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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民俗游戏机: 第315章、糊纸拜坟

    迷迷糊糊之中,许峰感觉自己浑身有些燥热。

    这一次,是真“撞鬼”了。

    且是入了鬼门撞鬼。

    故而这种情况之下,发烧,不过是应有之意。

    但是好在无论如何,许峰的三魂七魄,都安稳的...

    许峰将法幡插在杂物间角落,青灰泥地微微震颤一瞬,仿佛有根须扎入地脉深处。那具被端公封在陶瓮里的“变婆”尸身,原本僵硬如石、指甲泛青、眼窝深陷如枯井,此刻却忽然喉头一动,似有浊气自肺腑里被挤出,发出极轻的“咕噜”声。许峰没回头,只将左手三指并拢,按在幡杆底端——指尖微麻,一股沉滞阴凉之气顺着木纹逆冲而上,直抵掌心劳宫穴,竟如活物般缠绕不散。

    他不动声色,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把旧镰刀,刃口钝而不锈,是阿姐早年替人割草换来的铁器。刀背贴着幡杆缓缓上移,所过之处,布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白霜纹,似蛛网,又似雷痕。霜纹未凝即散,却在散前一瞬,悄然渗入幡布经纬之间。许峰额角沁出细汗,呼吸压得极低,舌抵上颚,齿缝间无声咬出一个字:“姹。”

    不是爆破,不是呼喝,是内敛的震颤——丹田微鼓,气沉尾闾,再提至膻中,最后由喉轮迸发而出,音未出口,已先在胸腔里撞出回响。那一声“姹”字落定,幡布无风自动,猎猎三抖,杂布边缘竟隐隐泛出紫晕,如云层裂隙漏下的天光。

    杂物间内,骤然一静。

    连那变婆喉头的咕噜声也停了。尸身蜷缩的指节松开半寸,指甲缝里淤积多年的黑垢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惨白指骨。更奇的是,墙角堆着的几捆陈年稻草,顶端三束草尖齐齐焦黄卷曲,仿佛被无形火燎过——可屋内并无烟火,亦无热浪。

    七师兄一直站在门边,双手紧攥成拳,指节发白。他亲眼见过端公做法,也替人抬过神轿,知道何谓“气机牵引”,可从未见谁仅凭一声字、一道布、一柄钝镰,就能让死物生应、阴物退避、草木显兆!他喉结滚动,想说话,却怕惊扰这方寸间的玄机,只得把话咽回去,只把眼睛睁得更大,生怕漏掉半分痕迹。

    许峰这才转身,目光扫过七师兄脸庞,忽而一笑:“师兄,你信不信,这幡若立于坟头,三丈之内,夜行野狗不敢近,猫鼠不敢鸣,连跳蚤都爬不动?”

    七师兄嘴唇翕动,终究没答,只重重点头。

    许峰不再多言,取下法幡,卷好收入粗布包袱。他走出杂物间时,天已擦黑,檐角悬着一弯瘦月,清光如水,却照不亮院中暗影。他抬头望了一眼,忽觉那月色里似有异样——并非清冷,而是……滞重。像一滴墨坠入清水,尚未化开,却已染浊四围。他眯起眼,舌尖轻抵上唇,又无声默念“吒”字,视野骤然清明:月华之下,几缕灰白游丝正自西厢瓦脊蜿蜒而下,如活蛇,如垂泪,直扑向院中那口老井。

    井口幽深,井沿青苔湿滑,平日里只泛着水汽,今夜却浮着一层薄薄雾气,雾中隐约可见数道模糊人影,或蹲或跪,皆背对井口,肩膀微耸,似在啜泣。

    许峰脚步一顿。

    七师兄紧跟其后,也望见了那雾,脸色霎时惨白:“小……小师弟,那是……”

    “是井魇。”许峰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老井积阴百年,水脉不通,气淤成形。若无人镇压,再过七日,必生溺魂——凡近井者,耳畔闻哭,足下生滑,一步踏空,便再难醒来。”

    七师兄倒抽一口冷气:“端公……端公前日还说此井‘水清甘冽,宜养人’!”

    “端公所见,是表象。”许峰目光未离那井,“他看见的是水,我看见的是淤。他用香火净其表,我以真文破其里。他治标,我治本。”

    话音未落,他已解下包袱,取出法幡,缓步向井台走去。七师兄慌忙跟上,却见许峰在距井口三步处站定,将幡杆斜插入地,杆尖距井沿恰为一尺七寸。他并未念咒,只将右手食指蘸了舌尖血,在幡布宝盖头下方,疾书一个“姹”字。血迹未干,幡布嗡然一震,紫晕大盛,那井口雾气猛地一缩,如被无形之手攥紧,雾中人影齐齐一颤,仰起脸来——

    没有五官,唯有一片光滑惨白,唯余空洞眼窝,直勾勾盯住许峰。

    许峰不闪不避,左手掐诀,右手食指凌空再画,这一次,是“吒”字轮廓。指尖划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似有金芒一闪而逝。他口中无声开合,字成刹那,井口雾气“噗”地炸开,如沸水泼雪,蒸腾殆尽。雾散之后,井内水波粼粼,倒映月光,清澈见底,再无半点异状。

    唯独井沿青苔,自许峰落指处开始,寸寸焦黑,蜿蜒成一道细线,直没入井壁深处。

    七师兄呆立当场,只觉脊背发凉,又热血翻涌。他忽然明白大师兄为何忧惧——端公所行,是借力于神;许峰所为,却是以身为炉,炼字为兵,驱使天地间最原始的“音”与“形”之律动!这已非匠人之技,近乎巫觋之秘!

    许峰收幡,转身欲走,却见院门吱呀轻响,阿姐牵着蝶妹子的手,提着盏昏黄油灯站在那里。蝶妹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刚才是不是把井里的哭鬼打跑了?我听见啦,像打雷,又像撕布!”

    阿姐没说话,只把油灯往许峰面前递了递,灯焰摇曳,映得她眉宇间一片沉静。她目光掠过许峰手中包袱,又扫过井台焦痕,最后落在他沾着血迹的指尖上,轻轻叹了口气:“阿峰,你屋里那包药渣,今晨倒进灶膛时,火苗子蹿得比灶王爷画像还高。阿姐不懂那些,可火认人——它认得你是真心烧它,还是敷衍了事。”

    许峰心头一热,想说什么,却见阿姐已牵着蝶妹子转身进了屋。油灯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影子里,似乎有极淡的符文一闪而没。

    他怔在原地,良久,才低头看着自己手掌。掌纹依旧,可方才握幡时沁出的汗,此刻竟在掌心凝成细小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微缩的“姹”字轮廓,随呼吸明灭。

    次日清晨,寨中喧闹陡起。

    郭阿贵带人扛着新伐的松木,直奔寨子东头那片乱石岗——正是昨日大师兄所言“风水险恶之地”。他脸上不见丝毫畏色,反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围观者议论纷纷:“二师兄这是要抢头功?”“怕不是疯了!那地方连山羊都不愿驻蹄!”“嘘——你们没听说么?端公昨夜巡寨,路过东岗,马鞭子突然断了!”

    许峰站在自家院墙后,静静看着。他身旁,七师兄捧着个粗陶碗,碗里是刚熬好的药汤,热气氤氲。“小师弟,你真不去?”七师兄问。

    许峰摇头,目光锁住郭阿贵身后——那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靛蓝布褂的老汉,正佝偻着腰,用枯枝拨弄乱石缝隙。那人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嵌着黑泥,可拨弄石块的动作却异常轻巧,仿佛怕惊扰什么。许峰瞳孔微缩:老汉左耳垂上,赫然挂着一枚铜铃,铃舌却是断的,只余半截残梗,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那是祁伊旭。”许峰声音低沉,“端公的‘听风人’。”

    七师兄浑身一凛:“他……他在找什么?”

    “找地脉的喘息。”许峰缓缓道,“乱石岗下,有条死龙脉。龙脊断在东岗第三块巨岩之下,龙睛位置,就是建庙基址。端公要在此立庙,不是请观音,是钉龙!用菩萨金身,压住龙骸翻身之气。”

    七师兄骇然:“那……那岂不是……”

    “是杀局,是困局。”许峰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刀,“观音不来则已,若来,便是坐镇刑台的监斩官。而破坟匠,就是执刑的刽子手——刨开龙脊,掏出龙睛,再以观音法相,镇于其上。郭阿贵去,是送命;我去,是赴约。”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正是昨夜新绘的第二张符,纸上“姹”字墨迹未干,字脚延伸出三道细如发丝的朱砂线,直抵纸边。“七师兄,替我办件事。去镇上,买三枚铜钱,须得是嘉靖年间的‘万历通宝’,钱眼穿红绳。再买一匹素白棉布,宽三尺,长九尺,不许裁剪,不许浣洗。”

    七师兄接过黄纸,指尖触到纸面,竟觉一阵细微刺痛,仿佛被无形针尖扎了一下。“小师弟,这符……”

    “叫‘引龙符’。”许峰眼中寒光乍现,“龙若不死,必醒。我引它醒,再断它喉。”

    话音落,远处东岗忽传来一声凄厉长嘶!不是人声,倒像濒死野猪被扼住脖颈的绝叫。紧接着,郭阿贵扛着的松木“咔嚓”断裂,木屑纷飞中,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滚落乱石堆里,口鼻溢血,却仍死死攥着半截断木,指节泛白。

    乱石岗上,风骤然停了。

    所有树叶静止,鸟雀噤声,连尘土都悬在半空。唯有那第三块巨岩表面,缓缓渗出暗红液体,如血,却比血更稠,更沉,一滴,两滴,砸在龟裂的地面上,竟发出“咚、咚”的闷响,如同擂鼓。

    许峰整了整衣襟,迈步出门。他身后,七师兄捧着黄纸,手抖得厉害,却始终未让纸角垂落半分。

    寨子东头,风停处,龙脊将裂未裂时。

    许峰的脚步声,踏在死寂里,清晰如鼓点。

    他袖中,那张引龙符正微微发烫,

    符纸上,“姹”字的最后一笔,

    正缓缓洇开一点猩红,

    仿佛龙血,正从纸背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