。

    玄峰已迈步向殿外走去，青衫下摆掠过门槛时，留下一句低语：“明日辰时，备一艘寒渊舟。我要去黑蛟峡。”

    孟天正怔住：“仙君不等仙游楼回讯？”

    “不必等。”玄峰头也未回，“他们若真想做这笔买卖，就该自己把路铺平。”

    话音落时，他人已在百丈高空。

    云光一闪，青影杳然。

    孟天正呆立原地，良久，才缓缓抬手抹去额上冷汗。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方才奉上玉简时，指尖无意擦过玄峰手腕，那一瞬触感冰凉如握寒铁，却又隐有熔岩奔涌之意，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剑脊缠火，剑鞘覆霜。

    他忽然明白，为何幽玄峰自开山以来，从未设护山大阵。

    因为那位首席弟子本身，就是最锋利的阵眼。

    ——

    黑蛟峡，子夜。

    江面如墨，无风无波。

    一只丈许长的寒渊舟静静浮于水面，舟身由千年寒铁木雕琢而成，表面铭刻着三百六十道避水符纹，舟首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月魄晶石，幽光浮动，将整条江面映成一片惨白。

    舟中无人。

    只有舟尾一根青竹竿斜插水中，竹节泛青，随水微晃。

    忽然，江底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炸裂，而是某种庞然巨物自深渊苏醒时，骨骼错位发出的咔嚓声。

    紧接着，九道猩红光芒自江底亮起，如九只竖瞳睁开，齐齐盯住水面寒渊舟。

    哗啦！

    江水暴涌，九条石螭破浪而出，鳞甲森然，龙口大张，九颗幽光流转的蚀魂珠喷吐而出，瞬间织成一张赤红巨网，朝舟身当头罩下！

    网未至，舟上月魄晶石骤然爆裂！

    无数细碎银光迸射而出，竟在半空凝成九道人形虚影——皆着青衫，面容模糊，手持长剑，剑尖齐指九螭咽喉！

    “幻剑·九曜临渊！”

    一声清喝自江底炸开。

    九道青影同时挥剑。

    剑光未现，九颗蚀魂珠却在同一刹那轰然炸开！赤光冲天，江面掀起数十丈巨浪，浪尖竟凝成九条水龙，咆哮着扑向石螭！

    石螭怒吼，龙爪撕裂水幕，欲抓碎水龙。可爪未至，水龙口中忽喷出九道青色剑气，如九道雷霆劈落——

    嗤！嗤！嗤！

    九声轻响，九条石螭脖颈齐齐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青光暴涨，继而轰然崩解为漫天石粉！

    江底传来一声暴怒嘶吼！

    整条黑蛟峡剧烈震颤，两岸山壁簌簌落石，江心漩涡陡然扩大三倍，一股浓烈腥气裹挟着黑水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条百丈巨蟒虚影，蟒首狰狞，双目赤金，头顶生着一对短小犄角，赫然是赤鳞老祖本相！

    “何方鼠辈，敢毁我镇府螭龙？！”

    巨蟒张口，一道血色音波席卷而出，所过之处，江水瞬间沸腾，寒渊舟表面符纹寸寸剥落，船身吱呀作响，眼看就要解体！

    就在此时，舟尾那根青竹竿轻轻一颤。

    竹节寸寸断裂，化作九截青光，迎向血色音波。

    没有巨响，只有九声清越的凤鸣。

    青光撞上音波，竟如春雪遇阳，无声消融。而那九截青光却未止步，反在空中划出九道玄奥弧线，骤然合拢——

    一柄三尺青锋，凭空凝成。

    剑身无纹，剑脊却有九道细密金线，如九条真龙盘绕，剑尖垂落一滴青色水珠，珠内隐约可见星辰旋转。

    “青冥九曜剑。”

    江底传来玄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盖过了所有轰鸣。

    巨蟒虚影猛地一滞。

    它认得这剑。

    三百年前，方寸山一位丹道大真君持此剑独闯东海龙宫，斩断龙王右角，取走‘镇海青圭’，自此东海龙族禁提此剑之名。

    而此刻，这柄只存于古籍中的凶剑，正悬于它七寸要害之前，剑尖水珠缓缓滴落。

    啪。

    水珠坠入江心。

    整条黑蛟峡的江水，瞬间冻结。

    不是结冰，而是时间停滞。

    浪花悬于半空，水珠凝如琉璃，连那巨蟒虚影眼中跳动的赤金火焰，也凝固成两点琥珀。

    唯有青冥九曜剑，剑身金线缓缓游动，如活物苏醒。

    玄峰身影自江底缓缓升起，足踏虚空，青衫不染半点水痕。他右手轻抚剑脊，九道金线应声亮起，每一道金线亮起，江面便多出一道星辰投影——北斗、南斗、紫微、太微……九曜星图，赫然铺满整条峡谷！

    “赤鳞老祖。”玄峰开口，“你闭关百年，参悟的可是‘逆鳞锁灵’？”

    巨蟒虚影剧烈震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错了。”玄峰摇头，“逆鳞不在脊，不在首，而在心。”

    他指尖轻点剑尖水珠。

    水珠骤然爆开，化作亿万点青光，如雨洒落。

    每一滴青光落入冻结江面，便漾开一圈涟漪，涟漪中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孟氏采药弟子被斩首时惊恐的眼神；

    霜心玉芝被粗暴拔起时根须断裂的汁液；

    赤鳞少君在显魂山墟跪接蚀骨阴髓丹丹方时谄媚的笑容；

    还有……九十九具被抽空神魂的筑基修士尸身，横陈于黑蛟峡底祭坛之上，胸前烙着显魂魔宗特有的“阴符鬼印”。

    “你借显魂魔宗之势，行吞并之实。”玄峰声音渐冷，“却不知，显魂魔宗自己，也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巨蟒虚影发出一声凄厉长啸，猛然朝玄峰扑来！

    玄峰抬手，青冥九曜剑横于胸前。

    没有挥剑。

    只是轻轻一震。

    嗡——

    九曜星图骤然收缩，化作九道星光，顺着巨蟒虚影七寸伤口钻入体内！

    刹那间，巨蟒虚影浑身皲裂，道道金光自裂缝中迸射而出，如金乌破茧！

    “啊——！！！”

    一声惨嚎撕裂长空。

    巨蟒虚影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

    血雾之中，一道枯瘦人影跌落江面，正是赤鳞老祖本体——他浑身鳞片尽褪，露出惨白皮肉，胸口赫然浮现九个焦黑指印，正中一颗金星缓缓旋转。

    他艰难抬头，望向玄峰，声音嘶哑：“你……究竟是谁？！”

    玄峰俯视着他，青衫衣袂在冻结江风中静止不动。

    “幽玄峰首席。”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是……来收账的人。”

    话音落，他并指成剑，朝赤鳞老祖眉心轻轻一点。

    没有血光，没有惨叫。

    老祖额头浮现一道青色剑痕，随即整个人化作一尊青玉雕像，栩栩如生，双目圆睁，犹带惊骇。

    玄峰袖袍一卷，青玉雕像收入袖中。

    他转身踏上寒渊舟，舟身符纹重新亮起，载着他缓缓驶向江心漩涡。

    漩涡深处，一座赤铜大门静静矗立，门上镌刻着“赤鳞水府”四字，此刻正微微震颤。

    玄峰抬脚，一步踏入。

    身后，冻结江面开始解冻。

    第一滴水珠落下。

    啪。

    整条黑蛟峡的江水，重新流动起来。

    而就在他踏入水府的同一瞬，千里之外的显魂山墟，一座幽暗高塔顶层，正在闭目调息的显魂魔宗副宗主，忽然猛地睁眼，一口黑血喷在面前青铜镜上——镜中映出的，正是赤鳞老祖化作青玉雕像的最后一瞬。

    “不好！”他霍然起身，袖中飞出三道血色令符，“速传令赤鳞水府，命赤鳞少君即刻率众撤离！再传讯八魔宗，让他们……”

    话未说完，他手中青铜镜“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镜中景象扭曲，竟映出一只青衫袖角，正缓缓拂过镜面。

    副宗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看见袖角边缘，绣着一朵极小的、几乎不可察的云纹——那是方寸山幽玄峰独有的标记。

    “方寸山……”他喉咙咯咯作响，眼中第一次浮现真正的恐惧，“那个疯子……真来了……”

    而此时，玄峰已站在赤鳞水府最深处的丹房之内。

    丹炉尚温，炉盖掀开，一炉未成的蚀骨阴髓丹正泛着诡异紫光。

    他目光扫过丹炉旁摊开的丹方，以及角落堆积如山的筑基修士尸身，最后落在丹房暗格中那只紫金匣子上。

    匣子未锁，只贴着一道血色封印。

    玄峰指尖轻点，封印无声消散。

    匣盖开启。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简，一枚青铜令牌，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地图。

    玄峰拿起玉简，神识一扫，面色微沉。

    玉简中记载的，赫然是显魂魔宗在七溪之地所有暗桩名录，包括三十七处灵脉矿场、二十一座坊市分舵、以及……十二个被强行改造成“蚀骨丹”炼制工坊的凡人村落。

    他放下玉简，拿起青铜令牌。

    令牌正面铸着“显魂巡狩”四字，背面则是一道阴森鬼面。

    玄峰指尖一抹，鬼面双眼骤然亮起幽绿光芒，继而投射出一行行血色文字——那是显魂魔宗近三年所有交易明细，其中赫然包括与仙游楼数笔大宗灵材往来，付款方式均为“以丹易宝”，而接收方……竟是仙游楼主玉丰子本人的私库密钥！

    玄峰眸光骤寒。

    他忽然笑了。

    笑意却无半分温度。

    原来，仙游楼与显魂魔宗，并非表面那般泾渭分明。

    而是……早已暗中结盟。

    用蚀骨阴髓丹换四级灵材，再用灵材炼制更多邪丹，循环往复，壮大魔宗，侵蚀仙道根基。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

    玄峰将青铜令牌收入袖中，最后展开那张羊皮地图。

    地图材质特殊，遇热即显，遇冷即隐。

    他呵出一口白气。

    地图上，一条红线蜿蜒而出，从显魂山墟出发，穿过八魔宗辖地，最终……指向龙溪国边境一座无名山谷。

    山谷标注着两个小字：

    幽玄。

    玄峰指尖抚过那两个字，久久未动。

    山风忽起，吹动他额前一缕青丝。

    他抬眸，望向水府穹顶——那里，一道细微裂缝正悄然蔓延，裂缝尽头，隐约可见一线天光。

    “原来……”他轻声道，“你们早就盯上幽玄峰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掌拍向丹炉。

    轰！

    炉火暴涨，紫光大盛。

    整座赤鳞水府，开始剧烈摇晃。

    而玄峰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青光，破开穹顶，直冲云霄。

    他要去的，不是仙河州。

    而是——显魂山墟。

    真正的账，该去源头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