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拳头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一声响，键盘支架震得歪斜，三颗键帽弹跳着滚进显示器后方阴影里。他盯着屏幕上慎那具缓缓化作灰烬的尸体，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铁渣。

    “草……草草草……”

    声音哑得发劈，连自己都听不清。

    小兵老贼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静得像一潭冻住的湖水：“稳住，线还在。”

    稳住？稳个屁！夕阳盯着小地图——时光老头正踩着加速往自家二塔方向慢悠悠踱步，脚下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扭曲，活像一根甩不脱的脐带。他刚死，复活时间还有两分十三秒，而对方血量健康得离谱，甚至没回过一次城。

    更恶心的是，时光老头路过蓝Buff野区时顺手扔了个炸弹在蓝Buff身上，炸掉三十点血，顺便把刷新时间往后推了四秒。

    “你他妈……”夕阳手指抠进鼠标侧边凹槽，指节泛白，“你是不是人？”

    没人回答。队内语音里只有呼吸声、键盘敲击声、还有远处兮夜隐约抱怨“这什么破时光啊”的碎语。OMG众人沉默如深海淤泥，连一向话多的Jiekou都闭了嘴，只听见挖掘机在河道反复绕圈的脚步声，像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夕阳忽然想起洲际赛那天。也是这个时间点，也是这种被无形之手攥住喉咙的窒息感。当时他对着镜头笑得挺自然，说“状态没问题”，结果第二局对上RNG，三分钟就被Theshy鳄鱼单杀两次，第四次闪现撞墙，第五次Q空到自家塔下，第六次……算了，第六次他干脆把鼠标塞进裤兜，蹲在休息室角落啃指甲盖，啃到出血。

    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聚光灯下，头顶悬着三百台高清摄像机，身后是两万现场观众山呼海啸的“OMG加油”，而对面那个穿黑T恤的男人，正用时光老头的E技能给自家兵线套上一层半透明护盾，像给蚂蚁打疫苗。

    “探云手！”

    又是一记平A，金币+3。

    夕阳眼眶发热，不是因为委屈，是纯粹生理性的干涩刺痛。他眨了眨眼，视野边缘浮起一层毛玻璃似的雾气。这时小地图右下角突然跳出一个提示框：

    【队友imp（老鼠）已击杀烬，获得1200金币】

    imp在下路赢了。而且赢得很轻松——烬推线慢，塔姆护盾早被辛德拉W吸干，imp老鼠Q中两枪，烬交闪躲过第一波，却撞进猪妹大招冰霜领域，直接被冻成冰雕，被imp当靶子打了整整八秒。

    夕阳喉头一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局根本没和imp打过照面。不是不想打，是根本没机会。时光老头像台永动机，从一级开始就用炸弹织成一张网，网眼细密得连风都钻不过去。他补刀时被炸，走位时被炸，回城路上被炸，甚至躲在塔下等兵线，也会看见一颗炸弹从塔后阴影里飞出来，“砰”地爆开，溅起的火药味呛得他鼻腔发痒。

    这不是对线。

    这是慢性解剖。

    管泽元的声音在解说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你们看妄哥这个W的释放时机——慎刚交出Q想拉盾，时光立刻W减速，紧接着E跟上，三个技能衔接没有0.1秒延迟。这已经不是操作层面的问题了，这是……这是把英雄当成了自己的肢体延伸。”

    “肢体延伸？”兮夜在语音里嗤笑，“我看是肠子延伸吧。这玩意儿比我便秘还磨人。”

    陈妄没接话，只是轻轻晃动鼠标，让时光老头在二塔前踱步。他注意到夕阳复活读条只剩最后五秒，于是干脆停下脚步，原地插下两个真眼——一个在三角草，一个在F6入口。动作精准得像外科医生缝合伤口。

    夕阳复活落地，刚走出泉水范围，就看见F6入口真眼幽幽泛着绿光。

    他顿住。

    真眼不是为了防gank。真眼是宣告：我知道你要来，我知道你会走哪条路，我知道你会在哪个位置停顿喘气，所以我在那里等你，像等一个赴约的仇人。

    “操……”

    夕阳终于明白小兵老贼为什么坚持要他传送——不是为了抢塔，是为了逼他暴露。只要他敢传送，时光老头立刻会用E加速冲向二塔，再用W减速接Q引爆炮车残血，配合imp老鼠的R技能，三秒之内就能把他钉死在塔下。

    可不传送？

    一血塔血量已经跌破三千。

    “梁英！”夕阳猛地吼出声，嗓音撕裂，“你他妈告诉我，我到底该干什么？！”

    队内语音安静了三秒。

    小兵老贼的声音才慢慢响起：“吃线。”

    “吃线？吃个屁线！他扔炸弹我怎么吃？！”

    “那就……不吃。”小兵老贼说，“等他漏。”

    “等他漏？他TM一级到现在没漏过一次Q！”

    “那就等他……漏E。”

    夕阳愣住。

    漏E？时光老头E技能冷却时间十二秒，CD好了就跑，跑了就E，E了就减速，减速就Q，Q了就炸，炸完继续等下一波兵线——这哪来的漏洞？

    他忽然抬头看向屏幕左上角的技能栏。

    时光老头E技能图标右下角，有个极细微的灰色数字：11。

    十一秒。

    夕阳心脏骤然缩紧。

    他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看着它跳到10、9、8……手指无意识在键盘上敲出节奏，像在数自己心跳。七、六、五……就在数字跳到三的时候，他猛地按下R键。

    慎的剑影瞬间撕裂空气，一道金光直扑二塔前的时光老头。

    陈妄指尖微抬。

    时光老头E技能图标灰了。

    但陈妄没动。

    他甚至没转身。

    时光老头依旧背对慎，慢条斯理地A着最后一波兵线，A一下，金币+3，A两下，探云手！A三下，雷霆触发，小兵炸成碎片。

    夕阳瞳孔骤然放大。

    慎的剑影已经贴上时光老头后颈——

    时光老头脚下一滑，E技能竟在此刻冷却完毕！加速效果瞬间触发，老头身体诡异地横向平移半米，堪堪避开致命一击！

    慎剑影擦着老头衣角掠过，斩在空处。

    “哇哦！”管泽元惊呼，“这个E的卡点……他是在等慎交R？！”

    不是等。

    是算。

    陈妄算准了夕阳的脾气——愤怒值超过阈值时，会本能选择最暴烈的解法；而暴烈解法里，R技能永远比闪现更优先。因为闪现需要预判，R只需要按下去。

    他甚至提前两秒就松开了左手，只留右手轻搭在鼠标上，等那个灰暗数字跳到“1”时，才轻轻一点。

    E加速。

    完美错身。

    慎收剑不及，踉跄向前两步，正好撞进时光老头刚扔下的第二颗炸弹范围。

    “砰！”

    眩晕。

    时光老头这才缓缓转身，抬手，Q。

    炸弹精准附着在慎腰间。

    接着W减速。

    E再挂。

    三重控制叠满。

    夕阳甚至来不及点出闪现，就看见时光老头举起了沙漏——

    大招启动。

    金色光晕笼罩慎全身，时间流速骤然变缓。夕阳眼睁睁看着自己血条以龟速下降，看着时光老头从容A出第三下，看着imp老鼠在下路推掉高地塔，看着宁王猪妹在河道收下小龙……

    他张了张嘴，想骂，却发现声带像被砂纸磨过。

    “他……他是不是看过我排位录像？”夕阳喃喃道，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所有R的释放习惯……他全知道。”

    没人回答。

    只有时光老头的沙漏滴答作响。

    滴答。

    滴答。

    滴答。

    这声音钻进耳膜，顺着颅骨振动，最后在太阳穴深处炸开一朵无声的烟花。

    夕阳终于明白，这不是技术压制。

    这是人格解构。

    陈妄不是在打慎。

    是在打“夕阳”这个人——打他熬夜排位时的习惯性R预判，打他焦虑时会无意识舔嘴角的肌肉记忆，打他每次团战前必喝三口矿泉水的强迫症，打他赛后采访总爱摸耳垂的小动作……所有这些被数据流捕捉、被AI模型拆解、被峡谷混学手册第十七章第七条精确标注的“人类漏洞”，此刻全成了时光老头沙漏里坠落的金色沙粒。

    “他根本不是来比赛的。”夕阳盯着屏幕上那个悠闲踱步的老头，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枝断裂，“他是来验尸的。”

    小兵老贼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验完没？”

    “验完了。”夕阳扯了扯嘴角，“尸检报告写着：重度依赖型选手，情绪调节障碍，职业倦怠期，建议……火葬。”

    语音频道里，icon轻轻叹了口气。

    Jiekou闷声问：“那……还打吗？”

    “打啊。”夕阳点了点鼠标，把慎往二塔后草丛里拉，“怎么不打？我倒要看看，他这沙漏里，到底装了多少我的骨头。”

    他重新开始补刀。

    每补一刀，时光老头就扔一颗炸弹。

    每扔一颗，夕阳就少一分血。

    但这一次，他没再骂。

    没再吼。

    甚至没再看小地图。

    他只是盯着自己屏幕右下角的金币数字——1478、1521、1564……像盯着心电图仪上微弱起伏的绿线。

    而时光老头始终站在塔前，影子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最终覆盖了整个上路兵线，像一块巨大而温柔的裹尸布。

    七分钟后，一血塔告破。

    陈妄按下Alt+Tab切出游戏，看了眼手机屏幕。

    直播间弹幕正疯狂刷屏：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这哪是打游戏？这是行为艺术！】

    【混圣帝君今天升堂，审判夕阳！】

    【求求你放过他吧，他刚领了结婚证……】

    陈妄笑了笑，指尖划过屏幕，点开微博私信界面。

    最新一条消息来自SKT青训营ID“LCK_123”，内容只有七个字：

    【请收下我的膝盖。】

    他回复了两个字：

    【跪好。】

    然后切回游戏。

    时光老头正站在OMG高地塔下，沙漏缓缓倾泻。

    夕阳的慎在塔后草丛里默默提亚马特，刀锋寒光凛冽。

    陈妄没急着出手。

    他只是静静等着。

    等夕阳第三次试图E进塔，等他第四次交闪躲Q，等他第五次R空撞墙，等他第六次……在绝望中，终于按下那个早已被数据标记为“最高风险动作”的按键。

    陈妄的鼠标微微抬起。

    时光老头沙漏里的金砂，正一粒，一粒，坠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