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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都山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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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都山水郎: 第190章:魏子雄,你好大的狗胆(第二章求月票)

    河运公栈,四人商量买卖。

    另一边,城隍庙后院偏房,庙内鬼神列于房外。

    城隍开道,引人进屋。

    本来严阵以待的屋内两人惊声而起,手中剑光蓄势,见到是本县城隍,面色惊疑,手上剑锋压下,...

    雨势渐密,如千万根银针扎进四渡河浑浊的浪头里。渡口驿站内,火堆噼啪作响,余烬明灭不定,映得梁上那只乌鸦一只眼闭、一只眼睁,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赤光。

    裴山郎立在门口,青衫未湿半分,袖角垂落,指尖尚有未散尽的剑意余震。他望着栈桥方向,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艘漆黑楼船之上——船身无灯,却似吞光之物,连雨丝坠至甲板三尺处,竟无声湮灭,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揉碎。

    “兄妹二人……”他低声自语,舌尖微抵上颚,喉间金线悄然浮起一寸,如游龙初醒,“不是漕帮供奉的水神像……也不是寻常炼气士。”

    方才那一道白光法剑,剑柄雕螭首,剑鞘隐现七星纹,分明是太虚观《九曜剑图》中“破军式”的起手相;而持剑女子眉心一点朱砂痣,随呼吸明灭,恰是《玄牝真解》所载“胎息返照”之象——此二法皆为失传百年的北邙山支脉秘传,早该随当年北邙山覆灭而断绝于世。

    可眼前这对男女,不仅会,且已修至小成。

    裴山郎袖中左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他没动,也没召剑回身。因他知道,对方既敢现身,便已算准他不会退避——那女子话音未落时,左足已微微前移半寸,脚底泥泞未陷,却有七缕水汽自她足尖升腾,盘旋成北斗之形,悄然压向地面;而红衣男子虽面露不豫,右手却已按在腰间马鞭铜扣之上,鞭梢三寸处,暗藏一枚赤铜铃,铃舌未震,却已有微不可察的嗡鸣渗入雨声间隙。

    这是围猎之势,不是试探。

    “先生。”梁上乌鸦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枯枝刮瓦,“那女的,颈后有一道旧疤,弯如月牙,皮肉翻卷,像是被什么活物啃过又愈合——和当年北邙山禁地石碑上的‘蚀骨印’一模一样。”

    裴山郎眼睫微颤,未应。

    乌鸦扑棱一下翅膀,歪头盯着他:“您喉中金线……今日比昨夜长了三分。”

    他仍不言,只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包药——当归、红花、龙骨……三剂药包纸角已被雨水洇出淡褐色晕痕。他拇指抹过油纸,忽将药包朝火堆一送。火舌倏然窜高,舔舐纸包,药材未燃,纸却化灰,灰烬飘起,在空中凝而不散,竟自行排列成一行细小篆文:

    【肺经未满,肝胆未通,肾水悬而未决】

    ——正是他今夜冲关所滞之症。

    乌鸦瞳孔骤缩:“您故意让那老羊倌毒烟近身?”

    “嗯。”裴山郎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如古井回响,“他烟中藏‘蜃涎’,能引人脏腑幻痛,唯肺窍最敏。我借他一瞬迷障,反溯其毒脉走向……果然,那烟气离体之后,绕行七步,才真正消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左腕内侧一道极淡青痕,“这痕迹,和白云观后院那口枯井井壁上的苔藓纹路,同源。”

    乌鸦沉默半晌,忽然收翅落地,爪下踩住一片灰烬,低头啄了啄:“所以您早知漕帮在找的,不是白云观道士……而是我们。”

    “不。”裴山郎摇头,俯身拾起一根烧焦的柴枝,在泥地上缓缓划出三道横线,“是他们想找的‘东西’,恰好也在这座城里。而白云观诸人,不过是被卷入漩涡的落叶。”他指尖一顿,柴枝折断,断口锋利如刃,“高静丹焚黄表、引水瓮,祭的不是水神……是‘蛰龙’。”

    乌鸦浑身羽毛瞬间炸开:“蛰龙?!那不是……”

    “北邙山镇山灵兽,被抽筋剥魄,炼成‘伏渊印’,封于八渡河底三百载。”裴山郎直起身,雨丝撞上他周身三寸,无声汽化,“漕帮供奉的泥塑,獠牙位置偏左三分,冠冕裂痕呈蛛网状——那是当年伏渊印崩裂时,反噬留下的印记。”

    话音未落,远处楼船甲板上,那红衣男子忽将马鞭甩出!

    “啪——!”

    脆响撕裂雨幕,鞭梢未至,一道赤色涟漪已荡开,所过之处,雨滴凝滞半空,继而轰然炸裂,化作千百颗血珠大小的赤芒,如暴雨倾盆,直扑驿站而来!

    裴山郎未躲。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嗡……”

    一声低吟自他掌心迸发,非雷非风,却是肺腑共振之音。刹那间,驿站内所有火堆齐齐一暗,随即暴亮!火光不再是橙红,而转为灼灼金白,焰心之中,隐约浮现一条盘曲金龙虚影,龙首昂扬,龙爪微张——正是肺经全开之象!

    金白火光撞上赤芒,无声湮灭。

    千百颗血珠在距他面门三寸处戛然而止,悬浮不动,每一颗血珠表面,都映出裴山郎平静的瞳孔。

    “咳……”红衣男子喉头一甜,踉跄后退半步,手中马鞭寸寸皲裂,露出内里缠绕的黑色丝线——那丝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枯槁,如被烈火焚尽。

    持剑女子眸光骤冷,右手猛然按向剑鞘。

    “哥!”红衣男子嘶声低吼,额角青筋暴起,“不能拔‘破军’!此地水脉紊乱,若引动剑煞,伏渊印……”

    女子指尖停在剑镡三寸处,终究未动。她深深吸气,雨雾涌入鼻腔,竟带出一丝铁锈腥气——那是八渡河底淤泥翻涌的气息。

    “道友好修为。”她朗声道,声音清越穿透雨帘,“在下沈砚舟,家妹沈青梧。方才惊扰,实为追踪‘蜃蛊老叟’而来。此人盗我北邙遗卷,更以活人饲蛊,炼就‘泪羊’邪术……道友既斩其臂,想必亦识得此獠手段。”

    裴山郎终于向前迈了一步,踏出驿站门槛。

    泥泞没过他的青布鞋面,却未沾湿分毫。他望向楼船,目光掠过沈砚舟眉心朱砂,掠过沈青梧腰间马鞭残骸,最后停在船身底部——那里,水线之下三尺,赫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黑色鳞片,边缘锯齿嶙峋,鳞纹如云篆,正随着河水起伏微微搏动。

    “泪羊之泪,非悲而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雨声,“是痛极时,肺窍被迫大开,呼出体内最后一口‘太初清气’,被蜃蛊吸附,凝而成珠。所以羊群流泪,不是惧怕鞭笞……是在替人还债。”

    沈砚舟瞳孔骤然收缩。

    裴山郎抬手,指向那片鳞片:“北邙山覆灭那日,伏渊印崩,蛟龙残魂遁入八渡河。你们沈氏先祖以脊骨为钉,将其镇于河心礁石,可镇得住龙魂,镇不住它临死前反吐的一口怨气——那口气,化作‘蜃母’,寄生在漕帮历代帮主肺腑之间,代代相传。高静丹今日焚香祭水瓮,祭的不是神,是催熟这口怨气,让它破体而出,重凝龙形。”

    沈青梧脸色煞白,下意识捂住自己左胸。

    “你胡说!”她厉喝,声音却发颤,“我沈氏血脉……”

    “你颈后月牙疤,是幼时被蜃母幼虫啃噬所致。”裴山郎打断她,目光如刀,“而你兄长眉心朱砂,每逢朔月必黯淡三分——因他每日子时,都要以自身精血喂养伏渊印残片,压制蜃母反噬。你们不是来除妖,是来取‘龙蜕’的。”

    雨声陡然一滞。

    沈砚舟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忽然笑了,笑声清冽如冰泉击石:“道友既知如此,为何不早诛蜃蛊老叟?任他伤及无辜?”

    裴山郎转身,重新步入驿站,火光映亮他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因为他在等一个人来取‘龙蜕’。而那人……”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轻轻展开——纸上墨迹未干,赫然是高静丹焚毁的那张黄表残页,边缘焦黑,中央却完好印着一道扭曲符文,符文中心,蜷缩着一只三足蟾蜍图案。

    “……是他亲手画的‘引路符’。”

    沈砚舟脸色终于变了。

    “漕帮供奉水神,实为豢养蜃母;而蜃母食人肺气,却需以‘清都山水郎’一脉的‘太初清气’为引,才能彻底蜕变。”裴山郎指尖拂过符上蟾蜍,“高静丹知道白云观在此,知道我在追查此事……所以他放任泼皮盯梢,放任老叟出手,甚至放任你们兄妹现身——他要的,从来不是捉拿谁,而是逼‘清都山水郎’现身,逼我……亲自踏入八渡河龙脉节点。”

    火堆爆开一朵金花。

    乌鸦蹲在横梁上,忽然抖了抖羽毛,将一粒灰烬弹入火中。灰烬落入火焰中心,竟未熄灭,反而化作一点幽蓝火苗,火苗摇曳,隐约映出一座崩塌山门的轮廓——门楣残匾上,“北邙”二字依稀可辨。

    沈青梧嘴唇发白:“清都山水郎……那是失传两百年的……”

    “不是失传。”裴山郎将黄纸凑近火苗,幽蓝火苗猛地暴涨,吞噬纸符,刹那间,整张符箓化作无数蓝蝶,振翅飞起,绕着他周身盘旋一周,而后齐齐撞向驿站墙壁——

    轰!

    土墙无声塌陷,露出后面荒草萋萋的庭院。而在庭院尽头,一口枯井赫然在目。井壁湿滑,爬满暗绿色苔藓,苔藓纹路蜿蜒如龙,与裴山郎腕上青痕、楼船鳞片纹路,分毫不差。

    “是我师尊,二十年前亲手封的井。”裴山郎望着枯井,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封的不是井,是北邙山最后一线生机。而高静丹……”他缓缓抬手,指向楼船,“他今晚要开的,也不是龙脉,是这口井。”

    雨,忽然停了。

    不是渐歇,而是骤止。整条四渡河的浪涛声,同一时刻消失。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风都凝固在半空。

    楼船上,沈砚舟与沈青梧同时抬头。

    只见漆黑天幕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片巨大阴影——那阴影呈龙形,首尾不见,鳞甲森然,每一片鳞片上,都映着无数张人脸,或哭或笑,或哀或怒,正是永安县失踪百姓的面容!

    高静丹的身影,立于龙首之上,锦袍猎猎,手中折扇早已化为一截惨白脊骨,正缓缓插入龙瞳。

    他俯视着驿站,嘴角咧开,露出满口森然白牙,声音如万鬼同啸:

    “裴山郎……清都山水郎……你师父封了井,可封不住‘它’想出来的念头啊——”

    话音未落,枯井井口,幽光暴涨!

    井壁苔藓尽数脱落,露出下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刻痕——那不是文字,而是无数个微缩的人形,手牵手,肩并肩,组成一道螺旋向下的阶梯,直通幽冥。

    阶梯尽头,一点猩红如心跳般明灭。

    裴山郎闭上眼。

    喉间金线,骤然亮如熔金。

    他向前一步,踏入枯井投下的阴影之中。

    身后,火堆彻底熄灭。

    乌鸦展翅,衔起最后一星幽蓝火苗,飞向井口。

    而楼船之上,沈砚舟拔剑出鞘。

    剑光如雪,却映不出他此刻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原来二十年前北邙山覆灭之夜,那个冒雨闯入禁地、以脊骨为钉镇压伏渊印的年轻道士,根本不是什么无名散修……

    而是清都山水郎,第一代传人。

    也是,他沈砚舟,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