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民俗游戏机: 第329章、乌头巾
二人从屋子之中出来,正好就看到了那宝贝所在。时值下午,一匹驮马从寨子外头进来,混在了人群之中。
这僧人,马矮,人也疲惫。
赤脚,灰衣,厚嘴唇,手里头拿着一个钵盂,正在乞食。
整个...
许峰话音未落,山风忽地一滞,仿佛连空气都凝住了半息。小师兄手里的红纸边缘微微卷起,碗中清水荡开一圈细纹,映着天光竟泛出一点青灰——不是水色,倒似有东西在底下浮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蛋碎人亡……”小师兄喃喃重复,指尖沾了鸡血,在碗沿画了个歪斜的“央”字,血迹未干,便见那字边缘浮起一丝极淡的竹影,细看却无,只余微腥。“他这话,是昨夜鬼门里亲眼所见?还是……心照?”
许峰没答,只蹲下身,伸手抚过那道古木门槛。木纹粗粝,裂痕纵横,但最深一道却非斧凿,倒像是被什么活物硬生生撕开的——皮肉翻卷状,断口泛着青白,边缘还嵌着几粒暗褐色颗粒,形如稷种,却比昨日所见更瘪、更干,近乎炭化。
他捻起一粒,指腹刚触,耳畔嗡地一声,竟听见婴儿啼哭。
极短,极哑,像被捂住嘴硬挤出来的气音。
许峰猛地缩手,那粒“稷种”已在他掌心化作齑粉,随风散尽。再抬眼时,小师兄正盯着他右手虎口——那里不知何时浮出三道浅红印子,弯弯曲曲,如蛇蜕之痕,又似未干的朱砂符。
“央娃娃……”小师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身上,已有央公烙印了。”
许峰低头看那印记,忽觉腕骨微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轻轻拱动。他不动声色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痛感压住那股异样。山风又起,吹得糊纸簌簌作响,纸面红光浮动,竟隐隐透出底下木纹——那些被红纸覆盖的篱笆桩,赫然刻满密密麻麻的“廖”字,每个字最后一笔皆拖长如尾,蜿蜒入土,深不见底。
“小师兄,”许峰忽然开口,“昨夜鬼门未关之前,你糊的是哪一道篱?”
小师兄一怔,随即指向左侧第三根桩:“这根。按旧例,糊‘央’字篱,压阴门;糊‘廖’字篱,镇阳枢。可昨夜太急,我只来得及糊两道——‘央’字在左,‘廖’字在右,中间这道空着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本该糊‘薇’字。”
许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根未糊纸的篱笆桩,表面光滑如镜,毫无刻痕,唯独桩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点点湿痕,腥甜扑鼻。他凑近细看,那湿痕竟是暗红血珠,一颗接一颗,缓缓沁出,滴落于地,却不散开,反聚成小小一洼,映着天光,竟照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黑雾翻涌。
“薇”字不糊,血自生。
许峰直起身,目光扫过整座法坛残局。翻倒的香炉里,香灰堆成小丘,顶部插着半截雷王爷树杈,杈尖焦黑,却有嫩芽钻出,芽尖裹着薄薄一层银霜。他走过去,拔出树杈,霜粒簌簌落下,触地即燃,烧起幽蓝火苗,火中浮现出无数张人脸——全是昨夜被糊纸神汉的脸,闭目含笑,嘴角咧至耳根。
“他们醒了。”许峰说。
小师兄脸色骤变:“不可能!糊纸未揭,魂魄不得归窍!”
“不是醒,”许峰将树杈插入香灰堆,蓝火倏然暴涨,舔舐灰堆边缘,“是有人在替他们醒。”
话音未落,远处背夫营地传来一声凄厉号角——短促,破音,像被刀劈断的竹哨。紧接着是杂乱呼喝与重物坠地声。许峰与小师兄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奔去。
营地中央,八名神汉果然已坐起,背靠背围成圆阵,每人脸上仍糊着黄纸,纸面却诡异地鼓起,随呼吸起伏。最骇人的是他们双手——十指齐根折断,断口处不见血肉,只探出八条青灰色藤蔓,藤蔓末端分叉如指,正深深扎进彼此后颈皮肉之中,藤脉搏动,紫黑如墨。
“他们在借命!”小师兄失声,“用央安平寨的藤脉续命!”
许峰却盯着地面。八人围坐之处,泥土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干涸龟裂,裂纹走向竟与法坛那根未糊纸的篱笆桩上渗血纹路一模一样,蜿蜒如网,直通山脚。网心位置,一株野竹破土而出,竹节乌黑,每节都浮出模糊人脸轮廓,嘴唇开合,无声诵念:“……薇义不存,央土崩……”
就在此时,山腰传来闷雷滚过之声。
不是天雷。是地底传来的震动,沉钝,压抑,带着某种被强行按捺的暴怒。竹林簌簌摇晃,所有新发嫩叶瞬间卷边枯黄,叶脉凸起,赫然是无数个细小的“廖”字。
许峰突然想起昨夜鬼门深处,那具被稷种缠绕的尸解仙骸骨。骸骨胸前,曾有块玉珏碎裂,裂纹走势,与地上竹叶脉络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他声音发紧,“薇义不是玉珏。央公护的不是人,是这块玉。玉裂,则薇义崩;薇义崩,则央土失衡——所以地煞反冲,阴煞倒灌,撞我一身。”
小师兄急问:“那现在如何破?”
许峰望着那株黑竹,缓缓蹲下,从怀中取出仅剩的半把香灰,混着自己舌尖咬破渗出的血,就地画了个圈。圈内不写字,只点三颗星——上一,下一,中一,呈品字形。星点未成,圈外八根藤蔓齐齐绷直,藤尖抖动,竟有要刺入圈中的趋势。
“别动。”许峰按住小师兄欲拔刀的手,“这是央公的‘三才钉’。上星钉天光,下星钉地脉,中星钉人魂。薇义虽崩,玉珏尚存碎片——只要找到那三块主玉,就能重定央薇义。”
他指尖蘸血,在中间那颗星上重重一点。血珠入土,瞬间被吸干,地面无声裂开寸许缝隙,缝隙深处,一点微光幽幽亮起,如萤火,如泪滴,如……婴儿初睁的眼。
与此同时,山下背夫营地骚动更烈。有人惊叫:“蛇!好多蛇!”许峰抬头,只见数十条青鳞小蛇自林间游出,不噬人,不避人,只沿着地上龟裂纹路蜿蜒而行,最终尽数盘踞于那株黑竹根部,首尾相衔,结成一道活生生的青环。
蛇环中央,泥土拱起,缓缓托出一枚残玉。
玉色惨白,缺了大半,唯余一角,上面刻着半个“薇”字,字迹边缘,有新鲜血迹蜿蜒而下,正滴入青环中心。
许峰起身,走向那枚残玉。每踏一步,脚下龟裂纹路便淡一分,八名神汉脸上黄纸沙沙作响,似有风拂过。待他距残玉三步之遥,异变陡生——
残玉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光中浮现一尊泥塑神像:人身蛇尾,面覆青竹面具,双手各持禾穗与雷斧。神像双眼空洞,却让许峰脊背发凉——那空洞深处,分明映着自己此刻的面容。
“央娃娃……”神像启唇,声音却是无数孩童叠唱,稚嫩而森寒,“你吃我的竹,喝我的水,睡我的坟,现在,该还了。”
许峰不退反进,一步踏碎地上龟裂纹路。他摊开左手,掌心那三道蛇形红痕灼灼发亮,竟与神像蛇尾鳞片纹路严丝合缝。他盯着神像空洞双眼,一字一句:“我不是来还的。我是来问——当年玉珏为何碎?谁砸的?”
白光猛地一滞。
神像面具上,青竹纹路寸寸皲裂。裂缝深处,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细密竹絮,随风飘散,落于许峰肩头,竟化作点点金粉,融入他皮肤。他【状态栏】中,“央娃娃”状态光芒暴涨,下方悄然浮出一行小字:
【央娃娃·初醒】:竹絮入体,血脉初融。可引山泉涤秽,可驱毒虫辟邪,可……辨真伪。
许峰心头一跳。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营地角落——那里,大端公的担架静静停放,盖着青布。布下隐约可见人形起伏,但许峰此刻瞳孔微缩:那起伏节奏,与八名神汉脖颈藤蔓的搏动频率,完全一致。
大端公没昏迷。
他在假寐,借八神汉之命,续己之魂。
“七师兄!”许峰厉喝。
远处树影一晃,七师兄提着法幡疾奔而来,幡面破损处,露出内衬黄绢,绢上墨迹淋漓,写的正是《央薇义源流考》——其中一页被反复摩挲,字迹模糊,唯有一句清晰如刀:“……薇义者,玉珏也;碎则央土倾,倾则蛊毒生,生则人畜尽化竹傀。”
许峰劈手夺过法幡,撕下那页黄绢,就着残玉散发的白光,将“碎则央土倾”五字狠狠按在自己左掌红痕之上。血肉与墨迹相触,嗤嗤作响,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他忍痛低吼:“大端公!你若再装死,我就把这页纸烧了,烧成灰,撒进你每日喝的竹沥水里!”
青布猛地掀开。
大端公坐起身,脸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他盯着许峰掌心燃烧的黄绢,喉头滚动,终于嘶声道:“……你怎知……竹沥水?”
“因为今早你咳血,吐在葫芦盖上的血渍,”许峰甩掉烧尽的纸灰,掌心红痕已化作暗金纹路,“和这株黑竹的汁液,一个味道。”
大端公浑身剧震,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嘶哑如裂帛:“好!好!老阿公没眼力,选对了人!可你可知,那玉珏为何碎?”他猛地扯开前领,露出胸口——那里没有皮肉,只有一道狰狞裂口,裂口深处,嵌着三块指甲盖大小的惨白玉片,每一片上,都刻着半个“薇”字,拼在一起,勉强可辨全形。
“不是被人砸碎的。”大端公喘息着,手指颤抖地抚过玉片,“是……它自己裂的。三年前,山北矿脉炸开,地火冲天,央公庙塌了半边……那天夜里,玉珏就在供桌上,自己裂了三道缝,流出的不是血,是……”他顿住,浑浊泪水滚落,“是竹浆。”
许峰脑中轰然作响。矿脉、地火、庙塌、玉裂……所有线索瞬间贯通。他想起昨夜鬼门中,那具尸解仙骸骨胸前的玉珏碎片,想起山民口中“央公震怒,雷劈矿山”的传说,想起老阿公深夜独坐时,总爱摩挲一块温润旧玉……
原来不是震怒。
是哀鸣。
“所以你盗取神汉性命,炼这‘竹傀’之术,只为……”许峰声音沙哑,“补玉?”
大端公颓然垂首,肩膀垮塌如朽木:“不……是喂玉。玉裂需养,养料……就是活人的‘薇义’。八个人,够喂一块玉片三个月……可三块玉,永远不够。”他抬起脸,眼中血丝密布,“你懂吗?薇义不是神,是……脐带。连着央公,连着山,连着所有喝过这山泉水的人。玉碎了,脐带就断了……断了的人,会慢慢变成竹子,先长竹节,再抽竹枝,最后……”他指着黑竹,“开出竹花。”
许峰沉默良久,忽然问:“老阿公呢?”
大端公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里,竟浮着细小竹屑:“他……在矿洞最底下。守着最后一块完整的玉……等你下去。”
山风骤然狂啸,卷起漫天黄纸与竹絮。许峰站在风眼中央,左掌金纹灼热,右掌【撞阴煞】【撞阳煞】双标幽光闪烁。他望向黑竹根部那枚残玉,又望向大端公胸口嵌着的三片碎玉,最后,目光沉沉落在山腰矿洞入口——那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正缓缓旋转,雾中隐约可见一道佝偻身影,手中拄着的,分明是一截染血的、尚未褪去青皮的嫩竹。
许峰深吸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腔,带着铁锈与竹腥。他抬手,将【阴德庇护】剩余的八日光阴,尽数注入左掌金纹。金光暴涨,如熔金浇铸,瞬间覆盖整条左臂。他不再看任何人,迈步朝矿洞走去,靴底踏过龟裂大地,每一步落下,地上裂纹便愈合一分,蔓延的黑竹嫩芽随之枯萎蜷缩。
身后,小师兄颤声问:“他要去哪里?”
七师兄默默卷起法幡,将破损处仔细缠好,声音平静:“去接生。”
“接生?”
“嗯。”七师兄望向许峰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接一个……快死透了的,央薇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