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老宅院子里。

    黑色的库里南缓慢驶入,车子刚停稳,蒋阎就习惯性地微微侧头,看着坐在副驾驶位上一语不发的女人。

    自从蒋明煦离开后,她很长一段时间几乎都是这样的状态。

    不说话,也不会对任何事情有特别的反应,整个人有些怔怔的感觉,也许是大病初愈,让她在平日里那种极致的温柔感下,又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

    平日里这样的纯白色衣服是最能体现姜春气色的,总能把她衬托的白里透红,但今天这件衣服却好像让她更加的柔弱了,至少在蒋阎看来,她有些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的感受。

    明明最开始他还坚定地认为,姜春每次接近他就是为了勾引他,想要利用他解决蒋明煦这个麻烦,再借机怀上自己的孩子上位,一辈子和他纠缠不清。

    为什么蒋明煦已经走了,自己也答应娶她了,而且每天都可以按照她的胃口满足她,让她吃饱。

    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大哥, 放开我………………”蒋阎的心里已经烦躁到了极点,他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姜春条件反射挣扎着去拉他的手,蒋阎看到她脸上惊慌不已的表情,心里一动,猛地松开了手。

    他心里跳的厉害,刚才怒火瞬间下去了大半。

    每当姜春可怜兮兮的求他,他总是受不了。

    他的内心里总是会隐约升起一股施-虐-欲,怎么也消除不了。

    蒋阎沉着脸,低下头,目光最先落在了姜春那小巧漂亮的鼻头上,然后是她泛着嫣红色的唇瓣,蒋阎喉结微动,他知道那上面的颜色艳的有些过分,是他不久前亲吻上去的。

    “你不用害怕。”

    蒋阎的手松了些力道,微微捏着她的下颌,“有什么事情全部都交给我,无论是爷爷奶奶问你,还是我妈,他们说什么都不用在意。你只需要陪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

    姜春看他一眼。

    “我不是担心这个,大哥,我只是......”姜春仰着脸看他,她还是怕他的,但不得不说,蒋阎带来的安全感还是让她心底那莫名其妙的不安少了些,她平静的开口道:“我想爷爷他们叫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这件事。”

    “什么事?”蒋阎挑眉,他的表情向来冷淡,瞳仁漆黑,下颚线笔直利落,凸起的喉结在修长的脖颈上轻轻滚动,异常性感。

    姜春隐约猜到了,是“那件事”。

    她住院那天,爷爷和阿姨跟她商量,要让她嫁给赵家最小的儿子。

    眼见她又挪开了视线,蒋阎整个脊背俯身压下来,视线跟她齐平,一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另一手则是从姜春的下巴收回:“说话。

    她沉默不肯开口。

    蒋阎眉心找着,眼底戾气微微向外扩散,“你在想什么?觉得爷爷奶奶还不肯放弃明煦?还准备等他认错了就把他接回来,让你继续管着他,看着他?再安排你们结婚?”

    “我不是这个意思!”

    “休想。”蒋阎五官显出侵略性极强的危险气息,他的声音又多了几分冷意:“姜春,你既然有已经跟我发生了关系,就应该好好恪守妻子本分。以前你和蒋明煦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但你从今往后如果敢把眼睛看向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我保证,我会尽我最大力气把你甘的下不了床。”

    姜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猛地张唇:“大哥,我只想告诉你,那天爷爷和阿姨跟我说——"

    她是想把家里安排的那件事告诉他的,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也不要再去跟家里抗争了,压根没用,何况这个世界上谁规定她和蒋阎发生关系了就得嫁给他?

    哪曾想管家此刻已经到了车前,“蒋阎少爷,小春小姐,夫人和先生都在等你们呢。

    蒋阎又亲了她一下,浑身滚烫的血液被迫压制平缓后,他面无表情推开了车门,管家则是打量了下二人间的氛围,她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好,只好默默看着不说话。

    姜春还没推开车门,蒋阎已经主动过来替她将副驾驶的门打开。

    这一举动让管家略略惊讶。

    她亲眼看着蒋阎的手掌落在了姜春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她,像是安抚,更像是情人间略带有保护性和宣示主权的动作。

    “对了,蒋阎少爷。夫人说先让小春小姐去老爷那边,她和先生找你有事。”

    蒋阎:“......”

    他眉宇皱着,神色燥郁。

    还是姜春连忙出声:“大哥,你先过去吧,等会儿见。”

    蒋阎微微颔首。

    管家跟在他身后,光是看着那步伐,都能看出他心底难以压制的烦躁。

    姜春见二人消失在花园尽头的走廊,这才松了口气。

    她往正门那边走,刚走到台阶上,进了玄关,正在换鞋,身旁有人靠近。

    “小春。”

    姜春有些讶异,她抬起脸,赵禹阳站在她面前,身上那件西装还没系领带,领口敞着,手里端着一小碟点心,他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弯了下腰,把碟子递到跟她视线差不多的高度。

    “路上没吃东西吧。先垫垫。”

    姜春看了一眼那碟点心,又看了他一眼,“是你......”

    “是我。”赵禹阳没否认,他拿出了一块蝴蝶酥,“我一回来,爷爷就说给我安排了订婚的事情,我总得看看我的未婚妻长什么样,对吗。”

    姜春低声道:“那你满意么。”

    赵禹阳轻轻挑了挑眉,“还可以。”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睛乌黑深沉,下巴轻抬,那副自信傲慢的模样非但不令人讨厌,反而觉得过分耀眼,似乎这人天生就该是这幅模样。

    姜春笑了笑,眼睫微垂没有客气,她从赵禹阳身边离开,对他特地拿来示好的点心也无动于衷,赵禹阳见状,把小碟交给了佣人,从后面握住了姜春的手腕。

    “你好像对我是你未婚夫这件事不太开心?”赵禹阳姿态松弛,又笑了一下:“我听爷爷说过,你其实不喜欢蒋明煦,纯粹是报恩心态留在他身边,爷爷觉得,既然你都要留在家里,与其嫁给蒋明煦,不如嫁给我。”

    “如果我不呢?”姜春咬了咬唇,她面对赵禹阳反而没有那么的紧绷了。

    她只把他当陌生人,何况赵禹阳这幅稚气未脱姿态,跟那种刚毕业的大学生没两样,姜春自诩已经是成熟的大人饿了,她对于能当自己弟弟的男人,从来都不会像遇到蒋阎似的那么害怕。

    赵禹阳说道:“那就算恩将仇报?爷爷和奶奶对你这么好,我也是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才勉强答应跟你订婚的。”

    “......那真是谢谢你了,但我不需要,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如果我非要嫁人不可的话,我宁愿那个人是蒋明煦,而不是你。

    姜春痛痛快快的说完了,她顾不上面前小少爷的脸色,转过身,才松了口气。

    她习惯性地来到了一楼,那里有条过道通往厨房,姜春走进去,里面忙碌的几个佣人对她的出现已经见怪不怪了,尤其是管家赵姨。

    “小春,来了?”

    “阿姨,是不是在准备晚餐呢?”姜春手脚麻利,已经开始坐下择菜了。

    “你不是才从医院出来吗?小春,先去屋里歇着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阿姨,没事儿,我闲不住,而且好久没给爷爷奶奶做他们喜欢的东西了,我手都有点生了,这次刚好阿姨他们也在,让我露两手吧。”

    最开始姜春在这栋宅子里出现,赵姨作为家里的老人,也是从小看着小姐先生长大的人,对姜春多少是有点排斥的。

    在她看来,哪怕是家里最不受宠的二少爷,跟姜春比,那也是云泥之别,她本以为姜春会仗着二少爷的喜欢,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整个人就开始飘起来了。

    没想到,姜春倒是完全没有那副劲。

    她每天下课,只要回到家里,就是到厨房或者花园里帮忙,她性格温柔,学什么都快,人也很勤快,话不多,平常坐在那里也不过是发呆,事做的也很漂亮,为人处世也周到。

    渐渐地,赵姨对她改观了,她手把手带着姜春,也看得出这是个懂得感恩的女孩,从高中到现在,每逢周末,她就会专门回家里给老人做晚餐,事无巨细,安排的妥妥当当。

    和家里的主人一样,赵姨也迫切希望姜春能留下来,做他们新的女主人。

    厨房里的烟火气很浓厚,没一会儿,赵禹阳便被那股淡淡的油烟味熏到,他蹙眉,扭过头离开,他神色不悦的回到自己房间,屋里静下来。

    直到现在,赵禹阳才意识到自己动了点莫名其妙的火。

    他到底是怎么了?不是说好只是玩一玩吗?让蒋明煦看看他放在掌心里的女人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他想玩就玩,想扔就扔,大不了就赔钱好了。

    赵禹阳感觉身上都是那股油烟味,不耐烦的脱掉了外套,低头解手表时,他指尖顿了下。

    他到底在抢什么?

    一个只喜欢泡在厨房,平时最大爱好是买彩票的普通女人,大概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他有必要为了赌气赢过蒋明煦,就把自己一辈子搭在这种女人身上吗?

    万一,他玩膩后,姜春反而不耐烦的缠上来该怎么办?

    赵禹阳为了自己的冲动决定有了几分懊恼。

    他摘了那块手表,啪地一下砸在桌上,有几分恼羞成怒。

    老宅一楼的餐厅里,长桌已经摆开了。

    主位上是蒋家两位老人,左手边坐着赵明月,右手边空着两个位置,是留给蒋阎和姜春的。赵禹阳比他们先一步到,正站在餐桌一侧,替奶奶把汤盅的盖子揭开,动作殷勤得很。

    赵城邺坐在末席,指间夹着一杯温水,没怎么说话。

    这是姜春第一次见到赵家名义上的掌权人,她本以为被蒋阎和蒋明煦喊成“小舅舅”的男人怎么也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了,完全没想到坐在那里的男人竟然如此年轻英俊。

    他穿的随意又讲究,是格外柔软的深黑色T恤,质地看起来十分独特昂贵,贴合着男人高大宽阔的身形,姜春察觉到他的目光只在进屋那一刻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习惯性笑了下,嘴角先向下压,再缓慢勾起,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来了。”奶奶先开口,笑着招手,“小春,坐奶奶这边来。”

    姜春刚要去,蒋阎先一步拉开了自己身边的椅子,抬手示意她坐那儿。

    姜春顿了一下,还是绕到了奶奶身边。

    蒋阎的手停在椅背上,没收回,脸上的神色也没动。他拉开椅子自己坐下,把那杯餐前酒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

    “小春身体好利索了?”奶奶问。

    “好多了,谢谢奶奶。”

    “那就好。”奶奶拍了拍她的手,“今天叫你来,是想把话说清楚。你受的委屈,家里都看在眼里。明煦那个混账东西——"

    “妈。”赵明月轻轻打断,“先吃饭吧。”

    菜一道一道上来。席间没人提正事,几位长辈夹着菜,偶尔问姜春两句学校里的事。

    姜春答得规规矩矩,赵明月还不忘夸奖姜春做的鱼很好吃,反而是坐在姜春斜对面的赵禹阳,一直没怎么说话。

    饭过三巡,爷爷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定。”老人环视一圈,目光在姜春身上落了落,“小春,你在我们家,算不得外人。当年明煦把你带回家,你又照顾他这么长时间,家里人也都看在眼里,今天我必须要给你一个交代。”

    姜春身体颤了下,她轻轻地把筷子放平。

    “明煦对不起你,这事没得辩。”爷爷说,“家里商量了,想让阳阳和你处一处。他性子比你二哥定,人也干净。你们见见,处得来就定下来,处不来,家里也不逼你。”

    桌上静了一瞬。

    赵禹阳放下筷子,笑着开口:“爷爷,我没意见。我见过她好几次了,医院也去过。处得来处不来,得看她。”

    奶奶嗔他:“你倒是干脆。”

    “干脆点不好吗?”赵禹阳抬眼看向姜春,笑意里带着一点也不掩饰的直白,“小春,你觉得呢?”

    姜春刚要开口。

    “不需要。

    三个字,从蒋阎那边落下来。

    一桌人的目光全转了过去。蒋阎把那杯酒搁回桌上,抬眼看爷爷,语气平平:“不用处,也不用见。她的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赵明月皱眉,“阎阎,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蒋阎把话说得很清楚,“我今天带她回来,就是要当着长辈的面讲明白。我在追她。我要娶她。你们定下的这个人,不作数。”

    餐厅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赵明月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奶奶愣愣地看着大孙子,又看看姜春,像是没听明白。赵城邺那杯水端在手里,第一次抬了眼,看向蒋阎。

    姜春的脸一下白了。她攥着膝上的手,声音发紧:“大哥,你别......”

    “我没胡说。”蒋阎没看她,只看着主位上的两位老人,“阳阳才多大,跟她处什么?爷爷,你给她安排人,也该挑个说得上话的。我愿意娶她,这是我的事,跟她没关系。