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徒游戏: 第四十章 死亡盲盒(八)“意料之外”(未完待续))
第二回合,【市民】【市民】,平局。
第三回合,【市民】【市民】,平局。
接连两轮快速出牌后,工作人员执牌的手停在空中,看向戚白的目光依旧含着慈祥的笑意:“我想知道,下一回合,你还会出【市民】牌吗?
“我很看好你,你是这里最聪明、最有潜力的孩子,我由衷地希望你能赢到最后。所以,我可以告诉你,接下来我会出【皇帝】牌。”
“真的吗?”戚白笑着问,做出孩童得到成人许诺后,惯常露出的那种怀着期待又将信将疑的神情。
当年也许是因为他明确表现出了对《皇帝与奴隶》这个游戏不感兴趣的缘故,严朱其实并没有事无巨细地告诉他那场游戏中发生的所有事,仅仅是说了庄家出牌的顺序罢了。
严朱对他说:“2号游戏厅理论上不应该存在完全考验运气的游戏,我怀疑庄家面对每一个人,第一次出牌的顺序都是一样的,这场游戏说不定是在测试我们的信息收集能力。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带上【生存点】去赌
一次?”
戚白表示没有兴趣,他面无表情地拒绝道:“首先,我不喜欢当【奴隶】。其次,现在能稳定赚取积分的游戏已经够多了,我没兴趣浪费时间在一个无聊的新游戏上。最后,我讨厌输掉游戏。”
严朱失笑,却是再未提起过相关话题,戚白也确实从未去亲身体验一次《皇帝与奴隶》游戏,直到十四年后的今天。
以至于此刻,他并不确定,工作人员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情形,是否还会如严朱所述的顺序那般出牌。
十四年前的庄家对严朱说过和他说的这番话吗?如果严朱并未像他这样连续出三张【平民】牌,庄家会主动透露第四回合要出的牌吗?
以及......庄家会为了控制胜率,主动说谎吗?
“【皇帝】牌。”工作人员将一张倒扣的卡牌推到桌子中央,指腹下锃亮的牌背反射金的微光。
戚白抬眼直视工作人员的眼睛,没有从中读出任何可供做出判断的信息。
他一直很讨厌输,童年时的一次失败意味着一场连绵不绝的饥饿,等长大了些,失败披上了更沉重的代价,可能是倾家荡产,也可能是死亡。
渐渐地,他便连一些细枝末节的得失都锱铢必较,哪怕只是一城一池的输赢,他都竭尽所能,欲让对手千倍百倍地奉还。
哪怕的确有那么几次不可抗拒的失利,他也总能找到理由,或是直接纳入后续的计划之中,余木容的死、严朱的死,乃至最后他自己的死,皆是如此。
“但其实如果没有罪恶尖塔,我早在3月21日那天就满盘皆输了……………
“而这局游戏就算输了,我还可以用血液兑换【生存点】,重来一次。”
戚白在心底冷静地分析,而后从牌堆中抽出一张牌,扔到牌桌中央。
“【奴隶】牌。”他学着工作人员的语气报出卡牌的名字。
下一秒,桌面微微震动,两张卡牌同时翻了个面,牌面朝上。
工作人员那侧的卡牌表面赫然雕镂着一个头顶皇冠、手持权杖的人像,而戚白面前的卡牌上,佝偻着身躯的人影手持一把锋利的匕首,作势向前刺去。
【皇帝】牌对【奴隶】牌,【奴隶】刺杀【皇帝】,【奴隶】方胜!
“哗啦啦”的筹码砸落在桌面上的音效在房间中炸响,一枚枚血色的筹码在戚白面前堆成小山,戚白垂眼看向右手腕上箍着的手环,【007】的号码下,一行【生存点:16】的字样悄然浮现。
——押注2点【生存点】,赢得游戏后翻八倍,大获全胜。
戚白将手伸向桌上的筹码,下意识想试试能不能多顺几个生存点离开,苍白的手指穿过血色圆饼的虚影,有如穿过一团空气,这玩意儿根本不可触碰,出现在桌上估计只是出于某种无聊的仪式感。
戚白失望地收回手,但很快便意识到了游戏这样设计的原因:受选者将无法通过抢劫其他孩子获得【生存点】,获得【生存点】的唯一方式,就是参加一场场游戏。
工作人员好像全然没注意到戚白的小动作,不无欣慰地说:“恭喜你赢得了第一场游戏的胜利,根据规则,在一个月内不得重复挑战已经取胜的游戏。现在你可以离开房间了,在你重新回到2号游戏厅公共区域后,积攒10
点生存点的主线任务会被自动判定为完成。”
“主线任务?”戚白眉毛微挑。
他记得“主线任务”这种字眼通常是罪恶尖塔才会用到的表述,NPC按道理不该知道才对。
工作人员不疑有他,接道:“韦德先生没有告诉过你们吗?你们每一个阶段都有不同的主线任务,只有完成主线任务的孩子达到一定的数量,才能进入下一阶段。积攒10点生存点,就是你们这一阶段的目标。”
工作人员口中的“韦德”自然指的是戚白用【黑杰克】技能弄死的韦德·劳伦斯,按照那讲了半截的演讲留下的话头,这家伙大概的确会在后续介绍一番主线任务相关的信息,而NPC口中的“主线任务”,听上去不完全等于罪恶
尖塔布置的通关任务,而更类似于实验的阶段性目标。
可惜还没等韦德说完想讲的话,戚白就不讲道理地取了他的性命,剩下这些信息就只能由罪恶尖塔通过系统界面公示了。
戚白咂摸着“下一阶段”的表述,心底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他不急着起身了,赖在椅子上故作好奇地问:“请问可以告诉我下一阶段的目标是什么吗?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工作人员微笑着说:“你之后会知道的。”
负面的预感愈发强烈,戚白忽然明白了,他对一切都太过想当然了。因为面对的是熟悉的场景,在听到相似的开场白后,他武断地认为这个游戏完全基于他过去那段经历构造,便试图通过杀死重要NPC的方式人为制造和其他
受选者之间的信息差。
但罪恶尖塔是公平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又如何会让他占据那么大的优势?他目前在【生存点】上领先,罪恶尖塔真的会任由他这么轻松地通关游戏吗?还有什么在前面等着他?
“我不知不觉中也犯下了很多赌徒都有过的错误,因为游戏处于我熟悉的环境,我对所有规则和后续发展都太过笃定;又因为身负悬赏,妄图尽快结束游戏,我开始期待百分之百的胜利;但赌博......终究是运气的游戏。”
种种猜想一闪而过,一时间戚白更不打算离开房间了。他若无其事地垂下头,装出一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模样,摆弄起身前的卡牌来,在面临困局时,他习惯性通过检查赌具拖延时间、思考对策。
工作人员显然看出了他的打算,抬手做了个手势,“咔哒”的机关转动声随后响起,头顶的天花板像是被撑开的雨伞般裸露出内里的金属构造,一根冷白色的机械臂从正中央垂下,精准地箍住戚白的肩膀,将他向门外推去。
戚白在意识到无力回天后放弃了挣扎,而在他的脚尖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冰冷的系统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一行行在视野左上角刷新的文字:
【当前任务已完成,主线任务状态已更新】
【主线任务:积攒10点生存点(1/7)】
【注:七名受选者完成当前主线任务后,游戏将进入下一阶段;当前已有一名受选者完成任务】
与此同时,右手腕上的身份手环不停震动,一枚血色的按钮时隐时现。
戚白伸出食指按下按钮,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在眼前展开,赫然是一张生存点排行榜,而他的编号和名字赫然在榜首:
【1、007号白棋,16点生存点。】
在离开禁闭室前,戚白特意和白棋交换了身份手环,从此摇身一变成为这场游戏中的NPC白棋,将自己置于一个相对安全的境地。
但此时此刻,先前所作的一切伪装都轰然崩塌。
已知有一名受选者完成了主线任务,而生存点超过16点的只有一人,其他受选者都不是傻子,几乎可以凭此断定:007号白棋根本不是所谓的NPC,而就是受选者戚白!
戚白对自己的武力值没有自信,不仅是因为那个明晃晃的【武力:C】就写在系统界面上。
印象里,他在十二岁以前都不是个擅长打架的人,无非比旁人更阴险、更狠厉,才得以在外城的贫民窟争一口食吃;能爬到三十层以上的受选者,想必都不缺阴狠的特征,若对方再对他生出戒心,他连背后偷袭恐怕都胜算渺
茫。
“我身负秩序公会的悬赏,又欺骗他们在先,注定无法与他们合作。现在没了NPC的身份保护,他们将可以肆无忌惮地对我下手,只要有武力B的受选者,或是有两个人达成联合,我将完全受制于他们………………”
戚白对局势洞若观火,原本他出现在受选者面前,是存了误导他们的心思,如今计划告破,他有必要在接下来的游戏中避开其他受选者。
这个时间点,2号游戏厅的过道间空空荡荡,受选者大抵都进了游戏室,想来距离结束第一场游戏,得以离开房间还有一段时间。
戚白快步朝门口走去,就在他将要迈出门去的前一秒,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从侧旁飞闪而来。
动作先于思想做出反应,他向后仰身,擦着袭向他的劲风,顺势倒退几步,再抬眼就见吕一扬挡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他挥拳砸向吕一扬的面门,吕一扬的脚也在同一时间踹向他的膝盖。
疼痛在关节处炸开,戚白趔趄着后退,再仰起头只看见吕一扬倒退到门边,受到重击的鼻下流淌出两道鲜血。
外城人的打斗往往都是搏命,戚白咬紧牙关,趁机逼了上去,拳头一下下砸向吕一扬,从下腹逐渐往上。
吕一扬硬挨了几下砸在腹部的拳头,双臂交叉护住脖颈,挡住足以致命的一击。在戚白被震退之际,他后背抵着墙壁借力,脚对准戚白的膝盖蹬去。
同一个地方屡次受击,戚白膝盖一麻,又强自稳住身形,借力架住吕一扬的腿,往地上一拽。
预想中的倒地没有出现,吕一场竞硬生生维持住了平衡,反而攫住了戚白的手肘,抽出腿又一次蹬在戚白的膝盖上。
这次大概伤到了神经,酸麻混在疼痛中顺着经络蔓延至四肢百骸,戚白被踢到的左腿微微一崴,再次想维持平稳却已经来不及了。
——吕一扬箍住他的脖颈,将他重重按在了地上。
膝盖撞碎般的痛,戚白用尽全力想要站起,双腿却好似不再属于自己。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吕一扬的武力值高出他很多很多,这并非是技巧上的差距,而更多来自于身型、体力....………
在贫民窟长大的孩子缺衣少食,体能远比不过同龄人,所依仗的战斗技巧随着年龄的增长拉平,所剩下的是全部的劣势。
“戚白,假装NPC很有趣吧?如果没有那些提示文字,我们怕是都要被你耍得团团转。”
吕一扬向后靠到墙壁上,抬起右手抹了把口鼻,将汨汨涌出的血液尽数蹭在白色的袖口。
他的语气轻松得如同闲聊,目光却死死地定在戚白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戚白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嫉恨的、仇视的,觊觎的,他在过去也曾这样注视着那些来到外城的上等人,却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被注视的对象。
为什么呢?是因为他有了两千万积分吗?还是因为他最近声名显赫,风光无两?
戚白知道外城人是什么样的,任何东西都会成为他们嫉恨的由头,有人多捡到一台报废的机器,有人钓上了一条被污染的鱼......争斗和谋杀就此滋生,就连他也拿玻璃瓶砸过多拿到一块糖的孩子。
而现在,他赫然成了那个“多拿到很多糖的孩子”。
戚白后仰头颅,隔着刺目的光斑直视吕一扬的眼睛,用平淡的语气回道:“看上去你没有和他们一样进入游戏室,我可以问问原因吗?”
“我讨厌玩游戏,更讨厌拿自己的血换东西。”吕一扬笑着耸了耸肩,居高临下地看着戚白,“现在看来我做了正确的决定,你说我要是直接杀了你,等通关游戏是不是就能去找秩序公会领赏了?”
缭乱的霓虹灯光在男孩的脸上交织闪烁,将面容和神情切分成色彩斑驳的碎块,披肩的黑发因为先前的打斗散乱在脸颊周围,遮得整张脸明灭不定,看不清悲喜。
戚白听着吕一扬漫不经心的声音,辨不出这人是在试探底细还是另有打算,但无论如何,在与虎视眈眈的鬣狗的对峙中都不该流露出弱态。
戚白状似随意地向侧旁倾身,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冲吕一扬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现在没有立刻杀了我,想必是有第二种打算,是么?”
“不错,直接杀了你就太浪费了。”吕一扬鼻下的血完全止住了,他挽起被血污染红的袖口,缓缓直起身,径直绕到戚白身后。
难以忍受的剧痛在脚腕处炸开,戚白听到了“咔嚓”的骨头碎裂的声音,进而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冷汗顺额角滑落如雨,他苍白着脸扭过头,看到吕一扬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踏向他的另一只脚腕,狠狠碾下。
“我打算先抢了你的【生存点】,再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