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民俗游戏机: 第327章、敬贤庄
倒是棘手的很!
抬头往上看去,许峰凝视着眼前的山川地理,感觉到了此间诸多的纷乱挣扎。似是一位病患,就在其中,病在肌理,不甚和顺,所以此处倒是像是个出气口,只是出的是坏气,殃气。
许峰:...
许峰倒地的瞬间,耳畔嗡鸣如万鼓齐擂,喉头腥甜翻涌,舌尖血未干,齿缝间还卡着半片碎裂的陶片——那是他撞门时,鬼门朱漆剥落崩飞的残渣,此刻正嵌在牙龈里,渗出血丝。他眼皮重若千钧,可偏生意识清醒得可怕,仿佛被钉在生死交界处的木桩上,既沉不进黑,也浮不出白。
他看见自己摊开的手掌心,有三道暗红纹路,蜿蜒如活物,在皮下微微搏动。不是伤痕,不是血痂,更像……某种刚烙下的契约印。那纹路尽头,一缕极淡的青灰雾气,正从指尖悄然逸出,飘向远处盘踞的蟒尾方向。蟒已离去,只余一圈灼热余温贴着地面游走,如蛇蜕之痕,所过之处,草叶焦卷却不燃,泥土龟裂却不崩,仿佛大地被抽走了一息魂魄,只剩空壳在喘。
小师兄扑跪过来,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火折子,火苗在他掌心晃了三晃才稳住。他不敢碰许峰,只将火把插进泥地,借光俯身细看——许峰额角没一道细长裂口,血珠未流,却泛着幽微的霜色;耳后颈侧,几粒赤豆大小的凸起正缓缓涨缩,形如未破的蛊卵;最骇人的是左眼瞳孔深处,竟有一道极细的竖线,似开未开,仿佛内里另藏一只眼,在黑暗中静静凝望。
“七师弟!七师弟!”小师兄声音劈了叉,伸手去探他鼻息,指尖触到一丝寒气,不似活人,倒似山涧深潭底浮上来的冷石。
许峰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别……别碰我左耳。”
小师兄僵住。
许峰艰难偏头,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鬼门方向。那两扇朱漆大门已合拢九成,门缝仅余一线,却不再漆黑,而是透出琥珀色的光,温润、粘稠,像凝固的蜜糖,又像烧熔的琉璃。光里浮着无数细小的金点,如尘如星,在缓慢旋转。而就在那门缝将闭未闭之际,一只枯瘦的手,五指如钩,猛地从光中探出,指甲乌黑泛青,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半透明的胶状物,落地即凝成蛛网般的银丝,簌簌缠向最近的一根法幡。
小师兄倒抽冷气,抄起身边桃木杖就要砸。
“莫动!”许峰突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那动作牵动全身筋络,他肩胛骨“咔”一声轻响,背上旧疤迸裂,血线蜿蜒而下,竟在衣衫上洇开一朵歪斜的稻穗图样。“它……在认门。”
话音未落,那枯手悬停半空,五指缓缓松开,指尖银丝倏然回缩。门缝中的琥珀光骤然炽亮,金点暴涨,旋即尽数被吸入门内。最后一丝光灭,朱漆大门无声合拢,门环上铜铃“叮”地轻颤,余音未散,整座傩坛地面轰然一震——不是震动,是塌陷。以鬼门为中心,三丈方圆的泥地无声下陷三寸,所有熄灭的火盆、倾倒的法幡、散落的桃枝,全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入新陷的浅坑中,严丝合缝,宛如从未移动过。
唯有许峰躺卧之地,寸土未沉。
小师兄怔怔望着那平整如初的地面,再低头看许峰——他左眼瞳孔里的竖线,已悄然闭合,只余一片混沌的灰白。可就在这灰白深处,分明映出方才门缝中一闪而过的景象:不是荒原,不是古村,而是一截断裂的青铜树根,虬结扭曲,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蝌蚪文,根须末端,缠绕着三具尚未腐烂的尸骸,尸骸脖颈处,皆系着褪色的红布条,布条一角,绣着模糊的“冯”字。
许峰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破风箱在拉扯。他右手五指痉挛般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左手却死死攥着什么。小师兄凑近,才见他掌心紧握的,竟是半片破碎的傩面——青面獠牙,釉彩斑驳,正是方才被撞碎的那位“将军”弟子所戴。面具断口参差,断面内里,竟非木胎,而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膜,膜上浮凸着细密血管,正随着许峰的呼吸微微搏动。
“这……这是?”小师兄声音发颤。
许峰没答。他盯着那灰膜上搏动的血管,忽然想起大端公阿爹被拖入鬼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摘上傩面罢!摘上傩面罢!”——不是让他摘,是让“他”摘。那个“他”,是谁?是躲在傩面后的马脚?是早已被附身的神汉?还是……那个本该在天门之上的老端公?
念头刚起,许峰左耳后那几粒赤豆大小的凸起,猛地一跳!一股尖锐刺痛直冲天灵,他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碎片:黄河浊浪拍岸,浪尖上浮着半截朽烂的船板,板上用朱砂画着与傩面内膜同源的蝌蚪文;冯老八在背夫营地夜巡,腰间竹筒里晃荡的,不是驱虫药粉,而是泡在浑浊液体里的、指甲盖大小的青铜树芽;还有山神爷信物——那枚看似寻常的山核桃,核桃仁裂开的缝隙里,竟也嵌着一粒微缩的、正在搏动的灰膜……
“啊——!”许峰弓起脊背,一声嘶吼撕裂喉咙。他左手猛力一攥,那半片傩面应声化为齑粉,灰膜却未碎,反而如活物般弹射而出,“啪”地贴上他眉心!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蔓延,他额角裂口处,霜色血丝陡然转为赤红,顺着太阳穴蜿蜒而下,汇入耳后凸起。那几粒赤豆迅速膨大、变软,竟如熟透的浆果般鼓胀欲裂,表皮下,隐约可见灰膜的纹路在同步延伸、交织。
小师兄骇然失色,伸手去掰他手指:“七师弟!快松手!”
指尖触到许峰手腕,却如摸上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猛地缩手,再看时,许峰腕骨处,皮肤竟隐隐透出青铜色的暗纹,纹路走势,与那断裂树根上的蚀刻,分毫不差!
就在此时,许峰右眼瞳孔深处,一点幽光悄然亮起。不是灰白,不是赤红,而是纯粹的、吞噬光线的墨色。那墨色旋转着,竟在瞳孔中勾勒出一个微缩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粒金点悬浮——正是鬼门闭合前,最后没入其中的那一点金光!
小师兄浑身汗毛倒竖,他认得这光。傩坛秘传《阴契谱》残卷有载:“金瞳引路,墨漩锁魂。非地脉崩而龙髓现,即鬼门逆而天纲乱。”——此乃地脉真髓反哺之兆,亦是鬼门被强行篡改轨迹的凶谶!所谓“关鬼门”,根本不是关一扇门,而是斩断一条活的地脉脐带!而许峰,已被那脐带断裂时迸溅的“龙髓”溅了满身,成了活体封印的楔子!
“噗!”许峰喷出一口血,却非鲜红,而是混着细碎金粉的暗褐。血雾弥漫中,他右眼墨漩急转,竟将那金点生生拽出瞳孔,悬于眉心前方寸许!金点微颤,随即分化,一化二,二化四……眨眼间,七点金芒悬浮于他面前三尺,排成北斗之形,缓缓旋转。每一点金芒之中,都映出不同景象:第一点,是冯老八竹筒里摇晃的青铜芽;第二点,是黄河浪尖的朽船板;第三点,是山神爷核桃仁里的灰膜……第七点,赫然是许峰自己倒映其中,但镜中人,左耳后凸起已破裂,淌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泛着青铜光泽的浆液。
小师兄腿一软,跪倒在泥里。他懂了。这不是许峰在施法,是地脉在借许峰之躯,校准七处命穴!那七点金芒,对应着七处被挪移的地脉节点——冯老八的竹筒是引子,黄河船板是锚点,山神爷核桃是枢机……而许峰,是唯一能同时承载这七处反噬的“活楔”。若七点金芒不归位,地脉便永难安顿,群鬼将循着这紊乱的龙气,自七处节点同时破土而出!
许峰嘴唇翕动,声音却如百人齐诵,低沉而沙哑:“……东……东北……巽……兑……艮……坎……离……”每一个音节吐出,七点金芒便向对应方位微微偏移一寸,许峰眉心灰膜便皲裂一分,耳后浆液流淌更急。当最后一个“离”字出口,第七点金芒骤然亮如烈日,许峰右眼墨漩轰然炸开,七点金芒化作流光,自他七窍遁入——鼻窍钻入冯老八的竹筒气息,耳窍纳入黄河浊浪声,口窍吞下山神爷核桃的苦涩……最后一点金芒,自他左耳钻入,直抵耳后凸起深处!
“呃啊——!”许峰全身绷紧如弓弦,脊椎骨节噼啪作响,仿佛有无数根青铜针自内而外刺穿皮肉!他仰天长啸,啸声初如牛吼,继而转为凄厉鬼哭,最终竟化作婴儿初啼般的清越之音——“呱!”
啼声落处,他耳后凸起“噗”地爆开,溅出的不是血浆,而是七颗滚圆饱满的稷种!金黄、饱满、带着新鲜泥土的腥气,每一颗种脐处,都烙着一枚微缩的蝌蚪文。种子落地即生根,须臾间藤蔓疯长,青翠欲滴的秧苗缠住他四肢,将他牢牢缚在原地,却无半分束缚之感,反倒如母胎脐带般温热舒畅。秧苗顶端,七朵稻花次第绽放,花蕊中,各悬一粒金芒,明灭如星辰。
小师兄呆若木鸡,看着七朵稻花在许峰身上摇曳,花香清冽,竟将满地阴煞之气涤荡一空。他忽然想起幼时听阿爹说过的话:“稻花朝南开,地脉自西来。禾苗扎根处,万鬼不敢挨。”——原来真正的傩坛,从来不在庙堂之上,而在一捧新土、一粒稻种之中。而许峰,已成了活的傩坛,血肉为坛基,骨骼为梁柱,呼吸即法鼓,心跳即铃音。
就在此时,远处山坳里,传来一声悠长苍凉的号子:“嘿——哟——!背起日头走西山喽——!”是背夫们醒了,正收拾行囊准备启程。火把光晕晃动,照见他们腰间竹篓里,赫然都装着新采的、沾着露水的野稷穗子。
许峰闭着眼,嘴角却缓缓翘起。他听见了。听见稻花在风里低语,听见地脉在秧苗根须间重新奔涌,听见那被撞碎之物消散前,最后一声叹息——不是愤怒,不是怨毒,而是如释重负的、疲惫至极的喟叹。
原来那被他撞碎的,不是恶鬼,不是邪祟,而是地脉自身溃烂的痈疽。那团孕育的火,是地脉在病痛中自发生成的“清创之焰”,只待一个足够凶戾、足够莽撞、足够不怕死的“刀锋”,将它捅破。
许峰缓缓睁开右眼。墨漩已敛,瞳孔澄澈如洗,映着头顶初升的启明星。左眼依旧灰白,可灰白深处,一株小小的、青翠的稻苗,正悄然破土而出。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泥地上,一行湿漉漉的字迹自动浮现,字迹边缘,细小的稻穗随风轻摆:
“鬼门已阖,地脉初安。
然山未静,树未枯,
七处命穴,尚需守望。
——许峰,代山神立契。”
字迹写完,指尖泥土自动隆起,堆成一座微缩的傩坛模型。坛心,一粒金黄的稷种静静躺在那里,胚芽微绽,指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