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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民俗游戏机: 第313章、落入鬼门(2/2)

    刹那之间,不过身形转圜。

    许峰情知不妙。

    不提其他,他的这一双眼睛,想要进步,须得福运加持,厄运锤炼。

    那现今,他的福运并无太大的变化。

    那么已知的变化,就唯有一种。

    ...

    那声惊呼如同炸雷滚过耳膜,阿姐手一抖,提篮里的新鞋差点滑落,姐夫却本能地伸手去拦——可指尖刚触到鞋帮,眼前一晃,火龙已自八层法坛顶端盘旋而起,赤红焰尾拖着硫磺与松脂的呛人气息,掠过人群头顶三尺,所经之处,发辫焦卷、衣角微蜷,连空气都噼啪作响,仿佛被烫出裂痕。

    阿姐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身后卖草药的老汉摊子上,药筐倾斜,几株晒干的鬼针草簌簌滚落脚边。她却顾不得捡,只死死攥住姐夫胳膊:“那……那是端公施法?还是——”

    “不是端公!”姐夫声音压得极低,额角沁汗,“那是‘引龙火’!火里没东西!”

    话音未落,第二声惊叫又起——不是惊惧,而是猝然失重的嘶喊。东侧人群如沸水泼雪般向两边崩开,一个穿靛蓝短褂的汉子仰面栽倒,胸口赫然插着半截烧得通红的桃木幡杆,杆头还缠着褪色的朱砂符纸,焦黑边缘正滋滋冒烟。他抽搐两下,喉头咕噜一声,再不动弹。

    人群霎时静了半息。

    随即爆开哭嚎、推搡、咒骂,有人抄起扁担往法坛方向冲,有人转身就跑,踩翻糖糕摊、撞塌篾篓、踏碎陶碗,满地狼藉中,唯有那根桃木幡杆孤零零立在尸身之上,火苗将熄未熄,在夜风里飘摇如垂死呼吸。

    阿姐脸色霎白,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只发出气音。姐夫一把拽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走!快走!别看!”

    他们逆着溃散人流往回挤,阿姐提篮磕在石阶上,新鞋滚进泥水沟,她竟没弯腰去拾。姐夫一手护住她后脑,一手拨开横冲直撞的脊背,两人像两片枯叶裹进浊浪,直到钻出人群百步之外,才倚着一株老槐树喘粗气。

    月光惨白,照见姐夫眼白布满血丝,阿姐鬓发散乱,手指掐进自己掌心,指节泛青。

    “阿弟呢?”阿姐忽然抬头,嗓音嘶哑,“他在哪?他……没去坛上?”

    姐夫摇头,喉结滚动:“没去。我问过了,守门的刘家小子说,许峰昨儿就辞了坛前洒扫的活计,今早天没亮就往西山坳去了,说是要寻什么‘阴骨缝’。”

    阿姐猛地揪住他袖口:“西山坳?那不是……郭家箐后头?!”

    姐夫沉默点头。他当然知道郭家箐——那地方三年前一夜之间塌了七座窑,埋了十二口人,后来官府封山,竖碑写“地煞反噬,禁入”,连猎户都不敢绕道经过。可许峰竟往那儿去了?

    阿姐松开手,指甲在袖面上刮出三道白痕。她忽然想起昨夜许峰递来银钱时眼神,沉静得不像十七岁的少年,倒像一块浸过霜的青石,纹路里渗着凉意。她当时只当是出息了的孩子强撑体面,如今回想,那哪里是体面?分明是早把刀磨利了,只等鞘口一道缝。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阿姐喃喃。

    姐夫没应声,只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掀开,露出半块冷透的糯米糍,上面用红曲粉点了三粒小点,形如血痣。他掰开一半,塞进阿姐手里:“吃口甜的,压压惊。阿弟不是莽撞的人,他若去西山坳,必有缘由。”

    阿姐低头看着那三粒红点,忽然记起幼时听娘讲古:画庙匠人收徒,头一年不教笔墨,只让徒弟日日蒸糯米糍,每块必点三粒红曲,一为祭祖,二为镇躁,三为——试心。若徒弟某日忘了点红,或是点歪了、点多了,便要罚跪香炉灰三炷香,因那红曲染的不是糯米,是人心底藏不住的妄念。

    她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粒红曲,轻轻一搓,指腹染开一抹淡红,像未干的血痂。

    此时,西山坳深处,许峰正蹲在一具半塌的土窑口前。

    窑壁龟裂,缝隙里渗出湿冷青苔,散发铁锈与陈年尸蜡混杂的腥气。他左手持一盏铜皮马灯,灯焰幽绿,映得窑口内壁斑驳如兽齿;右手捏着半截桃木削成的锥子,尖端悬垂一线细如游丝的朱砂墨,在窑顶裂缝下方三寸处缓缓移动——墨线颤巍巍悬着,不坠、不散、不偏,唯有一缕极淡的白气自墨尖升腾,被灯焰舔舐后,倏忽化作青烟,凝而不散,蜿蜒向上,最终没入窑顶黑黢黢的窟窿。

    许峰屏息,拇指抵住锥柄末端,微微加力。

    墨线骤然绷直!

    下一瞬,整座窑身发出“咯吱”一声呻吟,仿佛沉睡巨兽翻了个身。窑口上方三尺处,一块覆满青苔的楔形石块无声滑落,“咚”地砸进泥坑,震起一圈浑浊水波。水波中央,竟浮起一枚铜铃——铃身锈蚀,舌芯却锃亮如新,随着水波轻晃,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越得不似人间之音。

    许峰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铃。

    《青皮小册·器物篇》载:“地煞铃,非铜非铁,乃取旱龙蜕鳞淬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铃动三声,地脉暂歇;铃动九声,龙骸自启。然持铃者,须以阴德为引,否则铃舌反噬,穿喉破心。”

    他昨日在安平寨祠堂翻检旧档,见过一张泛黄契书,末尾盖着模糊朱印,印文正是“郭家庄地煞铃契”。契书内容残缺,唯余一行小字:“……铃沉窖底,待有德者叩之。”

    原来不是沉窖,是沉窑。

    许峰缓缓起身,马灯移向窑内。灯光所及,窑壁凹陷处显出几道浅刻线条——不是文字,是人形。七具,皆佝偻跪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头颅低垂,脖颈处各有一道深痕,似被无形之刃斩断。最前方一具人形刻痕旁,另有一行蝇头小楷:“阿公授我破土三诀:一曰敬,二曰慎,三曰……不可说。”

    许峰指尖抚过那“不可说”三字,指腹传来细微凸起——字迹之下,竟有更浅一层刻痕,需以指甲斜刮方显其形。他俯身凑近,借灯影明暗,终于辨出底下压着的二字:

    **“喂龙”**

    风忽地灌入窑口,吹得马灯焰猛跳三下,绿光暴涨,将七具人形刻痕映在窑壁上,影子拉长、扭曲、交错,竟在墙上拼出一幅完整图景:七人围成圆阵,圆心空荡,唯有一口倒扣的陶瓮,瓮底朝天,瓮口黑洞洞,似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许峰后退半步,马灯随之摇晃,墙上幻影倏然碎裂。

    他忽然明白了郭阿贵那句“良善有个甚么用处”的真正分量。

    郭家庄不是被地煞所灭。

    是被喂养地煞的人,亲手献祭了整个庄子。

    那口陶瓮,就是祭器。七具跪姿刻痕,是七代庄主。而所谓“旱龙”,从来不是地脉暴动——是有人以活人精魄、阴德因果为饵,豢养了一条假龙,再借其名号,行吞并山林、勒索商旅、把持水脉之实。郭家庄的良善,恰是它最肥美的饲料。

    许峰摸出青皮小册,翻至安通山图页,指尖停在郭家箐位置。他记得郭阿贵说过,安通山下的地煞移动了。可地煞何曾会动?动的是操控地煞的人。这三年,官府封山、禁伐、征木炭……表面是战乱所需,实则是在替那假龙清场——清掉所有可能撞破真相的眼睛。

    他合上小册,目光落在窑口泥地上。

    那里,半枚脚印清晰可见。鞋底纹路细密,呈莲花状,边缘微翘,是安平寨专供端公穿的“云履”。脚印新鲜,泥未干,水珠尚在印沿颤动。

    许峰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覆于脚印之上,再以指腹蘸取马灯油,轻轻按压绢面。待油渍浸透,揭起素绢——一朵墨莲赫然浮现,瓣瓣分明,莲心一点朱砂,尚未干透。

    他凝视那点朱砂,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端公不是驱邪者。

    是饲龙者。

    而昨夜八层法坛上腾起的火龙,根本不是引龙火——是龙食饱后,打的一个嗝。

    许峰将素绢叠好收入怀中,转身欲走,却闻身后窑内“咔哒”轻响。回头望去,那枚浮在水波上的地煞铃,不知何时已翻转过来,铃口朝上,铃舌静静垂落,正对窑顶那个黑洞洞的窟窿。

    窟窿深处,一丝极淡的白气正丝丝缕缕渗出,缠绕铃舌,缓缓旋转。

    像一条正在苏醒的,看不见的舌头。

    许峰没有点灯,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站着,任山风卷起衣角,吹散额前碎发。马灯幽绿的光晕里,他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活人,倒像两粒嵌在青石里的磷火——冷静、幽邃、燃烧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安平寨再无人能当他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匠人。

    郭家庄的灰,正在他脚下重新聚拢成形。

    而那口倒扣的陶瓮,终将被掀开。

    他抬脚,踩碎泥地上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出窑口,走向山坳尽头渐次亮起的灯火——那里,安平寨的炊烟正袅袅升起,混着新蒸糯米糍的甜香,与远处社傩鼓点隐隐相和。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仿佛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