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开车小心一点！”

    目送女婿离开，叶父叶母脸上的殷勤笑容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满意笑容。

    看向女儿，他们笑道：“孟杰...

    孟杰把车停稳在星梦传媒楼下，刚熄火，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楚雅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背景是她家客厅，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茎秆却歪斜着，像被什么重物压过。配文只有两个字：“练了。”

    他嘴角一扬，点开语音条，楚雅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喘息和不好意思：“我……我买了三只猫，一只布偶，一只英短，一只橘猫。布偶最听话，昨天已经能跳上茶几翻跟头了……就是后空翻还不太标准，落地有点晃。我天天用逗猫棒吊着练，它现在一听见‘翻’字就起跳！”

    孟杰笑着回：“辛苦楚总，记得给猫咪交五险一金。”

    对面秒回一个捂脸哭的表情包，紧接着又是一张图——橘猫四脚朝天瘫在地毯上，肚皮上用口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杰”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股东专属认证，防伪标。”

    他正笑着，前台姑娘小跑过来，隔着车窗打招呼：“孟总！总监说您来了直接上顶楼，她在剪辑室等您！”

    孟杰点头下车，抬手理了理衬衫袖口。这身衣服是今早沈以柠挑的，深灰羊绒，领口微松，袖扣是白金嵌黑曜石的，不张扬，却把腕骨衬得冷而利。他没坐电梯，而是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拾级而上。楼梯间安静，脚步声被水泥墙吸走大半，只剩呼吸匀长。

    顶楼走廊铺着厚地毯，吸音极好。他走到剪辑室门口，没敲门，手指悬在门板三厘米处，停了两秒。门内传来低低的争执声，是总监林薇的声音，一贯清亮，此刻却绷着弦：“……不行，这个镜头必须删。客户要的是‘真实感’，不是‘真人秀’。你把苏雨璇打哈欠的镜头接在她说‘我愿意’后面，观众会以为她敷衍！”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点不服气：“可那场戏她真说了‘我愿意’啊！而且打哈欠是自然反应，多生活化！”

    “生活化≠没逻辑。”林薇语速快，“她刚答应完求婚，转头哈欠连天？观众会笑场。这不是纪实，是品牌植入短剧——我们要让所有人相信，苏雨璇爱上的是那款新出的智能手表，不是手表背后的资本方。”

    孟杰推门进去。

    剪辑台前，林薇正戴着耳机，侧脸紧绷，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对面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实习生，手里捏着U盘，指节发白。见孟杰进来，两人同时起身。

    “孟总。”林薇摘下耳机，发尾扫过锁骨，“刚在跟小周磨第三版脚本。您看下？”

    孟杰走近，目光掠过屏幕上暂停的画面：苏雨璇穿着浅杏色针织裙，站在梧桐树影里，抬手看表，腕间银光一闪，笑容温软。这帧画面他见过无数次——是上周在东郊记忆外拍的，那天风大，她头发被吹得乱飞，却坚持拍了十七条，直到睫毛膏晕开一道淡青。他当时没说话，只让助理递了热奶茶过去。

    “删掉哈欠镜头。”孟杰说，声音不高，却让实习生肩膀一缩，“但保留她揉眼睛那个半秒——右眼眨得慢，左眼先闭。加个特写，虚焦处理，像人刚睡醒时的本能反应。”

    林薇眼睛一亮：“对！那种带着懵懂的甜，比刻意笑更抓心！”

    “还有。”孟杰指尖点了点屏幕边缘，“手表表盘反光里，加一个倒影。”

    “倒影？”实习生脱口而出，“谁的？”

    “我的。”孟杰淡淡道，“不用露脸，只要袖口、手表、还有半截领带。角度低一点，让她低头时，倒影刚好从表盘弧度里浮现出来——像命运偶然照进现实。”

    林薇立刻调出素材库，手指翻飞。孟杰没再看屏幕，转身走到落地窗边。窗外是蓉城冬日难得的晴空，云絮薄如宣纸。他掏出手机，给赵小慧发了条消息：“今晚别煮红烧肉，胃不舒服。”

    发完，他顿了顿，在输入框里又敲了一行字，删掉，再敲，又删。最终只留下一句：“冰箱里有你爱吃的山楂糕，我放冷冻层了。”

    手机震了一下，赵小慧回得飞快：“骗人！我昨晚偷吃过了！你是不是趁我睡着摸我肚子？”

    他笑着按下语音键，压低声音：“摸了。还发现你左边肋骨比右边多一根。”

    那边静了三秒，突然炸开一串娇嗔的笑：“孟杰！！你胡说！哪有多……”语音戛然而止，接着是一阵窸窣声，像是手机被塞进枕头底下，最后传来她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嘟囔：“……讨厌死了。”

    孟杰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时，剪辑台已换了一帧画面：苏雨璇低头，表盘泛光，幽微弧度里，一只男人的手腕若隐若现，袖口熨帖，袖扣在光下幽幽一沉。

    “就这个。”他颔首，“下午三点前，把成片发我邮箱。”

    走出星梦传媒，阳光晒得肩头微烫。他没急着上车，站在路边买了杯热豆浆。老板娘舀豆花时手抖，雪白豆腐脑颤巍巍堆成小山，他盯着那晃动的弧度，忽然想起楚雅说的“后空翻”。布偶猫能翻，橘猫能躺平盖章，可人呢？翻腾一圈，落点未必是地面，有时是另一双托着的手掌。

    手机又响。这次是彭小琴，语音里裹着锅铲碰撞的脆响：“孟杰！雨璇今天早上六点就蹲我家厨房熬银耳羹，说要给你补身子！我拦都拦不住，现在灶台全是她手印儿！”

    孟杰喝了一口豆浆，豆香浓得化不开：“她熬了多少？”

    “三锅！全倒进保温桶了！说怕你开会饿着……”彭小琴忽然压低声音，“小明偷偷告诉我，她昨晚改了三次微信签名，最后定在‘已签收：孟先生限定款心跳’。”

    孟杰差点被豆浆呛住。

    他仰头灌尽最后一口，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转身拉开车门。奔驰大G启动时，后视镜里映出他眼底未散的笑纹——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漾开，却始终澄澈，不见一丝浑浊。

    车驶上高架，城市在脚下铺展。他打开车载蓝牙，拨通陈强电话。

    “喂，孟总！”陈强声音亢奋得劈叉，“成了！今天上午十点，鸿运酒楼大堂，七个穿病号服的‘病人’推着轮椅冲进去，见人就问‘您认识陈强吗’，轮椅扶手上还挂了横幅——‘求公道，讨说法，鸿运酒楼欠我医药费’！”

    孟杰单手握方向盘，语气平稳：“然后呢？”

    “然后……”陈强嘿嘿笑，“经理出来劝，一个‘精神病人’当场抽搐，另两个开始砸糖醋排骨的玻璃展柜！警察来之前，酒楼自己关了大门，现在网上全在传‘鸿运酒楼虐员工致疯’，美团差评暴涨三百条，最新一条写着‘建议改名鸿运疯人院’！”

    “干得不错。”孟杰说，“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公司人事部报到。合同签三年，试用期三个月，薪资八千，五险一金按最高档缴。”

    电话那头猛地吸气：“孟总！我……我这就辞职去理发！”

    “不用理发。”孟杰轻笑，“把胡子刮干净就行。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电子屏滚动的新闻快讯：“鸿运酒楼法人代表，昨晚因‘身体不适’住院了。你猜，他住哪家医院？”

    陈强愣住：“……华西？”

    “错。”孟杰声音沉下去，“是省二医院神经内科。隔壁床，刚入院的‘老熟人’——你前老板的亲弟弟。”

    通话结束，孟杰将车停在一家宠物医院门口。他没下车，只摇下车窗。穿白大褂的兽医抱着只布偶猫走过来，猫脖子上系着蓝丝带，尾巴尖微微翘着。

    “孟先生，您订的‘后空翻特训班’结业了。”兽医把猫递进车窗，“教练说，它现在能在垫子上连续翻三个，落地误差不超过两厘米。就是……”他挠挠头，“它每次翻完，都要蹭您上次留下的旧围巾，不肯碰新买的。”

    孟杰接过猫。布偶猫很乖，爪子搭在他手腕上，呼噜声像台小马达。他解开西装扣子，把猫放进怀里。暖烘烘一团，毛尖儿蹭着他衬衫领口。

    他摸出手机，给楚雅发了张照片：布偶猫蜷在西装内袋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眼睛半眯，神态睥睨，仿佛刚征服完整个星球。

    配文：“股东验收合格。建议下周三，带橘猫来公司视察。”

    三分钟后，楚雅回复：“视察可以。但‘视察’二字，需由股东本人亲自讲解定义。”

    孟杰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回。车窗外，夕阳熔金，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他低头，布偶猫正用鼻子拱他喉结，呼出的热气痒酥酥的。

    他忽然想起昨夜沈以柠趴在他胸口说的话：“杰哥，你说我们算不算……把你拆开了分着养？”

    当时他没答，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此刻，他望着车窗倒影里自己含笑的眼睛，终于敲下一行字发过去：“不算。你们养的是同一具躯壳，而我——”

    指尖停住。他删掉后半句，只留下：“——正在进化。”

    布偶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柔软肚皮，四爪朝天，像一朵绽开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