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宝鉴: 第二百零三章:青冥晃荡、九幽森罗!
五色山巅,那片小天地之中,与孔贞相斗的人形虚影已然消散。
先天道术!
他收起羽扇,直直望着孔雀翎所在,心情难以描述。
自圣母陨于大劫,这般多岁月过去,他从未想过,还能再见这曾经让...
白鹤坐在河边,手捧酒杯,却迟迟未饮。那酒液澄澈如秋水,在夕阳余晖里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可他目光空茫,只盯着水面倒映的云影缓缓游移。秦宣并未催促,只将酒壶搁在青石上,任风拂过衣袖,卷起几片落于河面的羽树花瓣——那花瓣轻薄如绡,边缘微卷,飘浮时竟不沉水,反似有灵性般随波轻旋。
“七十年了。”白鹤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旧木,“我走时,他才刚化形不久,连尾翎都还带点灰毛,说话时喉结一跳一跳的,总爱学族中长老咳嗽……可现在,连尸骨都不知埋在哪处裂谷底下。”
秦宣静静听着,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仿佛应和某种早已消散的节拍。
白鹤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末了抹了把嘴,苦笑:“当年我若没走,若肯低头去寻族长问一句,他会不会……也留我一条活路?”
“你不会问。”秦宣淡声道,“若问了,就不是你了。”
白鹤怔住,随即咧嘴一笑,眼角却泛起一点润泽:“对,我若低头,便早被那口怨气憋死了。可如今怨气散了,倒觉得胸膛里空出一大块地方,风一吹就嗡嗡作响。”
他抬眼望向远处栖山腹地——那里林木幽深,山势平缓,几处鹤巢隐现于松柏之间,炊烟袅袅,人声隐约,俨然是副安泰图景。可这安宁越盛,越衬得他心中那点无端的失落沉甸甸压下来。
秦宣却在此时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玉质温润,内里浮沉着三缕游丝般的银光,如活物般缓缓盘绕。“这是‘溯光引’。”他道,“取自太古蜃楼残阵,能照见三日内所经之地残留的神识烙印与因果痕迹。虽不能复生亡者,却可窥其最后一刻所见、所思、所执。”
白鹤瞳孔微缩:“你何时炼成的?”
“回紫金山前。”秦宣将玉简递过去,“我翻过虚白子师兄藏经阁最底层的《阴符残卷》,又参了长眉师伯给的‘幽冥观想图’,七日七夜未阖眼,才凝出这点引光。”
白鹤接过玉简,指尖触到那微凉玉身,忽觉掌心一颤。他闭目凝神,将一丝真元注入其中。刹那间,玉简腾起一道清辉,光雾弥漫,在二人面前铺开一幅模糊影像——
是孔雀秘境入口!
但并非如今那般瘴气翻涌、血藤缠壁的凶煞之相。影像里的秘境口如巨兽之喉,幽暗却洁净,地面铺满细碎琉璃状晶石,反射天光,竟似一片星海倒悬。而就在那入口右侧岩壁上,斜斜刻着两个字:**彪子**。
字迹歪斜,笔锋稚拙,却透着股横冲直撞的劲儿,仿佛刻字之人正被人追着打,一边跑一边挥爪乱划。
白鹤呼吸一滞。
那正是他少年时用喙尖蘸着朱砂,在栖山试剑崖刻下的名字!后来被族中长老斥为“失仪”,硬是命人刮去了大半,只余下半截潦草尾钩。可此刻,这字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孔雀秘境入口……
“他去那儿干什么?”白鹤嗓音发紧,“秘境深处有妖血暴动,连族中长老都不敢轻易入内……”
秦宣未答,只将玉简往空中一托。光影流转,画面倏然切换——
密林深处,一只羽色黯淡的灰鹤伏在血泊之中。它左翅断裂,露出森白骨茬,右爪却死死抠进泥土,指缝里嵌着半片破碎的孔雀翎。翎上金纹尚存,可光泽已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而它身前,赫然立着一名青年鹤妖!那人面容清俊,眉心一点赤砂痣,正是白鹤记忆里那个总爱冷笑的大鹏。可此刻,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捧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的血珠——毕方血珠!血珠表面浮凸着细密鳞纹,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
大鹏俯身,将血珠按向灰鹤断裂的翅根。
影像至此戛然而止。玉简光芒黯淡,银丝游散,化作点点萤火,消于暮色。
白鹤僵坐不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良久,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裂帛:“……他在救我。”
秦宣颔首:“他抢了毕方血珠,不是为了自己血脉觉醒。而是为你续命。”
“可我那时……”白鹤手指剧烈颤抖,“我那时在紫金山,正与蚌妖厮杀,浑身是伤,连御风都摇晃……他怎会知道?”
“他不知道。”秦宣目光沉静,“他只知道你走了,再没回头。所以他把自己逼到绝境,闯入孔雀秘境最凶险的‘焚心谷’,只为取那枚传说能续断脉、养妖魂的血珠。他算错了时间——血珠离体逾三日,药性渐散;他也算错了对手——谷中蛰伏的‘腐羽鬼鹫’嗅到毕方气息,围攻之下,他力竭坠崖……”
白鹤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鬼鹫呢?!”
“被他引至断崖,同归于尽。”秦宣指向影像中灰鹤爪下那半片孔雀翎,“那是他临终前,用最后力气撕下的战利品。孔雀翎能辟邪祟,他把它塞进你爪缝,是怕你魂魄散了,连转世的路都找不到。”
风停了。
连河面涟漪都凝滞了一瞬。
白鹤忽然发出一声极短的呜咽,像幼鹤初鸣时被呛住的哽咽。他双肩剧烈耸动,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夕阳熔金,将他蜷缩的身影拉得极长,一直伸向栖山深处那片幽暗松林——仿佛要够到七十年前那个莽撞少年,拽他回来,好好看看这七十年风霜雨雪,到底把人熬成了什么模样。
秦宣默默斟满一杯酒,推至他面前。
白鹤伸手去接,指尖抖得厉害,酒液泼洒半数。他不管不顾,仰头灌尽,灼热液体滑入喉咙,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他咳了几声,眼眶通红,却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带着浓重鼻音:“……他倒比我还傻。”
“不傻。”秦宣轻声道,“只是比你更信‘鹤族’二字。”
白鹤一怔。
秦宣望着远处栖山轮廓,声音如古井无波:“他抢血珠时,族中已有流言,说你勾结人族,盗取族中秘典,叛逃羽都。长老们议定,若你再出现,格杀勿论。他若不取血珠,便无人替你证清白;他若不赴死,便无人替你担下这污名。所以……他把命赔进去,把罪名扛下来,把真相锁进孔雀秘境,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白鹤怔怔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原来他恨了七十年的对手,是唯一一个始终相信他、护着他、甚至不惜以命为祭的人。
原来那场所谓“背叛”,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误会。
暮色渐浓,栖山松涛忽起,呜呜如泣。白鹤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将那枚溯光玉简郑重收入怀中。他转身面向栖山方向,深深一揖,额头触到冰凉青石。
这一礼,敬七十年孤勇,敬半片孔雀翎,敬那永远刻在秘境岩壁上的、歪斜却滚烫的名字。
“走吧。”他直起身,眸中泪痕未干,却已不见颓唐,“去秘境。”
秦宣点头,袖袍一振,云气自足下升腾。两人腾空而起,掠过栖山松林时,白鹤忽又回首——
山腰处,一座新修的鹤冢静静卧在夕照里。冢前无碑,唯有一株羽树抽枝展叶,枝头挂着半枚风干的孔雀翎,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金纹微闪,如星火不熄。
他唇角微扬,终于释然。
孔雀秘境入口比影像中更加狰狞。血藤如活蟒绞缠岩壁,藤蔓间隙渗出暗红汁液,腥气扑鼻;地面琉璃晶石尽数龟裂,缝隙里钻出惨白菌丝,随风摇曳,散发幽蓝磷光。秘境深处,隐隐传来沉闷雷鸣,似有庞然巨物在地底翻身。
“腐羽鬼鹫的巢穴就在焚心谷。”白鹤指着前方翻涌的赤色雾障,“当年他就是从这儿下去的。”
秦宣却驻足,指尖拂过岩壁——那“彪子”二字依旧清晰,可字迹边缘,竟覆盖着极淡的银灰色符纹,细如蛛网,隐于石隙。“有人封印过此处。”他道,“不是防外人进入,是防里面的东西出来。”
白鹤瞳孔骤缩:“谁?!”
“嘘。”秦宣竖起食指,目光投向雾障深处,“听。”
风声骤歇。
唯有秘境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金属刮擦岩石的声响——**嚓…嚓…嚓…**
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固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一遍遍,用钝器,刻着同一个名字。
白鹤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声音……他认得。
七十年前,每到月圆之夜,栖山试剑崖上,总有个少年用喙尖刮着岩壁,一遍遍刻下“彪子”二字,直到月落星沉,喙尖滴血。
秦宣侧首,声音轻如叹息:“他还活着。”
白鹤喉头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雾障深处,那刮擦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道沙哑到几乎不成调的嗓音,穿透血雾,断断续续飘来——
“……彪……子……你……回……来……了……吗?”
风起。
血藤狂舞,如万臂齐挥。
白鹤仰天长啸,啸声穿云裂石,震得整片秘境簌簌发抖。他周身灵光暴涨,不再是少年模样,而是显出本相——一只顶天立地的玄鹤!双翼展开遮蔽半空,翎羽漆黑如墨,唯独额间一点赤砂,灼灼如燃。
秦宣立于他巨大的鹤首之上,衣袂猎猎,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青锋长剑。剑身古朴无纹,却在出鞘刹那,吞尽四周血光,只余一道清越剑吟,响彻九霄。
“走!”白鹤一声唳鸣,双翼猛然扇动!
狂风卷起千重血浪,直扑秘境深处!
就在他们破雾而入的刹那,身后入口处,岩壁上那“彪子”二字骤然迸发刺目金光!金光如熔金流淌,迅速覆盖整片雾障,竟在虚空之中,凝成一道巨大门扉虚影——门扉之上,赫然镌刻着四个古篆:
**鹤鸣九皋**
门内,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鹤唳,穿越七十年光阴,与白鹤的啸声轰然相撞!
天地为之共振。
山摇地动间,秦宣忽然听见自己袖中清光宝鉴微微震颤,镜面浮现一行细小金文,如露如电:
【劫火未燃,心火先炽。一念通达,万厄皆破。】
他抬眸,望向雾障尽头那抹即将重逢的赤砂。
原来所谓大世劫火,并非焚尽山河的业火。
而是烧穿七十年迷障,照见故人心口那簇不灭的、滚烫的赤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