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广场,银白色的光圈中,张清黎席地而坐,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大袋薯条,用两指夹着,一根根送进嘴里,细细地咀嚼。

    希泽坐在高背椅上,平静地凝望他良久,忽的抬起右手。

    淡蓝色的全息屏幕在他身前铺展,清透的冷光浇筑在他脸上,如水如冰,为他整个人蒙上一层无机质的非人感。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扣下几个按键,半分钟后,便有实时关注论坛的受选者高声讲出他的所作所为。

    “希泽又在论坛发布悬赏了,这次悬赏的对象是所有罪公会和黎明公会的成员!”

    “他疯了吧?和戚白过不去也就罢了,连张清黎一起得罪?这是看张黎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戚白搅到一块儿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吗?”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他既然已经倾秩序公会之力要阻挠罪公会了,那么除了严防死守外别无选择,要是罪公会真建成了,那么对于他们过去几年建立的威望将是重重一击!”

    如果说之前希泽悬赏戚白,受选者们还觉得可以理解,不过是老牌公会对新生势力的打压罢了。

    现在希泽的所作所为,却真真切切让一些对局势有所研究的受选者生出了荒诞的不真实感,更有一种山雨欲来,暗流涌动的预警在他们的脑海里流窜。

    张清黎和戚白不同,这可是和希泽同一时期进入罪恶尖塔的人物,如今已经爬到了罪恶尖塔第七十一层,虽说不如希泽耀眼,但胜在每场游戏都通关得游刃有余,以至于不少人觉得,只要他认真起来,未必不可以爬到九十层

    塔以上。

    再说张清黎在现实里的地位,虽说他只是张家的旁支,但其个人在民间的威望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如果没有白熊郡理事长被刺,他锒铛入狱这事,他未必不可以在一些思想比较激进的城市坐上执政官的位置,作为缓和社会

    矛盾的桥梁。

    无论从哪个角度想,希泽都不该与这种人撕破脸才对.......

    戚白到底何德何能,可以让希泽为了对付他,而冒如此多的风险?

    尹舸听到外头的人声,噙着笑在身前的全息屏幕上轻点两下,进入救世主论坛。

    一条标红的影子在论坛界面展开的那一刻撞了过来,可想而知发帖人花了不少积分,才让其在所有受选者眼中强制显示。

    帖子的内容言简意赅:

    【所有加入罪公会、黎民公会的受选者,将视为与秩序公会敌对,凡取其性命者,可凭借录像支取五万积分。】

    尹舸“嚯”了一声,摇头叹息:“我竟然只值五万积分吗?真是让人伤心啊,连戚白的零头都不到,我好歹也是罪恶尖塔钦定的S级受选者啊。”

    张清黎侧目看了一眼他的全息屏幕,安慰道:“我也只值五万积分,这样说你有没有好受些?”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希泽,总似睡不醒的眼睛忽的绽放出明亮的神采:“希泽兄,不惜得罪我也要做得这么绝吗?我还真没想到看似冷静的你会有这么疯狂的一面。”

    希泽好像听不出张清黎话语中的试探和嘲讽,只淡淡道:“我也不曾想到,你会选择站在一个信奉利己主义的疯子那边。”

    红、金、银三色的光圈排布在希望广场湛蓝的穹顶之下,坐在光圈中心的人彼此之间距离不算近,以至于传话得靠扯着嗓子喊。

    这样几句话下来,似是都觉得疲乏了,之后几位重量级人物再未多言,各自在各自的全息屏幕上操作起来。

    于是受选者们又在论坛里看到了:

    【张清黎:悬赏希泽,一万积分。】

    无论如何,几条悬赏帖在论坛里一发,本还有加入公会的想法的受选者都被浇了冷水,纷纷退开,生怕一不小心卷入神仙打架中,无辜遭殃。

    场面一时凝滞,齐箫眼见着张清黎介入后,局势稍有好转便又陷入僵持,不由虚着眼道:“话说我可以现在退出吗?

    “哈哈,我好像本来就是来凑数的,起不到什么作用,还莫名其妙被悬赏了......我才二十,还等着攒够积分换两张【船票】,把我妈和我老大拉来生活区过好日子呢…….……”

    【船票】是罪恶尖塔中较昂贵的道具之一,可以将现实里的人拉进天堂般的生活区,与受选者一起生活。

    许多在意亲朋好友的受选者都会选择在攒够积分后,寻一层塔停留下来,兑换几张【船票】将在意的人请进罪恶尖塔,一起安安稳稳地度过后半生。

    不是所有人都有改变世界的想法,也许最开始确实都怀着某种不切实际的理想,但随着一次次在生死危机中拼杀,目击同类的惨死,便是再勇敢的人也难免会感到迷茫。

    罪恶尖塔里的生活那么美好,只要有充足的积分,就可以一辈子生活在这个完美的世界,现实如何又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为了虚无缥缈的理念搭上性命?

    齐第一边说着话,一边往红圈外退去,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其他受选者谈起她的家人,尽管只有短短一句。

    陆析一言不发地坐着,嘈杂的人声、绰绰的人形、缭乱的光影如水流般流经他的耳蜗和瞳孔,被分门别类的处理成可被归纳的信息,次要的部分降低权重,轻悄地远去,他看到了齐策懊丧的神情,听到了后者好似发泄的话

    语。

    他忽然意识到他遗漏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失去记忆后的他脑海中没有任何亲朋好友的存在,以至于他从来不将个体的情绪纳入考虑,于是在刨除所有非理性的因素后,利益至上的戚白成为这个时代最好的选择。

    但人,并不总是理性。

    以戚白的智慧,有没有想到这一点呢?他决定建立公会的那一刻,有没有对未来情形的预计呢?

    齐箫又往红圈边缘走了几步,像是才想到了什么,欲哭无泪地退回陆析身边:“才想起来,我发了那么多帖骂他们,他们估计都眼熟我了,我就算这时候退出也摘不干净了。我这算是上了贼船走不掉了吗?”

    陆析不置可否,望向一处,几道醒目的人影在视野尽头蠕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为首的是一个一脸大胡子的白人男子,生得人高马大,目测有两米高,两个陆析那么宽,放在任何地方都是教人不敢惹的类型。

    他带着四个同样留大胡子的男人,径直向陆析这边走来,大着嗓门道:“建立公会了怎么不喊我?不是说好了要带我一起的吗?”

    他看了看打量着他的陆析,像是才想起来没自我介绍,当下抬起头朗声道:“伊万·米罗诺夫,被联邦悬赏得多了,想不到都进罪恶尖塔了,那些联邦的走狗还喜欢搞这套!”

    陆析想起来了眼前这人的资料,现实里的十字军领袖、游戏里戚白的拥趸,虽不知道有几分真心实意,但既然敢在此时出面,便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至少,戚白应该是算到了人心。

    秩序公会的成员依旧磐石般围在象征罪徒公会的红圈之外,里三层外三层,阻隔在伊万和陆析、齐筱筑之间。

    伊万推搡了几下,没能挤进包围圈,骂骂咧咧:“面上干不过,净会使阴招了,每个外城建的公会你们是不是都要拦?”

    陆析听着伊万的骂声,相应的信息在脑海中排列,他想起秩序公会阻挠新公会的建立不是没有先例,只不过之前那几次都是通过私下威逼利诱和平解决,鲜少像这次这般闹得这么难看……………

    新的计划在眼前成形,陆析侧头看向一旁百无聊赖地嚼着薯片的齐策,道:“策,进入救世主论坛,账号再借我用一下。”

    齐筱箫:“哈?”

    五分钟后,所有受选者都在论坛中看到了一个帖子:

    #罪公会、黎明公会已于希望广场牵制住秩序公会主力,诚邀有志于建立新公会的同仁于今日一偿夙愿#

    似乎是怕有人不识字,帖子还带了一条语音,陆析的声音平静地响着:“我知道,各位当中有不少人曾经有过建立公会的想法,却因为秩序公会的阻挠不得不放弃。

    “现在,你们的机会来了,秩序公会为了阻止罪公会和黎明公会的建立,在希望广场东部布置了大量人手,不会再有余力阻挠你们。今日之后,恐怕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都是安于平庸的,但在庞大的人口基数下,总会有那么一些人,愿意为了茫茫黑夜里的星点火花作赴死的飞蛾。

    否则,“红”组织不会出现;否则,不会有那么多声音将戚白推上救世主的位置。

    而陆析在赌,赌那些被压抑的,蠢蠢欲动的愤怒,会在他划破粉饰太平的幕布后喷涌而出。

    #外城人联盟建立,也不知道该说啥,欢迎所有外城人加入!#

    #AAA希望公会建立,在西边划了块地,想加入公会的朋友来看看我们!#

    #混乱公会建立!宗旨就是反秩序公会,干秩序公会他丫的!#

    越来越多的帖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有罪公会和黎明公会在前面顶着,对秩序公会这一庞然大物的恐惧被最大限度削弱,过往深埋在心底的反抗因子些微滋生,伴随着一种隐秘的快感:原来他们也可以做到!

    “我们是不是来晚了?好多人啊......”一道清亮的声音遥遥响起,一头红色挑染的封以上下打量着红色光圈外的包围圈,啧啧称奇。

    “没有晚,哪怕早到半小时,也都被秩序公会的人堵在外面,无法正式加入罪公会。”站在封以旁边的女子声音清冷,正是吴芝。

    她披着黑色斗篷,宽大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好像只要被霓虹灯光照到就会立刻死去,从发丝间漏出的一双眼睛却平静如冰湖,恍似窥见了自己与世界的命运,并将坦然走向结局。

    她远远看向正同样看向她的陆析,略微怔愣后似是想明白了来龙去脉,礼貌地颔首,道:“我们都是来加入罪徒公会的,这是我们之前和戚白的约定,不知他有没有告诉过你。”

    所谓“我们”,并不单指封以和吴芝两个人,他们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片受选者,粗略数下来足有二十个人。

    人群中有眼尖的受选者认出来了,迫不及待地冲身边的受选者分享发现:“是国王公会!他们都是国王公会的成员!想不到国王公会也下场了!”

    希泽好像这时候才对这帮不速之客提起重视,抬眼看过来,问:“国王公会也打算站在罪徒公会那边,是么?这是楚衍时的意思吗?”

    他直呼国王公会代理会长楚衍时的大名,不难让人咂摸出,他在借由那场楚行时与他一战,最终惨败的游戏施压。

    “不。”吴芝微微摇头,视线不闪不避,“我们都已经退出国王公会了,加入罪公会或黎明公会,是我们的个人选择。”

    个人选择?罪徒公会何德何能,撬动那么多老牌受选者宁可放弃安定的生活,也要冒险加入?

    听到吴芝话语的受选者大多是不信的,皆开始猜测罪徒公会是不是国王公会的套皮公会,这个昔日被秩序公会重创的老牌公会想要另立山头、秽土重生。

    希泽将目光转回面前的全息屏幕,提起手指不知发了些什么话,原本围着红色光圈的受选者分出去一部分,将张清黎和尹舸所在的银色光圈团团围住。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管外界局势如何,只专心致志地阻止罪徒公会和黎明公会的建立。

    做完一切,他再度看向吴芝,道:“我记得你是内城人。”

    吴芝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苍白的微笑:“在联邦那些权贵看来,内城人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食材罢了。”

    她的话意有所指,再加上前国王公会成员的身份,不少围观的受选者都从中品出了热点的味道,争先恐后地调出全息屏幕拍攝起来。

    吴芝好像讨厌受到旁人的关注般,将帽檐又朝下压了压,向后隐入追随她而来的人群之中。而那些国王公会的成员也自觉环护在她身边,为她挡开人们的视线。

    她说话间,封以早已围着红色光圈外的包围圈转了一圈,在发现包围密不透风、秩序公会的成员尽职尽责后,他烦躁地骂了句脏话,撤回吴芝身边。

    “靠,所有路都被堵住了,真够缺德的,直接上人拦人......我们难不成还得想办法飞进去?”

    吴芝垂眸听着封以的抱怨,轻声道:“再等等。”

    “等什么?”

    吴芝没有回答,但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在意她的回答了。

    人们只见希望广场仅剩不多的空地上,又浮现出一道醒目的人影。

    穿暗紫色长风衣、长发披肩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眼眶上的单片眼镜反射炫目的霓虹灯光。

    他有一张很有名的脸,才出现没一秒就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是楚衍时!国王公会的会长楚行时!”

    楚衍时不理不睬,直勾勾地看向坐在金色光圈中央的希泽,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希泽会长,你是不是忘了,【封杀令】我们国王公会也有一个,还没来得及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